《试试西幻》九璟

9、父亲

　　比诺尔在头疼欲裂中醒来，天鹅绒的枕头带来舒适的柔软感。身上已经换上真丝睡衣，应当是女仆萨拉帮忙换的，因为是新做的原因，衣领的蕾丝擦到脖子有些痒。躺在床上可以听到有人在一旁悉悉索索准备些什么的声音。
　　“萨拉。”比诺尔闭着眼睛唤道，“请给我准备一杯红茶，两片柠檬，三分糖。”
　　有皮鞋踏过的踢踏声，然后是勺子和杯壁碰撞的清脆的叮当声，最后是床畔藤椅和棕色木地板摩擦的声音。茶水的热气蒸腾着令人感到温暖的雾气。
　　比诺尔单手支起身子，一个跟房间同款的米色系靠垫配合的塞在腰下。
　　“谢谢。”比诺尔道，伸手准备接过茶杯，一只烫金边的黑色西服袖口出现在他面前。
　　“摄入的糖过多不符合营养学规律。”男声深沉而富有磁性。
　　比诺尔讶异地转向床侧：“父亲。”精神力透支是魔法师的大忌，不知道有多少魔导士因为过分的消耗造成智力上的永久损伤，比诺尔尽管只是二级法师，情感的波动产生的头痛，还是令他不由自主地皱眉头。
　　移开传来银器和琉璃果盘碰擦的声音。凯撒将视线移开。他的手修长而指节分明，一直以来的护养使得每一寸的皮肤都年轻而富有弹性；他手中的银质小刀简约大气，刀柄的一段刻着栩栩如生的绽放的红玫瑰。这双贵族的手此刻却一分一分地削着一只苹果。送给公爵家的苹果卖相自然是极好的，此时苹果皮正均匀的一圈一圈散落开来。
　　凯撒削的稳而快，不过比诺尔怔忪之间，完整的苹果已经化为小块静静地躺在餐盘里了。
　　看着散发着果香的餐盘，比诺尔忽然有些茫然。印象之中父亲陪伴在床边的记忆还是在十年前了，自立是每个贵族的守则，贵族的父母更要为子女良好表率。特别是母亲患病后，父亲愈发严肃，甚至更多的时候管家鲍比与自己更亲近一些，而泡茶这些事是坚决由仆人代劳的。这也是贵族家庭的一贯做法。
　　比诺尔想着想着便勾起笑来，啜了一口红茶。原味的茶叶有些干涩，可这不会影响茶叶的芬芳。
　　“笑什么？”凯撒把小叉子摆在一边。
　　“父亲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可我都没见过你处理过水果。”比诺尔又想了想，“连橘子都没有。”
　　“怎么，很奇怪么？”凯撒瞥了眼苹果丁，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因为贵族守则？”
　　比诺尔赞同道：“父亲是我见过最符合礼仪规范的人。”
　　“因为不需要，所以偶尔削苹果也是一种情趣。对一些小事保持新鲜感很有必要。” 凯撒拿起手巾开始仔细地擦拭手指，颇与形象不符地眨眨眼睛，连语调都禁不住上扬，“这是你母亲说的。”
　　“父亲今天心情不错是因为母亲？”比诺尔莞尔。
　　凯撒但笑不语。
　　对于一个沉稳的人来说，片刻的轻松已经很难得了。接下去他便换了平常一样的口吻调转了话题：“比诺尔，对法师而言精神力透支是可致命的。合格的法师要时刻懂得自保。”
　　比诺尔的笑容收了起来，青涩的脸显露出愧疚：“我很遗憾。”
　　凯撒平静地说：“当然。”
　　比诺尔睁大眼睛，没有料到父亲直截了当的言语。
　　男人没有理会惊讶中的少年，接着问道：“飞蛾又为什么会扑火？”
　　“精神需要？”比诺尔思索道。
　　凯撒抬了抬下巴：“因为无知。”
　　“好好休息。”椅子挪动发出细小的声音。
　　比诺尔目送父亲身影，忽然想起临昏迷前的一幕：“等等！”
　　凯撒把手搭在门把上，顿下脚步。
　　比诺尔忆起迷糊中漫天飞舞的彩色光点，又有点怀疑这不过是恍然间产生的幻觉，他嘴唇蠕动几下，最终还是放弃诉说，有些尴尬地笑道：“代我向母亲问好。”
　　金属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鞋跟和红木地板扣出悦耳的鼓点，渐行渐远。
　　比诺尔躺回床上想再休息一会，一闭眼却是满目光点有快有慢环绕着自己旋转——白色温柔，红色热烈，青色活泼，浅蓝色轻盈，黄色沉稳，蓝色清润，黑色深沉。比诺尔被包裹在元素之中，感觉温暖而柔软，舒适有如母体。他下意识想让毛茸茸的光点靠近一些，不过意念一动，光点竟受感应似地亲近起来。光点不断聚集，隐隐有形成虹的趋势，而随着密度加大比诺尔意外地发现光点之间的空隙似乎在微微闪着波纹，正当他准备仔细观察时，光链却好似超出了所能承受的临界值，啪的一下如尘埃四散，只余下星夜般深邃的黑暗。
　　黑暗依然在流转，渐次加快，最后竟闪耀着光芒——诡异的黑色的光芒。
　　哦，真不可思议。比诺尔心想。那光看起来真锐利，就像骑士手中剑。几乎瞬间黑暗化作的利剑袭来，比诺尔似乎能体会到里面充斥的负面情绪和灭顶的杀戮欲望。
　　他啪一下睁开眼睛，仓促地爬下床，只感觉脑壳一阵阵疼痛几乎站不住。那抹黑暗让他惶恐不安。他猛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光芒，那是元素，罪恶的黑暗元素！帝国没有人能调动到黑暗元素——那些利用黑暗的罪人早就下了地狱！
　　“萨拉！”
　　腼腆的女仆急匆匆地从送完男主人的玄关冲上来，用与面容极不相符的粗哑嗓门战战兢兢道：“少爷？”
　　比诺尔揉着太阳穴，感觉头更疼了：“帮我备车，我要去图书馆。”
　　萨拉讶异道：“现在？”天都黑了！
　　但比诺尔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异象占据了，披上外套准备出门，完全没有理会女佣的意思。

　　比诺尔感觉糟透了。最近他呆在图书馆的时间难以尽数。甚至为了节约时间，他翘掉了所有的理论课！这在自律的贵族来说简直不可思议，所幸自负的学院导师并不愿意去计较实到人数这点小事。
　　他有些颓唐地盯着面前的红茶，杯里的茶叶翻滚着，一颗肉眼可见的黑色小球翻滚了一会又悄悄消散。比诺尔的心情无疑是黑暗的。当所有理论都证实他的确能操纵暗元素时，他试图安慰自己这不过失暂时现象，但连续一个礼拜能够轻松感受到暗元素之后他最后的希望也被打破了。更糟糕的是，因为一切与黑暗魔法有关的书籍都被列为禁书，他根本不懂如何控制，就像刚刚，被吸引的那些元素正处于失控状态。
　　比诺尔合上书。黑色的封面上画着银灰色的审判十字，鲜红的血液正从十字架身上渗出，最下面写着同色的金属字：帝国特别法——黑暗条例。第一条是“一切黑暗法师，死有余辜。”第二条是“认识黑暗法师，瞒而不报者，死刑。”

　　马车行驶在不算宽广的校内小道，尽管比诺尔早就下令拆了鲍比特意装饰的风铃和浮雕，通体玉白泛着盈盈浅青的车厢还是收获了不俗的回头率。
　　他向先祖发誓，要不是为了尽快弄清楚自己的迷惑，他绝不会想坐如此骚包的马车！
　　白马在御手出神入化的驾车技巧下平稳地停在枫林路一号。一栋古旧的小木屋掩埋在齐腰的茅草后，屋前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小院，院里的植物富有凌乱美。
　　比诺尔从爬山虎的枝条里找到缺了一角的门铃，索性感应器不像它表现的那样年久失修，等待几秒钟后院子的魔法防御罩便隐去了。
　　“哗——”黑压压一片觅食的麻雀受了惊吓四处飞离。
　　比诺尔沿着依稀可辩的小径走到门口，一尘不染的客厅让内心做足了对导师家卫生条件心理建设的他讶然又有点羞愧。不过在见到以脏乱差文明的卧室后他很快收回了那番自我检讨。客厅会这么干净应该是从来不用的对吧？
　　听到脚步声，吉布斯睁开一只眼瞄了下来来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躺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埋在柔软棉花里的脑袋恋恋不舍地蹭着枕头，极不情愿地把上半身靠在靠背上，语气颇为不悦：“嘿，小子，你现在应该乖乖躺在被窝里。”
　　“很抱歉打扰到您。”比诺尔踌躇道，“我只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吉布斯拿小指扣了扣眼角，示意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精神力透支以后我感觉脑海中涌进了不同的光点——事实上，我认为我感受到了其他元素。”比诺尔仔细观察吉布斯的表情，小心的暗示着。后者不知不觉地收起了玩世不恭。
　　“不是错觉？很多魔法师都曾认为自己感受到其他元素——那不过是黑暗中的视觉失灵。”吉布斯声音沾染着严肃。
　　比诺尔坚定地摇头：“我确定。它出现了不止一次。”
　　“哦，不......”吉布斯表情木然，盯着比诺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全元素？黑暗元素呢，也看的见么？”
　　比诺尔被陡然陌生的眼神盯着发憷，不论是理智还是本能都驱使他矢口否认：“不，怎么可能？我只看到了一些......蓝色光点。”
　　“蓝色光点？”吉布斯反问道。
　　比诺尔心中一凛，几乎怀疑
　　吉布斯目光锁在一片虚空，似乎忘了呼吸，直到脸憋的血红才颓然长出一气，有些语无伦次：“听着，孩子，这没什么。是的，这不过是小小的一个意外。”
　　他比了比小拇指，紧接着把双手郑重地放在少年的肩上，几乎把少年圈在怀里，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听着，孩子相信我，我会帮你求证。但现在，我要你发誓，今天你向我说的话绝不会透露给第三人。”
　　“包括你的父亲。”他补充道，眉毛皱成一团。
　　“导师。这是一个无礼的要求。”比诺尔斟酌用词，“我能理解您的好意，但我需要知道原因——多感知一些元素并不是罪过。”
　　“原因，原因！该死的我还能有什么原因？”吉布斯似是火山爆发，“我是在救你命！你在走向地狱！”
　　他快速地来回踱着步子，自言自语道：“哦，我他妈的都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