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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千古 ...

  •   夜半,我翻身,枕边却是一阵冰凉,我蓦地回过神,怔了半晌,旋即起身披衣而出。

      青灯之下,男子一袭雪衣,正专注地将手中的一搓药丸融入杯水之中。云雾渺渺,置身于云雾之中,仿佛一瞬,便会羽化。我眼中忽感灼热一片。他总是唬我喝一些汤汤水水的,我心知肚明,他费尽心力,只想保我一条性命。

      仰望天边之月,距离月圆之夜已经不远。

      晨间,身边已有一丝动静,温暖的身体拥抱着我,仿佛我是娇嫩的花朵,经不起那任何的风吹雨打。我转过身,迷蒙着眼睛看他,喃喃问,“出去了?”

      他抚抚我的额头,温柔一吻,嘴角挂着万年不变的微笑,“看看杳儿。” 这人,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嘟起嘴,掐掐他的脸,不满道,“你现在只知道疼女儿了是不是?我还以为你去会小情人儿了...诶?不对,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儿啊!”

      他皱皱眉,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片刻又掩不住笑道,“哪有娘亲和孩子争宠的?” 我轻轻瞪他一眼,伸手掐住他腰,咬牙切齿道,“你若是再半夜不知去向,明日我就将杳儿藏起来,看你还去会什么情人儿,哼!”

      我佯装生气钻进他怀中,贪恋那股浓浓爱意。他低声笑笑,自然地将我衣衫解开。我面色微窘,将脸埋进他胸前。

      夜间,我披了厚厚的袍子坐在月下。再过几日便是月圆夜,心头衍下一片压抑沉郁。我起身走向杳儿的儿童房。那房间是我按照现代的模式设计的,独立而安静。杳儿嘟着小嘴沉睡,几个月前,她已经学会叫爹娘。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眼泪又冲在眼前。

      身后轻轻脚步声,我略微转眸,却见到一脸泪痕的宁萱。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垂首哭泣。我未曾见过这般狼狈的她,一时间有些慌了神。良久,我扶起她,帮她拭去眼边泪痕,柔声道,“我认识的宁萱,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夫人...您...”她断断续续,未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拉她坐下,抚着她的手,温柔笑道,“此番或许有去无回,念在你我多年情分,请你好生帮我照顾杳儿。庄主即便再细心,他也是个男人,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能放弃宫中荣华,宁愿与我避世,我心底是感激你的,我...”

      “夫人!”她在次跪倒在我面前,“夫人当年一衣之恩,奴婢永生都不敢忘,后见夫人您千金之躯竟肯低身为月奴姑娘穿鞋,奴婢边在心底发誓,此生只您这一个主子。”

      “一衣之恩?”我侧首反问,不明所以。宁萱擦了一眼泪,低声道,“当年您还是凌南王妃时曾救过一个没有衣服穿被人呵斥的宫女,这些年奴婢一直铭记在心。”

      时过境迁,往昔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甚至连一丝的印象都没有。我低头看着扶手地上的忠心女子,一时间感叹慨然。人和人果真是不能比的,一衣之恩得以记忆至今,而救母之恩,却会被抛掷脑后...

      “宁萱,你起来吧。”我低身扶起她,凝声道,“不瞒你说,我已经时日无多。我不用将杳儿托付给任何人,因为我知道你们都会好好照顾他的,只是...”

      “我明白的!宁萱明白。”她顿了顿,“庄主会知道夫人你的心愿,定然不会做出傻事。”我闻言,苦涩笑了笑。抬手抚上她的眉眼,帮她拭去眼中泪水。

      原想悄悄离开无垠山庄,只身赶至地宫入口,可惜还是在门口被人逮住。流笙一袭青衣,手执一卷书,悠然坐在灯下,眼也不抬,却让我感到无形的压力。我讪讪向后退了两步,他自口中咬出几字,“侧门封了。”

      早知道他察觉到了一切,即使我从未曾说过。我泄了气的走到他身前,讨好似的拉拉他的衣袖。他大手一挥,偏过头去不再看我。我撇撇嘴,径自从他手中将书捞出,撇得老远,坐了他满怀。

      他双眼微眯,不怒自威。我微微叹了一口气,长臂揽住他的脖颈,将脸贴上去。他冷哼一声,不受。我忍住笑,假意伏在他肩头,抽搐起来。他长叹一口气,片刻道,“真受不了你!又想独自逃开?”

      我不语,心中翻涌万分。“我说的话,全被你当做耳旁风。想我宇文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要同你共患难,你却丝毫没有听进去,我行我素!我此生还未曾如此失败过,竟是在你手中连连受挫。”他忽而搬开我的肩,正色的看我,目光却是极尽柔和,“林旖晨,你就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才恃宠而骄是不是?”说着,他又不觉得解气,连连戳了我几下肋骨。

      当下瘫软,侧仰倒在他怀里,连连笑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了?嗯?”他神色稍解,将我揽得更紧,柔风吹得我耳根直痒。他的吻细碎,却也极尽缠绵。良久,他才放开我,半拥着我正色问道,“一定要去?”

      我斜倚在他怀中,闷闷道,“此时可能因着我而起,十几年前,我父母宗族因此事而惨遭灭门,如今有机会真相大白,我如何能袖手旁观?再者,我想弄清楚这十几年来的我所受过的苦,究竟是不是值得。”

      他敛了眼,旋即笑道,“就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说罢,他半拥着我站起,养生笑道,“上天入地,我都陪着你。”

      连日赶路,流笙故意拖延,但也却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了渡口处。往日清净的深山,也终因这最后一搏而热闹起来。宫雪汐素衣立在风口处,看到我们的马车,淡笑相迎。那双眼睛虽然清浅无比,却也带着灼灼的恳切希望。若能成功进入地宫,成功打开帝陵,成功找到长生诀,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

      流笙携着我走下马车,无意间瞥见稍远处一袭紫袍的宇文邑,他袖手而立,目光灼灼望向我。我礼貌颔首,转而又对宫雪汐道,“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宫雪汐凝眉,“按照羊皮上的指示,主陵应当位于海外的瀛洲仙岛,可瀛洲也只是个传说而已,没有人见过的。这几日我和皇上彻夜研究,终于看出了些端倪来。前日,又船过岸,问我们是否要到达瀛洲,依我看来...”

      “早有人安排好的!”我想了想,又道,“我们仿佛钻进了一个早已被人设置好的圈子,等着被宰被割。现下,绝不可坐以待毙,你和皇上说,明日拔帆启程。”我转身,拉起流笙的手道,“你和我一起去?这次我可征求你的意见了,不会怪我吧!”

      他抿嘴一笑,眼中郁沉一闪而过,捏了捏我的脸,未语。

      入夜,我几人均无法入眠,在帐外华丽丽的偶然遇见。宇文邑身影逐渐向我迫近,眼中带着疼痛和惋惜。我不想看见他这样近乎怜悯的眼神,转而笑道,“皇上可是想好了,我们这一去,可是要挖您祖坟的啊。”

      他低头看着我,月光洒入他的眼中,晶莹而明亮。“还好?”他问。我呵呵一笑,原想打打马虎眼。未想他还在专心等我回答。我一横心,低声回答道,“很好,他待我极好!”他似是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笑容微绽,“如此便好。”

      翌日,扬帆起航。一望无际的大海,包容了这一切的污秽。我只希望这次之后,能还我或是这片江山一片宁静。

      几日航行,随然不是一帆风顺,但也算是顺利。三日后,终于看到在不远处的云雾中隐着的一座岛屿,阳光照耀,浓雾散去,竟是一块儿不大的肃静之地。丛山环绕,绿树如荫,阳光下熠熠生辉。当初自作主张不随着引渡人的船到达瀛洲,也是我保留一份戒心。既然想让我们到达瀛洲,即便我们自己乘船,也总会到达。

      船舶靠岸停下,我警觉望着这静谧的岛屿,心中不安陡然升起。流笙眉目微皱,似也感到这平静之下蕴藏的可怖。“雪汐,紫卿宫世代守护皇陵宝藏,你可看的出什么来?”我问。

      宫雪汐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碧玉,中间是一个空洞小圆。他凝眉,似有不解。我上前将他手中碧玉接过,放至眼前,陡然一惊,脸色也霎时间惨白。流笙上前扶住我,急声问道,“可是看到了什么?”

      我长嘘一口气,将碧玉递给他,他放在眼前,神色却越加高深莫测起来。“并无异象,你可是看到什么?”他道。

      “我看到...”我沉下一口气,“我看到小叔,我看到小叔薛枭!”我茫然蹲身。宫雪汐道,“你也不必害怕,这碧玉名曰‘心镜’,你所见到的,必是与你相牵甚密的人或物,所见之相因人而异,心境越明朗,见到的事物则越加澄澈明亮。”

      宇文邑此时上前,将心镜捏在手中,细细打量道,“心镜乃是紫卿宫传世之宝,得以看清脉络。”说着,他将心镜放在眼前,片刻,却是嘴角微抿。“我眼前的,是整个地宫的内部构造,得以纵观浩大的地宫。”

      “八月十五月圆夜,月光会正正照耀在地宫入口,到时候,我们便进去。”我道,“皇上,羊皮段上的墓碑是何人的,皇上可是知道呢?”

      宇文邑沉思片刻,“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我闻言,无奈撇撇嘴,“我对你们的历史不了解。”

      流笙上前揽住我,低声道,“那是天垠王朝的最高机密。你知道有皇暗图,却不知道皇暗图因何而存在。”他顿了顿,旋即道,“若我没有猜错,那墓碑便应是开国第一公主博阳公主的墓碑,她正巧是在八月十五的湮阳一战战死沙场,后来天垠第三代皇帝为她开凿地宫,地宫内四通八达,可直达皇宫。”

      宇文邑点头,眉目是从未有过的冷峻。“这地陵很可能便是博阳公主的陵墓。虽说当年博阳公主死于湮阳一战,可以史料看来,仍有很大疑点。也罢,既是先祖之事,便也无从探究了。”博阳公主,地陵...

      “你说那第三代皇帝与公主是什么关系?”我略有好奇,皇家之情,凉薄得很,第三代皇帝怎可能为一位公主开辟如此浩大的帝陵,难道真是因为博阳公主功勋卓越?

      流笙捏捏我的鼻子,温柔笑道,“或许你猜的真对,他们不是兄妹呢!”我连忙摇手,连连翻了两下白眼儿,“我可没有这样说。我只是觉得怪异,博阳公主之前我也听说过,她死后以军礼下葬,可谓有史以来的第一位。一个公主,怎么会在蛮荒之地匆匆以军礼下葬,更何况,是那样劳苦功高的公主。”

      届时,天色忽然黯淡下去,乌云迫近,仿佛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片刻,倾盆大雨便至。我几人在船上望着波云诡谲的大海,阴森幽幽的瀛洲岛,脸上轻松表情早已散去不归。这几日我虽然未曾表现出过担忧,也只是将心思压在心底而已。他们我也看不出来,虽然没有人提及我身中天山蚕蛊一事,但眼底的,也是抹不去的阴鹜。

      入夜,我一个人来到甲板上,幽幽凝望被阴云笼罩的瀛洲岛。

      忽而一阵清风,背后升起一股阴寒。我茫然转过身去,却见一袭白衣玉面的玉面人立在我身后。

      “你终于来了。”她幽幽出口,语气中是掩不住的欣喜和彻骨的阴寒。

      我微笑颔首,“得见真正的薛润卿小姐,旖晨怎会不来?”我蓦地停住了笑,缓缓移步上前,与她凝视“我顶着你的名号活了这么些年,怎能在死之前,连正主都没有见过?”

      她并不讶异,也是嘴角一牵,上前亲昵拍拍我的肩,微笑道,“他们果真没有选错你,你真是...纵然猜得出我是谁又能怎样,你也拿我无法,更何况,你只是猜对了一半!”

      “一半?”猜出她是薛润卿,已是我耗尽心思,大胆说出的猜想,不想一猜即中,可她却还说我只猜对一半,到底还有什么事我没有猜到的,没有想到的?为等我理清头绪,她又幽幽抛出一句话,“明日月圆地宫见!”忽而一阵白风飘然而逝。

      我愣在原地。片刻身后便传来即匆匆的脚步声,我沉思之间牵出一抹微笑,忽而转头迎向众人眉眼。流笙最先上前,将我揽在怀中,柔声问道,“刚才那人...”

      “她才是真正的薛润卿!”我鼓起勇气,将真相道出口,“我毁容后,是她为我换的面皮,是她为我植下的天山蚕蛊,是她灭了罹氏满门。”我沉沉吸了口气,顾不得他们惊异的表情,“我叫林旖晨,来自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时代。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阴差阳错转到这里的一缕阴魂...”

      忽感双臂被紧紧箍住,我侧眼望去,只见流笙紧紧将我抱在怀里。清凉的海风只是拂过我的面颊,感觉不到一丝寒冷。我转眼正色道,“我敢肯定此事薛润卿一定知情,皇上,我们明日便踏入地宫,我想将这一切都看个清楚!”

      宇文邑定定看我,目光中的灼热久留不散,只是看着我痴痴地道,“你上次和我说的是真话?” 我点头,坚定出口,“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从未骗过皇上。”

      他蓦地收回眼,淡然走进船舱,清冷月光映出一片寂寥背影。

      当晨光照进船舱,我正俯在流笙怀中睡得香甜。我悠悠睁开眼,只见流笙正瞪着眼睛,目不转睛的注视我。我先是一惊,随后又了然于心。他见我醒来,低头在额上一吻,眼睛又弯成一轮弯月。我歪着头,伸手在他面颊点了一点,嘴角边马上显出一记梨涡。

      昨夜冷峻,今早却又是满目微笑。宫雪汐微微露出两颗白牙,冲着我没心没肺的招了招手。只是宇文邑依旧怔神儿,看着我的眼睛未免多了几分悲凉。我冲他咧嘴一笑,调皮挥了挥手。他目光一滞,转过身去背对我。我笑容僵在脸上,良久不语。

      黄昏时分,我们已经齐聚在地宫入口。天色渐渐黯淡下去,我的心也已经提起,或许往日种种,前尘旧梦,前恩旧怨,即将在今日揭开。

      今夜月光澄明,柔柔的洒在宁静大地上。几近戌时,忽然一道光亮打着束从天边倾斜而下。天边几颗不知名却极尽闪亮的的星星连成一条线,光芒耀眼,直照向幽深的洞室。此时宫雪汐淡淡道了一声,“今夜还真是热闹呢,紫微、文昌、文曲、天魁、天钺星辰齐聚瀛洲呢。”

      突然间,地动山摇,伴随着“轰轰”巨响之后,石洞内终于传来闸门打开的声音。我双手微颤,紧紧抓住流笙的衣袖,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传递温暖与力量。我沉下一口气,提着步子向洞室内走。

      借着射进石洞内的月光,我依稀看到了墙壁上那些怪异的图腾。走至深处,面前已经极尽闪亮。耀得人睁不开眼睛,那是百鸟朝凰的图样。金壁正中央,是一只欲展翅高飞的凤凰,而旁边,还有一个极其不协调的龙头,只是龙头而已。

      我头脑一痛,为何这巨龙只有龙首,却不见龙身?对了,我脑中蓦地想起,那龙身极有可能是薛家大宅密道的那无头龙身。那龙身破碎后,在地上显出一些不知名的形状,不像是什么形状,倒像是...路线!

      “向右走!”我低声道。空气凝滞,众人噤声。戒备的看着四周变化多样的图腾。悠长地道灯光昏暗,映得人面忽明忽暗,平添一股阴森可怖。

      烛光倏地一灭,周遭一片黑暗寂寥。我陡然生出一股惧怕,想要抓住身边之人,却扑空。“流笙——”声音回荡在地导致内,飘出老远,却不见答音。“流笙——,宇文邑——”我不相信,刚刚结伴而行的人,怎么可能一转眼全部失踪。

      隐隐的,仿佛有一阵悠然的竹笙仙音穿过耳膜,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那仿佛是在上面,上面...我茫然间抬起头,嘴角微微浮起一丝浅笑,流笙...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金雕的龙头。我泛起一股熟悉之感,又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龙吟宫内。龙吟宫的龙床上漆得正是这一模一样的龙头。空气中,一股腐烂的气味儿轻轻拂在我的脸上。

      阴暗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这是地下的石室。我蓦得尖叫起来,周身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阴寒和恐惧。那是一张地底的恶鬼脸,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周身瘦的仿佛是一个纸人,风一吹,便会飘走。那股腐臭味儿,是只有死人才发的出来的...

      “你...”我连连向塌后缩去,“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却又带着些许的复杂的情味。我只觉得那目光是如此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你,你是幽灵?是亡灵?”我壮着胆子,直接问道。

      幽灵的嘴角忽然翘了翘,从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我不寒而栗,良久,我才听出来,那是笑声,属于幽灵的笑声。我还是第一次听死人笑,这令我更加恐惧。他还在笑,突然那笑声戛然而止,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他眉头皱起,状似痛苦。那时已很剧烈的咳嗽声,苍老无比。

      “你病了?幽灵也会生病?”我试探着问,不知为何,心中恐惧却已散去大半。他抬眼看我,目光也不似之前那般犀利阴寒,“阿卿是好孩子!”

      他唤我...阿卿?这个称呼仿佛是远古以前的了,埋在记忆不愿被挖掘的深处。我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病入膏肓的幽灵,心中仍是唏嘘不已。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唤我阿卿?”我发狂的尖叫起来,那声音凄厉洞穿耳膜,连我也感觉不到究竟是来自我,还是来自这座地宫莫可名状的力量。

      他自顾自的笑着,那笑容陡然间变成了一抹带着嘲弄的笑。“可惜,阿卿这般聪敏的人儿,也要为这座地宫,这皇图霸业血祭——”他带着沉沉的咳嗽声,从腰间抽出匕首,缓缓向我逼近。

      杀气浓浓,幽灵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似乎极其满意我现在的这种恐惧,面临死亡的恐惧。他缓缓移步,每一步看似极尽沉重,一步一步向我移来。

      “我是薛家人!”我大喊着,妄图能够唤起他对于那个悲惨家族的记忆。

      他身子一顿,匕首旋即落在地上,嘴里喃喃着,“阿卿是好孩子,阿卿是好孩子...”忽而,他仿佛已是到了什么,弯腰捡起匕首,目光凶悍这朝我飞奔过来。

      “唰”一声,我却已经远离那床榻,立在房间入口。玉面人揽过我的身体,瞪着眼睛看着幽灵,毫无敬意喊道,“我说过她由我解决,你莫要再插手!”

      幽灵低头,不言一语,嘴里喃喃着,“阿卿是好孩子。”蓦地,他忽然抬眼看向玉面人,苍老声音震彻石室,“阿卿是好孩子!你要报仇,咳咳...我不拦你,她既一定要死,便让她死个痛快!”

      玉面人冷声一笑,上前将幽灵黑纱揭下。我站立不稳,茫然跌到地上。幽灵侧脸而去,我仍是怔怔看着眼前的鬼面。虽然已不再是那张温润和蔼的脸,但那双眼睛,那藏着浓浓疼爱的双眼,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我挣扎着爬过去,抓住鬼面人的胳膊,死死摇晃,眼泪倾泻而下,“小叔...”

      他闻言,身子一顿,忽悠将我甩开,冷声道,“你并非薛家人,有何资格叫我小叔?”我不顾他的冷言冷语,径直上前将他抓紧,“小叔——”

      小叔忽然笑了两声,阴寒无比,他叹息的道,“阿卿是好孩子,可是——”他拉长了尾音,寒光一闪,我只感觉腹中疼痛无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把雕龙的精致匕首插进我腹中,蓝色衣衫已经被鲜血染成深紫。

      “可是,你还是要死!”身体倒下那一刻,我看到了小叔眼中的那一抹泪光。玉面人接住我欲倒的身体,冲着我大喊,“你不许死,你的孩子就是...”一直冷箭不知从何处冒出,直插她的天灵盖儿,她倒下,嘴角终于绽放出微笑。

      玉面人紧紧拉住我的手,我只感觉身体内一股热气窜动,好像恢复了些体力。玉面人的嘴微微撅起,仿佛想要和我说些什么。我忍住腹中剧痛,附耳下去,却听不见丝毫的声音。只听见他最终偶尔的“宇文”或是“东方”。

      我拭去眼中泪水,抬手缓缓揭下她隐隐发光的面具。心又是毫无噎止的疼痛,握的手抚上她的眉眼,感觉那肌肤之下有隐隐小虫在蠕动。我伸手捏住她的肌肤,只感觉那小虫似要冲破束缚,忽而,一只小虫从她鼻中爬出。

      青色的小虫蠕动着,唤醒了我体内的那一股力量。我腕间剧痛,伸出手来,却见手腕处的天山蚕蛊发了疯似的向外撞,撕咬着我的肌肤。这是,子母双蛊!我横下心,将插在腹中的匕首拔出,血花四溅。

      天山蚕蛊还在死命向外撞,我要呀,将匕首划向腕间。参股破肤而出,与另一只天山蚕蛊得以重聚,缠着身体缓缓移动。我抬手,横刀将两只缠在一起的蛊虫一分为四,我不允许,它们再害人了。

      身后小叔不知何时已经气绝而死。我目光片转回玉面人,合上她的眼睛,嘴中喃喃,“对不起,云落!”我抢走了她的一切,抢走了她作为薛家二小姐养尊处优的生活,抢走了她与东方凌寒青梅竹马的约定,抢走了她本该幸福的一生。

      这一切,终究是该结束了。我虽不知道小叔为何没死,为何要将我置于死地,为何阴谋算计我来到这里...不过这些,我想我已经不用知道了吧。恩恩怨怨,即使我置身其中,却也感不到丝毫怨恨,红尘纷乱,这一切,究竟是我的缘,还是我的孽?

      可是这一切,对于我来说,还重要吗?

      顿时,石室大开,仰起头,是繁琐复杂的密道交错。皇暗图,原来是皇暗图。我低眼,看着我的鲜血汩汩的蔓延在玉雕的砖瓷上。

      当最后一道屏障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众人焦急的眉眼。流笙仿佛一时间老去了十岁,手中紧紧执着玉箫,我失踪两天两夜,箫声响了两天两夜。我想抬手抚上他的眉眼,手臂却重似千斤。鲜血染得天空般蓝色的衣装变得深紫。红蓝成紫,红蓝成紫...

      身体缓缓倾倒,落入温暖怀抱。我笑的明净,眼底却没有泪。他也是笑,那笑容让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最终还是落在了我的人生中。

      不管此生我做了什么,经历过什么,此刻,我都不悔。“我...不悔!”他低头吻住我的额头,温润笑道,“我也不悔——”

      天边启明星映照,阳光穿越云层,直直照耀在我的脸上。多美的早晨,正如我的名字一样,旖晨,旖晨——

      远处响起杳杳的清歌。

      “不记得阴晴或圆缺
      我看过花开和花谢
      渐渐地回忆起喜悦与恨有别
      血色的风把旗撕裂城头的灯终于熄灭
      等什么从灰烬里面破茧成蝶
      是命运在轮回熟悉得像幻觉
      火烧破天空星辰都倾泻
      马蹄踏碎落叶四方边角不绝
      血滚落尘土像那瞬艳烈
      太遥远的岁月看不清的眉睫
      回忆尽头风声依旧凛冽
      埋下的骨和血 早沉没在黑夜
      逝去的已冰冷飘零的未了结
      记得城中日月蝉鸣后又初雪
      屋檐细雨停在初见季节
      用最平淡话语藏住旧日誓约
      春风绿过柳叶你曾笑得无邪
      太遥远的岁月看不清的眉睫
      回忆尽头风声依旧凛冽
      埋下的骨和血 早沉没在黑夜
      逝去的已冰冷飘零的未了结
      记得城中日月蝉鸣后又初雪
      屋檐细雨停在初见季节
      用最平淡话语藏住旧日誓约
      春风绿过柳叶你曾笑得无邪
      逆风穿越荒野来不及去告别
      破晓之前忘记所有胆怯
      从此用我双眼替你看这世界
      云万里山千叠天尽头城不夜
      依稀是旧时节城门上下弦月
      白色身影夜色如水清冽
      借我一刻光阴把你看得真切
      身后花开成雪月光里不凋谢”

      身后花开成雪,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感到脸上有泪水滑落,渐至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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