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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石出 ...

  •   心中刚有些断念,连忙换上衣服,想去龙吟宫找宇文邑。

      刚出正殿,便看到月夜之下徘徊着一抹明黄。我心中微酸,却也感动万分。他见我,确有几分惊讶,旋即,转身欲离。

      “皇上!”我开口叫住他,他身形一顿,却没有转过头来。只听低沉的声音入耳,“孩子没事吧?”

      我轻声叹了一口气,“皇上请内室细谈。” 他站在原地未动。我撇撇嘴,上前拽住他的衣袖,直直向内室走去。宇文邑走到浴盆前,看着杳儿满身的红疹,眉头微皱,隐约带着一些担忧。旋即冷眼看向在一旁接驾的御医,“究竟怎么回事?”

      御医沉沉道,“小公主是中了桦蜂之毒,想要痊愈,恐怕要有凡邪进贡的海浮莲。”

      海浮莲,世间极为少见。传说,有一上京赶考的书生,漂洋过海时,在海中央看到一株红莲,浮在水面之上,那书生想将它摘下,可那红莲却可望而不可即。最后终于到那红莲跟前,莲花明明在那,却就是摘不到。有人以为是书生的幻觉,故而,也叫幻莲。

      我将求助的眼光投向宇文邑,他回个我一记安心的眼神,“放心,朕有。”他低声吩咐下去,让所有宫人退出了凝素宫。

      他将我带到一面墙壁前,伸手问道,“给你的钥匙呢?” 我迅速从旁边的柜子中取出他在我进宫之初便给我的钥匙。他接过去,掀开了墙壁上我的画像,赫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柜子。有点儿像现代的密码箱。

      片刻,边疆红似朝阳的海浮莲取出。我怔然看着他,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他对我笑笑,将钥匙交回到我手上,低声道,“怕你出什么意外,留给你的!”我哑然。

      忙活了一夜,杳儿身上的红疹终于退去,沉沉睡在我的臂弯当中。宇文邑在阳光的映照下,低头看着我怀中安然入睡的杳儿,嘴角竟留有一丝微笑。我有种错愕的感觉,或许宇文邑同我一样,很爱这孩子。

      将杳儿放回小床上,和他出了内殿。单枪直入,“替你给我送信的是谁?”

      此言一出,他脸上立即浮现出一种茫然的表情,“朕没有给你送信!”

      “不会,皇上你忘了,是你派人将儇太妃的信带给我的。”

      “朕从来没有让人给你送过什么信,朕也很多日子没有见过儇太妃了。”他话语着实诚恳。

      那会是谁,会是谁?我在心底不断的问自己。宇文邑见此,大概也明白个七八分了,他扶住我的肩,坚定道,“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望着他眼中略带的薄怒,我心知,他是动怒了。他不允许别人伤害我,也不允许伤害我的孩子。

      事情过去了几天,可我还是觉得心有余悸。晚上入睡极浅,生怕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是真的体会到了,一个做母亲的心啊。

      这次的事情,更加坚定了我要将杳儿送出皇宫的决心,决不能让她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即便有我的庇护,宇文邑的庇护,姐姐的疼爱,她还是不能待在这里。等这次的事情查清,我一定要带着杳儿离开皇宫。

      天色渐晚,怀抱中杳儿的手不安分的挥动在半空中,正扬着她那张粉嘟嘟小脸冲着我笑。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担忧全然不见。我感叹生命的力量,在这波云诡谲的后宫中,小孩子仍能保持这般生命力,是我所感叹的。我在心底发誓,定要杳儿一生快乐平安。

      翌日,宇文邑一道谕令,将端妃晋娈嫣打入冷宫,罪名是谋害云杳小公主。对此罪名,端妃未曾喊冤,说明宇文邑手中证据已经确凿。

      我隐隐叹息,为何会是她呢?三年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如今也变得如此心狠,竟连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着实令我心寒。

      说不清是第几次走到冷宫。这世界着实可笑,我曾在冷宫三月,姐姐也被迫在冷宫幽居一段时间,现在,又变成了端妃。后宫妃级以上的人,都进过冷宫了,你说可笑不可笑?遥遥飘来一股阴风,吹得珠帘欲动,白纱轻飞。依旧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充满着阴森恐怖。

      端妃目光直愣,面色苍白,一身素服靠在床榻上。我微微蹙眉,她刚刚产子不久,就被贬冷宫,确实可怜。可是,她却是罪有应得。于我自己,我不会放人伤害我的人,现在对于我的孩子,我更加不会手软伤害她的人。

      我轻轻上前,兀自坐了下来,见她眼神焦距渐归,我这才幽幽开口,“为什么要伤害杳儿?她是个女孩子,对你儿子毫无威胁。”

      端妃平日里是一个温婉可人的女子,我却没有料到,她此刻的眼神竟然是这样骇人。她死死瞪着我,眼中透漏的尽是怨毒,突然,她扬声笑起来,那笑声阴冷蚀骨,我后背隐隐渗出一丝冷汗。“为什么?”她反问,“我生五皇子时,皇上都未曾来看过我一眼。而你呢,你怀的根本不是龙嗣,他却在你生产那日寸步不离,凭什么,凭什么?”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死,你的孩子不死,皇上他永远不能属于我,不可能正眼看我!”她突然上前指着我,“都是你!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的菩萨,你的心比我更加狠毒,你的手段,比我更加骇人!”

      她的这般疯狂,这般怨毒,我非但没有恨意,反而觉得她很可怜,很悲凉!

      “不要用你的这种眼神看我!”她怒声呵斥,“我派人伪造儇太妃的笔迹,以皇上的名义给你送信,那信纸上涂上了能令人疯癫的桦蜂毒。你和你的杳儿,都会中毒,可是海浮莲却只有一株,你们两个,必死其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活了下来,你告诉我,告诉我...”她上前抓住我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

      宁萱连忙上前,想将她拽开。可眼前的端妃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妇,宁萱那里敌得过她。我勒令宁萱放手,自己拂袖一挥,端妃便被我甩到了一边。我缓缓闭眼,只觉得心口一阵冰凉。

      “我明日向皇上请旨,你就去慈安寺静思回过,常伴青灯吧!”对于这样一个将爱熬成了毒的悲情女子,对于一个刚刚满月的孩子的母亲,我狠不下心。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指着我,尖声道,“你若是知道我所做的全部的事,会不会还有这样的慈悲?”

      我身子一顿,却不想再听她说些什么了。既然已经成为过往,既然我已经决心要离开皇宫,那么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转身欲离,却被她狠狠拽住,一个不稳,我便失足跌在地上,宁萱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将我扶起。端妃趁人不备,狠狠地踹向了我的小腹,当即疼痛难当。我面色青紫,裙摆下面已经渗出丝丝鲜血。

      “回宫!”我忍着痛楚,一步步移回凝素宫。刚刚产子不久,身体虽有恢复,却还是非常虚弱。我本就难产,此番还被她踢中小腹,当真是正中我命门。好在她用力不够,否则我现在说不定就在哪里了。

      几日恢复,身子好了许多。我这身体到今天这般地步,也是罪有应得。心中仍旧回想着端妃那日的话语,她究竟还做过什么事,使我听了之后,会恨她入骨的。好奇心的驱使,终究使我又一次的回到了冷宫。

      端妃今日不死前几天疯狂,只是很安静的坐着,偶尔会流泪。

      “你究竟还做过什么?”我忽而开口问道。

      她眸光一闪,旋即向我笑道,“你终于肯来听了,我且慢慢告诉你,因为我真的做了好多。”她执起桌上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清茶,“道士的刺杀,你床榻下面的蛇,都是我所为,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道师的刺杀?我记得延熙当时催眠那道士,倒是明明说的是罹望之指使的,怎么如今又变成端妃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明所以,沉声问道。

      端妃轻声一笑,眼中满是鄙夷,“我以罹相的名义,寻来了那道士,你催眠的出来的结果,自然也不会是我。之所以这么做,目标不是为了你,而是你的姐姐。你姐姐根本不是罹望之的亲生女儿,我要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就更好对付了。至于那群蛇...”她忽然笑起来,“只是为了让皇上相信,你真的是蛇妖!”

      冷汗渗出后背,手脚极尽冰凉。究竟是什么将一个年仅双十的女孩子变得这般怨毒?

      “还有你干政的事,都是我叫晋侯编成歌谣,街头传唱的,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彩?”她扬眉看着我,眼中满是挑衅,还有快意。我指尖渐渐冰凉,我原以为,我做到这样,已经够狠毒。姐姐说的对,皇宫里没有无辜的人,真正狠毒的不是那些张扬跋扈,吵吵嚷嚷的人,而是那些旁人以为无争温顺的人。

      “还有,你以为你垂帘期间,是谁将坐在轮椅上的你推下去?”她越说越得意,看我近乎僵硬的表情,她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扬声大笑了起来。

      只见深深侵入到肉里,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我未曾防备过的人导演的。我几乎是颤抖着从袖中抽出那块“S”型的玉佩,掷到她面前,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玉牌,是只有沁聆山庄的人才会拥有,当年素娥死后,玉牌就不知所踪了,如今真的出现在这儿,我怎么不生疑?

      她缓缓执起那玉牌,忽而抬眼向我笑着,那笑容中包含的是太多的讽刺,太多的嘲弄。“你是否还记得一个名字?梦轩!”

      我当场仿如雷击,心神俱震。梦轩,醉留香的梦轩。月奴曾说,梦轩被官府放出来后,便被人用轿子接走了。回想端妃初次擢选,在大殿上的蓝色衣衫,还有那首我没有唱过第三遍的《凤求凰》,宇文邑那日生气的将她贬去浣者库,原来竟是因为他们都看出来,她在模仿我。一切的一切,原来早已成局。

      自己原来一直处于这圈套之中。

      “你做了这么多,当真只是为了要从你父亲手中救回你的母亲?”我自嘲一笑,“也只有我肯信你的那篇鬼话,若我没猜错,你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的表情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目光是悲痛的,可见,她的良心还没有丢。泫然欲泣,嘤嘤咛咛,“晋侯将母亲乱棍打死!”忽然,她仰天长笑不止,“你只做对了一件事,便是将晋侯下狱处死,我谢谢你,帮我报了杀母之仇!我恨他,恨他。为什么他不肯认我这个女儿,为什么我连一个痴傻的晋若溪都不如,你说,为什么我连她都不如?”

      “所以你就故意制造她通奸的罪名,还要往我的身上赖?”我满目猩红,已经遏制不住喷薄而出的怒气。“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妹妹?”她轻笑了两声,语气中尽是鄙夷,“你也是帮凶,你为了救你的月奴,买通那个男人,将她的罪名坐实,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啐了我一口。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至于连自己最亲的人都害!

      这一切,终究明朗。我除了心痛,还是心痛。曾经如歌般美好,如阳光般明媚的女子,也变得这般世故,这般怨毒。或许那不是她的错,可这一切确然是她造成的。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走出冷宫,不料门口,一道明黄身影静然矗立。宇文邑一脸平静,默然看着爱他成毒的女子,却未有一语。端妃此时疯狂而笑,眼泪簌簌而落,怔然跪在地上,长叩不起。

      当那一杯毒酒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不喊不叫,目光依旧停留在宇文邑的身上。如果宇文邑没在门口,我会不会也赐她一杯毒酒,让她了却残生?

      金樽落地。红颜醉镜花醉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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