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上线》淮青

9、第 9 章

　　48.

　　到了后来，我就想，也许那时候的匿名就看出来了。小舒对他，相较爱情，更像是友情或是亲情。
　　只是匿名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小舒找我们的频率并没有特别频繁，相反的，匿名找她的次数较多。因此，当我接到小舒电话的时候，说不惊讶是骗人的。
　　小舒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我说：“是问我，还是问陈衍？”
　　她就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你，吴恒。”
　　我的动作停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跟匿名说。

　　周末的时候，匿名那帮舍友抓他出去参加动漫社组织的一场cosplay活动，于是我顺利落单。
　　那天小舒穿着一件红色大衣，黑色紧身裤，头发扎着马尾辫，似乎和往日没有不同，又似乎有那么点不一样。
　　她看见我，就挥手，一副激动的模样。
　　我问她：“什么事？”
　　她就笑，一双眼带着点不明显的羞涩，却还是假装镇定：“我，喜欢你。”

　　我是真的愣在那里了。

　　49.

　　直到现在，我都没能明白，为什么我和匿名之间，小舒喜欢上的会是这个几乎没有和她搭过话，态度冷淡又长相顶多算是端正的我。
　　我们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彼此间的距离大约有十厘米。周围人来来往往，一向爱动爱说的小舒竟然也奇迹般地安静着。
　　我忍不住掏烟，点燃。
　　她频频侧目，一付不知所措，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看着前方，问她：“陈衍呢？”
　　她似乎奇怪于我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我和他没什么啊。”
　　我忍不住扯开嘴角，我知道这样的笑容对于小舒来说可以算是残忍：“他喜欢你。”
　　小舒沉默地坐在离我十厘米的地方。

　　她说：“可是我喜欢的是你。”
　　我点头。对，我喜欢陈衍，陈衍喜欢你，而你喜欢我。
　　真是操他妈的。

　　我最终还是没能报复般地残酷地对待小舒这样一个比我勇敢得多的女孩。
　　我说：“放弃吧。”
　　她只是安静地，固执地不回答。
　　我说：“陈衍他喜欢你。”
　　我看见她眼中隐约的泪光。
　　我说：“我们回去吧。”

　　小舒终于出声：“他喜欢我，跟我喜欢你，有什么联系吗？因为你们是兄弟，是哥们？”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小舒的脑袋：“也许。”
　　她终于难过地哭了出来，表情上尽是难过和不解，或许还有不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女孩因为我流泪。
　　可是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孩小声啜泣的模样。

　　一声一声，微弱的，悲伤的。
　　好似我心底不曾出头的某些声音。

　　50.

　　我不知道匿名到底有没有看出来小舒喜欢的是我的这件事。

　　我只知道我能见到匿名的机会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他开始不经常上线；打电话关机；去宿舍也捉不到人。我这才发现，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美术学院里，我要找一个人，也可以这么难。

　　我在他宿舍里等他。

　　他背着画板回来，看到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消失。他笑了起来，痞气的，懒散的：“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让哥哥帮你啊。”
　　你欺负我了。我心想。
　　他见我一付沉默不语的模样，好像也无法接话，只好跟着沉默地收拾他刚带回来的画具。

　　等到他如无声电影般地将事都做好，我才开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像是沙子磨砺般难听：“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径自进了洗手间，我跟在他身后。
　　他低头用水冲脸，水流下他闭着的双眼形状极其好看。我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为什么躲着我。”
　　他于是勾起嘴角，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的手向一旁摸去，终于碰触到毛巾而扯了下来。他的脸埋在毛巾里，声音也跟着模糊：“你想多了。”
　　我无法分辨自己心中那一份情绪具体是什么，只能说：“不要这样。”
　　他于是抬头，又是一副无奈又温柔的模样。他叹了口气：“我没有。”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知道自己的手无法克制的按在了水槽的旁边，声音里是除了我没人听见的慌张：“陈衍……我真的没……”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我依旧笨拙地看不懂。他又笑了，说：“小子，别紧张。我知道的。”

　　他转身出去，宿舍内空无一人。
　　我忽然无法抑制地愤怒起来。他为什么总是这样占着主导地位，好似我真的只是一个傻瓜。连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淡都必须承受，还不能知道原因，无法请求原谅。为什么他就可以这样随心所欲，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而我事事如履薄冰，还要假装不在意。
　　我抓住他的手腕，看见他皱起来的眉。
　　我这才发现匿名其实并没有看着那么瘦，他轻而易举地一个旋转将我的禁锢松开。
　　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宿舍，声音也好似空荡荡的：“小子，我问你，当两个人都喜欢着同一样东西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我的心跳声忽然开始撞击耳膜，哐哐哐的巨响将我整个人击傻在那里。

　　匿名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我，表情我捉摸不透。
　　我盯着他的眼，用尽全力平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冷静：“我不喜欢小舒。”
　　他便笑，声音像是叹息：“小子。”

　　他没有说更多了。我忽然无法抑制住那份紧张，我害怕他就这样突然地走掉，连头也不回。我急急忙忙地说：“真的。”
　　匿名坐回他的床上，身体的线条有力又极具艺术感。可是他的声音却似乎是经过刻意的修饰：“不论怎样，她喜欢的是你。”

　　我全身都冷了下来。

　　我试图找回语言，可是还是结结巴巴的：“可，可是，你说过，你已经……不喜欢她了。”
　　匿名就笑，冷静的，无奈的，云淡风轻的。他说：“所以，我退出。”

　　51.

　　我忽然想起，那个温柔到不行的匿名。

　　他对逛街这种事厌恶到不行，可是只要小舒一开口，他总是笑着答应。
　　他不喜欢别人问他的画作，可是只要是小舒，他能够无比详尽地回答。
　　他烦厌等人这种事，只是小舒有时候想下课去买琴谱，他总是耐心地等。

　　我突然发现我忽视了一件事。尽管小舒不喜欢匿名，可匿名，依旧是喜欢着小舒的。

　　我看着他的眼，问：“她哪里好？”
　　匿名愣了一下。他抬头看我，良久，才回答：“小子，现在已经不是这个问题了。”

　　我固执地说：“别躲着我，我不会跟小舒有什么的。”

　　匿名却好像终于不耐烦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我：“吴恒，我不在乎你怎么看小舒，也不在乎小舒怎么看你。只是我失败了，所以我退出。”
　　这是匿名第一次，这样陌生的唤我。
　　他称我为，吴恒。

　　52.

　　我不太记得那时候我是怎么回应匿名了。只知道那日之后，本来就少见的匿名更是难以见到了。
　　我频繁地往森林公园跑，好似只有那里的空气才能让我自由呼吸。
　　我总是想抽烟，那种味道让我眷恋不已。常常我走的时候，脚下是一地烟头。

　　有时候，我会故意到那个亭子上睡觉，好像这样匿名就会一直在我旁边。
　　我不醒来，他不走开。
　　他一个人，等我醒来。

　　可是匿名喜欢小舒。

　　有时候在学校里远远碰见匿名，我也失去了那种上前的勇气。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件简单的小事，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就会造成如此之大的效果。
　　我明明没有错。

　　我逐渐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一厢情愿太久，其实我和匿名之间，联系一直都很脆弱。

　　53.

　　小舒问我，我和匿名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我和匿名怎么了？
　　没有怎么。
　　我们只是因为一个女孩，而需要一个距离来避免误会而已。
　　可是匿名他不明白，我不怕误会，我怕他远离我。

　　我问小舒：“陈衍最近还找你吗？”
　　小舒只是摇头：“好像好几个星期没联系了。”
　　我看得见小舒眼中那抹愧疚。

　　我说：“这不关你的事。”
　　小舒只是一愣。
　　我就笑。这的确不关小舒的事。她从来没有给匿名回应，她也只是遵循自己的意愿而向我告白了而已。
　　小舒迟疑地说：“不然……下次我把他约出来，我们一起见个面好不好。”

　　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让我忽然食不知味。
　　为什么，明明是我的问题，却让她这般内疚。

　　54.

　　我最后还是同意了小舒的这个请求。我还是舍不得就这样放弃好不容易拉近的，和匿名的距离。

　　我们又一次相约在那家咖啡店，三个人却说不出的怪异。
　　我发现匿名的眼黑圈又重了一点，忽然就觉得什么莫名其妙的情感都无所谓了，只要能继续跟他做兄弟就好。
　　小舒起身去点咖啡，我问匿名：“最近经常熬夜？”
　　匿名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笑：“是啊。”
　　我们之间好像无话可说。

　　我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脸上表情淡淡的，神色模糊。
　　小舒还在不远处的柜台旁，我看着她乖巧的侧脸，话语不由自主吐了出来：“你很喜欢小舒吧。”
　　匿名直起身，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餐桌上的牙签，好似很疲倦：“小子，你还是不懂。”

　　一种委屈伴随着怒气就涌了起来，我一个用力打掉他正在玩牙签的手，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我不懂——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懂？”

　　匿名于是抬眼看我，用一种奇怪的神色，好像是在困惑我的怒气。
　　但很快，那股不解就被他隐藏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说：“我自己都不懂，又怎么可能和你说。”
　　我就忍不住冷笑：“你喜欢小舒，小舒喜欢我，我不喜欢她。这到底妨碍我和你什么了？”
　　他没来得及回答，小舒就回来了。

　　55.

　　我第一次这样怨恨于自己的迟钝。
　　匿名太过聪明，想东西总是太复杂，再一个人藏起来，让我像傻瓜一样费尽心思也猜不透。
　　那个下午，小舒说了一件让我们都为之一愣的事：“我要走了。”
　　我怔了一下：“去哪？”
　　小舒就笑：“英国啊。”
　　我侧头看匿名，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咖啡杯。

　　我忽然地就想起来这个混账也是要走的。
　　我直起身子，只觉得满脑袋里都是乱麻，胡乱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我不敢去看小舒的眼。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我和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
　　他们两个都是会走的，只有我一个将会被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