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颜色》穹帏

3、第 3 章

　　意料之外的是陆延居然做了一大桌的菜，韩璐瑶那个吃货就看见事物就忘了之前的耻辱，恨不得整个人都扒拉进去。吃完饭后，沈溪桐正想帮着洗碗，却又遇上医生上门，她也只能乖乖坐着不动。等到终于得空，陆延也已经收拾完毕了。
　　“谢谢你了啊。”一抬头看见陆延从厨房里出来，沈溪桐低声说道。
　　陆延没有回答，沈溪桐正有些挫败，却听见他轻声唤道：“沈溪桐……”
　　“嗯？”沈溪桐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陆延却愣了很久，最后轻笑了出声：“没什么。”
　　他返身进了卧室，留下沈溪桐在原地发呆。
　　“小桐，小桐？你怎么了？”韩璐瑶戳着她的肩，有些担心好友反常的表情。
　　“璐瑶，”沈溪桐缓缓地转过头，“他笑了。”
　　没有料到她的回答，韩璐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他又不是没长嘴，当然能笑了。”
　　沈溪桐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从见面以来，陆延最多的就是面无表情，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疏离，就像世上的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可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
　　“我认识他吗？我以前见过他吗？”沈溪桐抬头看着韩璐瑶，认真地问道。
　　“小桐，这不像你，”韩璐瑶的神色严肃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轻轻拍了拍沈溪桐的背，像是安抚一样，“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曾见过他。陆延是从北方来的，你以前从来没去过那里，不是吗？”
　　沈溪桐却像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她的眼前反复回放着陆延的那个笑容，格格不入得……就像另一个时空的他一样。

　　沈溪桐伤好以前就一直住在韩璐瑶那里，给家里打了电话，他们都认识韩璐瑶，也没人太过担心。倒是陆延主动负责了一日三餐，开始的时候韩璐瑶还很是惴惴不安觉得他不安好心，但几顿下来，这吃货彻底把自己发表的“美食阴谋论”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到吃饭时间就拉着沈溪桐冲到陆延家，一副恨不得长住下去的模样。沈溪桐本来觉得不太好意思，但看韩璐瑶因为期待美食而将生活填满甚至没有多余时间去为谢凌低落，也就安下心跟她去蹭饭了。
　　这天，沈溪桐正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邵离远突然打来电话。
　　“喂？”她也没想太多直接就接了起来。
　　“溪桐，”邵离远的声音压得很是低沉，“你在哪？”
　　“我在家啊。”沈溪桐有些疑惑这人为什么还会跟自己联系，但她也装不出就和他形同陌路的样子。
　　邵离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谢凌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回家。”
　　“哦，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懒得跟他解释，沈溪桐含糊地回道。
　　“我在楼下，你能下来吗？”邵离远直接打断了她。
　　沈溪桐确实不想下楼，但她很好奇邵离远还能跟自己说什么话，所以也就答应了下来。

　　走出单元楼，就远远看见邵离远一身黑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电线杆上，不知道怎的沈溪桐就有些想笑，同样一个姿势，有的人很自然，有的人看起来却像在装逼。
　　“什么事？”她径直走上前。
　　邵离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忧郁：“溪桐，你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沈溪桐更糊涂了。
　　像下定决心一样，邵离远咬了咬牙：“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害自己。”
　　沈溪桐皱了皱眉头：“你给我说清楚。”
　　“我知道分手后你很难过，我以为以你那样淡漠的性子不出几天就会没事，可是却没想到你会因此而放逐自己。”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溪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那么我就直说了，”邵离远深吸了口气，紧紧盯着沈溪桐，“你是不是抢了卫若兰的男朋友还和他同居？”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沈溪桐一时之间脑袋当了机。
　　邵离远却当她默认了，脸上神色更添了几分焦虑：“溪桐，赶快搬出来吧，你不知道学校里面那些人都怎么说你……”
　　“怎么说？”沈溪桐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平静。
　　“说你是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邵离远不忍地说。
　　“那你呢，”沈溪桐淡淡问道，“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邵离远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邵离远，我和你认识三年了，你却要从别人那里知道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沈溪桐低声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逸散在风里，但她却觉得有种寒气从心底升了起来。
　　突然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温度从掌心传了过来。
　　她侧过头，就看见陆延俊朗的侧脸，见她回头，他微微一笑，轻快地说道：“今天天冷，晚上吃火锅怎么样？”
　　沈溪桐神使鬼差地点点头，情绪也不再那么低落，甚至没有在意邵离远可能因为他们的对话产生更多的误会。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延，快乐的，明朗的，笑意从心底传到了眼里。
　　邵离远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地看着陆延牵着沈溪桐的手离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立场说话。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就算在分手的时候也不曾出现的感觉，仿佛从这刻开始，他是真正失去沈溪桐了。

　　沈溪桐跟着陆延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想收回自己的手，没想到却被他抓得更紧。
　　“喂……”她正想出声抗议，却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前方传来。
　　“你喜欢柠檬汁喜欢轻音乐喜欢抹茶味的蛋糕，讨厌萝卜和芹菜的味道讨厌洗碗更讨厌别人自以为是地对你好，”陆延急速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紧紧盯着沈溪桐的眼睛，“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一直都知道。”
　　沈溪桐认真看着陆延，有些迷惑，有些茫然，但最后只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怎么了……”陆延抚额，破天荒地露出挫败的神色。
　　“我可没像韩璐瑶那么喝醉，”她一边笑一边踮起脚尖抽出手弯起食指敲在了陆延的额头上。
　　陆延愣住了，眼睛闪了闪，最后只是转过身隐藏起从嘴角逸散出的一缕笑意：“走吧。”

　　那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旁，眼里的泪水都快溢出来了却还是故作冷漠地绷着脸。他的眼睛有些飘忽地打量着四周，接收到他善意的眼神时警觉地移开视线，又趁着她不注意，怯生生地打量回来。
　　她笑了笑，走上前，蹲了下来：“怎么了？”
　　小男孩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你一个人吗？爸爸妈妈吗？”
　　感受到她的指尖的触感小男孩明显躲了躲，但最后还是乖顺地蹭了蹭她的手。
　　“是迷路了吗？”她轻声问道，思量着应该把他送去警局还是陪着在原地等待。
　　“姐姐……”小男孩伸出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襟下摆。她抬起头，正对上小孩清亮的眸子。
　　“我知道妈妈死了，”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了些奶气，他的眼睛澄亮澄亮，小眉头却皱了起来，“可她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呢？”

　　沈溪桐睁开眼，发现电视还开着，自己则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她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想起之前韩璐瑶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了，她便和陆延撑死撑活地把那堆东西全给吃光了，两人饭后消食漫无边际地聊着天，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只是……她直起身子，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梦太过真实，清晰得就像经历过一样。
　　一杯水递到她的面前，沈溪桐后知后觉回过头，只看见陆延面无表情的侧脸。
　　“谢谢。”她接了过来，喝了一大口，觉得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我说，”垂眼看着玻璃杯中自己的倒影，沈溪桐轻声问道，“你是几岁的时候，开始意识到死亡这个概念的？”
　　陆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最后淡淡说道：“五岁吧，我妈死的时候。”
　　沈溪桐的指尖颤了颤：“你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她为了救一个小女孩，”陆延低声说道，“撞上了过往的车辆。”
　　沈溪桐仰起头，努力想看清身后陆延脸上的神色。但是他一直低着头，表情都被掩盖在了阴影中。
　　“我从没见过妈妈，”她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她生下我以后就去世了。”
　　陆延安静地听着，既没有刻意的感叹，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我呢，是一直跟着我爸一起住的，”沈溪桐眯起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事，声音也轻快起来，“我爸是一个画家，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觉得他画得很好，真的很好……小时候爸爸带我出去采风，我耐性一直坐着，扔了画板到处去抓蝴蝶捕蜻蜓，他也不会责骂我，就在旁边一直笑着画画，然后指给我那幅画上哪个是我，哪个又是妈妈。”
　　陆延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却听见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是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再也找不到爸爸，他和他的画板都不见了……我在沙发上哭了一天，也再没有人拍着我的脑袋告诉我哭了会变成小花猫……最后，是大伯找上了门，说是爸爸写信拜托他照顾我……”
　　沈溪桐的声音猛然停住，她感觉到陆延的手轻轻地拍在自己的肩上，像是安慰一般。她突然很想回头看看陆延的表情。
　　“沈溪桐你这个懒骨头！不上课躲在这里偷懒！快来给我开门！”楼道里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沈溪桐无奈地起身打开房门。
　　李兆圣叉着腰站在门外，见她开门得意洋洋地狂笑三声：“哈哈哈，你果然在他家，谣言诚不我欺也！”
　　沈溪桐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她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二货啊！
　　“跳蚤你别堵路，”韩璐瑶从后面戳了戳他，探出头对沈溪桐露出无辜的表情，“他们自己跟来的，说是担心你，跟我无关。”
　　“让开吧你，”另一个男生推开李兆圣，第一个挤进了门，“溪桐，回去上课吧，我帮你教训了邵离远，他再也不敢了。”
　　“薛炜，你又去打架了？”沈溪桐皱眉。
　　薛炜用手搭在她的肩上，嘴巴一咧露出洁白的牙齿：“谁叫他欺负咱老大来着。”
　　“拜托你们都安分些好吗？”一个长发女生随之进了门，歉意地看了下陆延，“这还是在别人家里。”
　　“陆延又不是外人，”薛炜满不在乎，转向陆延，“对吧？”
　　出乎沈溪桐的意料，陆延竟然点了点头。
　　“你们认识？”她惊讶地问。
　　“学生会的成员。”陆延答道。
　　“你的眼光挺好的，”薛炜满意地冲陆延扬了扬头，“卫若兰那个女人比我们老大差远了。”
　　陆延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哇，那这么说，咱们傍上校草了？”李兆圣一脸得意，“那以后也会有好多女人……”
　　“那只能更明显地衬托出你满脸的青春痘。”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女生开了口。
　　“啊，筱悠，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兆圣赶紧迎了上去，“我说着玩呢……我最爱的当然还是你。”
　　“李兆圣，你再什么没脸没皮小心我和你翻脸！”冉筱悠咬牙切齿，侧身躲过他，站定后，回头看向沈溪桐，神色上有几分担忧，“溪桐，你很久都没来学校了……”
　　“我明天就回去，”沈溪桐说道，接着笑了起来，“你们那什么表情啊，一个个就算笑着也还是耷拉着脸？”
　　“陆延，”薛炜的神色严肃起来，“你和老大到底什么关系？”
　　“喂！”沈溪桐表示抗议，这人问些不尴不尬的话干嘛。她不担心他会像邵离远一样误会，因为薛炜一直是弟弟般的存在，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但她不知道这问话有何用意。
　　薛炜却不搭理她，只是紧紧盯着陆延的举动。
　　“我们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陆延抬起头，眼神凛冽。
　　“沈溪桐对我很重要很重要，”薛炜并不畏惧他的目光，“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没有人会伤害她。”陆延淡淡地说。
　　“那卫若兰是怎么回事？”薛炜皱起眉头，“她现在在学校里散播的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我会处理的。”陆延说完，起身朝卧室走去。
　　“如果舍不得你的青梅竹马，就不要来招惹沈溪桐！”薛炜朝他的背影吼道。
　　“你怎么回事？”沈溪桐拉了拉他的袖子，余光扫过早已躲得远远的其他三人，有几分无奈，她知道他们都挺怕盛怒的薛炜。
　　“老大，我没事，”薛炜低下头，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只是警告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