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也不须归》毛小松

9、千白

　　崔景风见佟千白闭上眼，便轻轻出门到来到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消化着刚才佟千白的故事。他不知道自己该是笑是哭，知道了她的秘密，是不是就得背负她的背负
　　千白千白，姓佟名千白。琉国太庙里那佑圣御史佟茂椿的独女。
　　崔景风怎能不知佟茂椿。要说起来两人还颇有渊源。
　　九年前，他十四岁被延陵战钦点为状元。那时佟茂椿功高震主，朝堂之上一呼百应，皇帝早想处之而后快。
　　自己年少轻狂，以为揣得君心。上书建议建立太庙。在太庙供奉天地诸神像，设立护琉御史，长居太庙。而自己推荐的御史人选就是佟茂椿。
　　皇帝准奏，命人着手建太庙，任佟茂椿为御史，佟姓一族为贵卿，并大大嘉奖了崔景风，封翰林学士。
　　佟茂椿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两全的办法，太庙一建好，便带着小女儿千白隐居太庙，从此不问朝政。
　　当崔景风的风头逐渐高过佟茂椿，才逐渐明白朝堂之上，帝王最是无情。可他明白时已经无法抽身，不由也羡慕佟茂椿归隐后的自由。
　　崔景风苦笑，人生便是如此，总有诸多身不由己。他是，千白更是。
　　千白说她娘亲生她时因难产而死，“爹爹一辈子只爱过娘亲一个女人，所以他该恨我害死娘亲吧。他对娘亲的爱有多深，对我的恨就多深吧。”
　　佟茂椿并不喜欢她。父女二人搬到太庙后，他将千白安置在后院的一处绣楼里，交由仆从照看，还在院里安置几名护院。而后佟茂椿便只在每日做早课前去检查下千白功课。那些仆从们都已经被毒哑，所以外界极少有人知千白的存在。
　　千白淡淡讲述这些时，眼里那藏不住的黯然，让崔景风对木头千白生出一丝丝怜惜，这怜惜恰也让他入局更深，当然这是后话。
　　最让崔景风震惊的，是佟茂椿这样对待千白的理由。佟茂椿在妻子死后曾一度颓靡不振，直到偶遇了一个四处行游的巫医。
　　那巫医告诉佟茂椿，只要让佟千白一直保持纯洁的身心，做个绝情断爱无欲无心的人，便可以替他做法让他的爱妻在佟千白身体上回魂重生。
　　崔景风自是不信那些鬼神之说，便对佟茂椿相信“借身还魂”的事嗤之以鼻，最可笑是要借的身体还是佟茂椿自己亲生的女儿。
　　本觉得佟茂椿能助皇帝建国，定是个见识非常的人。现在看来这人的想法也够特别。把千白养成一个活死人，真是为了爱人不惜一切。
　　难怪佟千白没有心没有情更没有自我，难怪那双美丽的眸子是那么纯净，那么空无一物。崔景风联想到参加祭祀时，见过栏中待宰的小羊的眼神，与佟千白何其相似。
　　如果自己没有带她离开，等待她的便是死亡。可怜她注定只能接受亲爹强加给她的命运，也不会“恨”。
　　“愚蠢”崔景风暗自腹诽。
　　谁能想到众人眼中菩萨心肠的大圣人佟茂椿竟有如此不堪的一面？果然人不可貌相。
　　突然窗外传来响动，崔景风打开窗，是醉柳放回的信鸽。
　　昨日与黑衣人交手，命醉柳留下善后，自己则是急着去追迟讯。崔景风清楚自己这暗卫的实力，能绊住醉柳的事不多。交给醉柳办的事自己一向很放心。
　　而醉柳至今未归，委实有些反常。
　　他抽出竹筒中的信笺，只寥寥几个字“伤者已安全。车上乃琪妃。送其至卿云山” 醉柳一向直点要害，少有废话。
　　可这回，醉柳的消息让崔景风只觉得风中凌乱，震惊万分。
　　手中的字条忽的被人抽走。崔景风抬眼便见迟讯一张满是好奇探究的脸。
　　这一切麻烦的源头正没事人一般，悠然自得的坐在椅子上笑嘻嘻看着他。崔景风咬牙低吼道“你来干甚！”
　　某人显然没有一丝自觉，仍是一脸笑意，答“自然是来帮你答疑解惑，解决崔大人你的麻烦啊”说罢还扬了扬手中的字条，那副有理的痞样让崔景风淡定不能，果断爆发了“迟讯你个疯子！你给我解释清楚！”
　　迟讯此刻已经被崔景风一把揪住衣领给提了起来。面对狂躁的崔景风，他只能暗自为身上这件新制的八答晕春锦长衣默哀。
　　“哎哎…景风，景风…你先别激动，坐下来再说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暴躁的崔景风按到椅子上，迟讯瘪嘴道“我这不是一醒来就赶过来跟你解释嘛~”
　　崔景风瞪他一眼。迟讯忙坐好，把佟千白没讲的事继续讲下去。
　　“想必千白那丫头已经告诉你，她是佟茂椿的女儿了？”
　　崔景风点头“你早就知道吧。”不是问句而是陈述。他猜得没错，迟讯果然有秘密瞒着他。他自尊心受到不小的打击，懒得搭理迟讯。
　　迟讯却兴冲冲地追问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佟茂椿为什么软禁她？”
　　崔景风无语的看着迟讯那八卦无极限的样子，心中强压住想给他一拳的冲动。他气结，迟讯这家伙总有本事让他在他面前失控颠覆自己的温柔形象。
　　可崔景风也明白，想要得让迟讯老实说真话，就先得满足他的问题。于是便将千白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迟讯。
　　迟讯听罢，颔首道“原来如此”
　　“景风你可记得，我曾和佟茂椿一起主持过祭祀，也算有点交情。佩服他才学渊博，那时总爱跑去太庙找他交流切磋。
　　他却不是很喜欢我去找他，尤其怕我进入太庙后院。我猜后院里定有诡异。
　　恩，可巧有次在太学府，我听见檀雅和太子兆丰，二皇子品硕聊天，谈及他们小时候还曾有过一个玩伴。四个小鬼常在一起玩。
　　一日兆丰和品硕争相拉着那小女孩玩‘成亲’的游戏，恰被下朝的佟茂春撞见，自那以后小女孩就再没出现在宫里。
　　我已经大概猜到他们口中那小女孩就是佟茂椿的秘密。
　　后来我趁佟茂椿出门行医又去了太庙，果然在后院遇到千白。她蒙着面纱，白衣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我没想到佟茂椿竟然玉楼藏娇，她也从不曾和男子交往过，我的出现差点吓到她。后来她才告诉我佟茂椿让她独居于此清修，绝尘念，断情爱。是以她十三岁，仍似婴孩般纯真，无知。
　　我不知佟茂椿为何要隐瞒她的存在，狠的下心如此迫她，要她压抑情感悖逆人性。但又怜惜她羸幼，于是对她说，日后只要佟茂椿不在，我就来教她弹琴。她微微考虑了一下便应了，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所以…说来千白也跟檀雅兆丰品硕他们一样，算得我半个徒儿吧,,,,,,”迟讯歪着头回忆道。
　　崔景风这一天之内已经听到太多匪夷所思的事，震惊了太多次。显然已经有了不错的抗性，只默默的哀怨的看了迟讯一眼。
　　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那纸条，意思是：那你该解释下千白和琪妃是怎么回事了吧。
　　迟讯道“恩，这琪妃是几个月前入宫，圣上很宠她，不顾她是韬国人，这你知道吧。
　　不久前我去找千白，看见她们两人在一起练琴。千白与她年龄相仿，所以很谈得来的样子。看得出千白很喜欢她。
　　我藏在屏风后，琪妃离开才现身。千白告诉我琪妃不知何由开罪了圣上，被囚禁在太庙，等候发落。
　　昨日，我见你在发呆，便想先去太庙看看，谁知道在太庙门口正好见琪妃慌张的跑出来，跟一个汉子上了马车离去。
　　我忙去寻千白，远远便见千白和护院们中了迷香昏倒在地上，我正想带她走，突然几个黑衣人出现，他们摇醒千白，问她琪妃在哪。
　　见千白不答，那黑衣人出手打她一掌，便带其余几人消失不见。
　　想来是琪妃下药迷晕了众人，那汉子来接应她逃跑，却可怜了小千白。
　　我见机会难得，准备带她离开太庙，一出门，就碰到了你”迟讯一口气说完。
　　崔景风觉得他说的确是在情理之中，迟讯见他面色稍缓，做出一个可怜的表情，不惜用男色来博得崔景风原谅。
　　他温柔道“景风，你能理解我吧。我之前瞒着你，只是怕坏了千白闺誉。。。”说话间还不忘意味深长的瞥了眼一旁的崔景风。
　　崔景风只能叹口气，脑中想起千白那双盈盈水眸，她抱着光着上身的自己一宿，两人同床而眠…
　　迟讯知他已不怪自己，忙接着道“今天来时，听管家说，昨日崔大人和‘夫人’……”
　　崔景风忙打断他“好了你闭嘴”，他心中已决定要让那多事长舌的管家这个月、下个月还有下下个月，都得白白替他崔府干活了。
　　崔景风早恢复了平日的睿智，他低头沉吟片刻，道“那如今我们只有将错就错，把千白留下，然后佯装不知情了。”
　　迟讯一拍手“不错！我既然救了千白，断没有再让她回到那丧心病狂的佟茂椿身边的道理。”
　　崔景风只是苦笑，人倒霉真的喝凉水都塞牙。如果莫名其妙的摊上位木头夫人还不算什么，那激怒佟茂椿，和得罪皇上这些事又算不算大？
　　他虽不惧那柯皇后，但也不确定能承受的了皇上的愤怒和宗庙势力的敌对。好在千白的存在鲜为人知，他和迟讯也没有暴露身份。事情倒也不是没有回转余地。
　　迟讯见崔景风正思考的表情，不禁长出一口气，桃花眼中一丝精光闪过。他知道自己这次又赌对了，崔景风一定能妥善安置千白。师傅，迟儿幸不辱命。
　　卿云山位于琉国和韬国的交界处，琪妃去那里倒安全，琪妃身上的秘密只得等醉柳回来，再从长计议。但珗明城到卿云山路途甚远，饶是醉柳那样的高手，来回少说也得月余。
　　在这之前，只得先把佟千白的伤医治好，再送去花满楼。
　　崔景风理顺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心中却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