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也不须归》毛小松

8、初见

　　崔景风和迟讯在朱雀大街路口道别。
　　他回到自己府上，先差管家去叫了府里的大夫黄岐，便抱着女子回到住处，将她平放在自己那超级舒适奢华的大床上。点了灯，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几年前南方部族进贡了一大块上好黄衫木，皇上赏给自己。制成这大床后，自己喜欢得紧，从不让别人碰。
　　婢女打扫时也只敢在床外围擦擦浮尘。何况他从不留女子在房中过夜，更别说让女人爬上他的宝贝大床了。
　　迟讯曾笑问：“崔少你如此宝贝你的大床，岂不是多睡在床上一日，就注定要多做一日和尚？”
　　崔景风答：“非也，本大人虽然生性风流，但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心上之人执手偕，她自然会同我一起睡在这床上。”
　　迟讯正色道“那小弟就在此预祝崔少你早日抱得佳人归了，之时莫要忘了‘脱光’之时要请小弟喝一杯喜酒”
　　话犹在耳，崔景风实在想不到第一个睡在自己床上的女子，居然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不禁失笑。
　　管家将黄岐带到，崔景风伸手指指床上的人，看着黄岐走到那女子面前替她号脉。
　　黄岐拧着眉，翻了翻女子的眼皮，问他道，“大人，这位姑娘可是中了焱冰掌？”
　　崔景风听到“焱冰掌”三字不禁大吃一惊。
　　焱冰掌并不是什么武学掌法的名字，而是施者将一种烈性毒药涂在手心，战斗时以内功为助力将毒药逼入受者体内的怪异方法。高手过招难免身体接触，这焱冰掌歹毒之处便在于让人防不胜防，很是卑鄙。
　　琉国禁军统领房骏驰是柯皇后的远房表弟，当年凭这独门秘技“焱冰掌”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却也因此广为江湖正派人士诟病，最终入宫投奔了柯皇后。
　　柯皇后看上了焱冰掌的杀人于无形的能力，便极力举荐这弟弟当了禁卫统领，让其传授禁军焱冰掌。明着保护皇城安全，实则牵制皇族的活动。柯皇后心思深沉，此举成功的让禁军军队和房骏驰的焱冰掌化为己用，大大加强了柯家的兵力。
　　黑衣人竟然会使这掌法，那就极为可能是房骏驰的亲信。
　　今天救了个‘包袱’，还无意得罪了禁军，崔景风只能扶额哀叹，“迟讯你这死小子真是能给我找麻烦，你个死没良心的货”。
　　太傅府里已经睡下的某人此时突然打了个喷嚏，便翻了个身继续好眠。他并不知崔景风已经在心底把他骂了千万遍仍不解恨。
　　不过他也不在乎。因为事情正按自己的计划进行着，不是吗。迟太傅脸上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进入梦乡。

　　黄岐道：“这姑娘的身体羸弱底子本就差，她不久前还中了迷香，现在又被焱冰掌所伤。焱冰掌霸道诡异，中掌者感到白天奇冷无比，夜间却燥热万分。
　　“老夫这便写副药方，按此法熬药，每日早晚服用两次，半月即可化解这姑娘体内的掌力。其他饮食禁忌都写在药方上。”
　　崔景风叫人拿着药方去煎药，准备把床上的人抱到客房。
　　却听黄岐又道“大人助手，…呃，这姑娘现在元气大伤不宜移动,,,”
　　崔景风只好转身坐回桌前，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黄岐的声音再度响起，“老夫还有一点要提醒大人，姑娘服药期间不可进行…咳咳，进行过于剧烈的运动。还请崔大人，多费心担待”崔景风闻言，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呛着。
　　目送黄岐离去，崔景风憋了一晚上的恶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一掌拍到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管家闻声小跑进房，看见的就是如此一幕，一向温文尔雅的崔大人正双眼通红，而他平日最喜欢的雨前青釉茶杯此刻已经在他掌下化为一堆粉末。
　　不曾见过崔景风这么失态，管家只愣了一秒，眼角看到床上昏迷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走到崔景风身边，善解人意的劝道“大人，您不要太难受。小的明白您好不容易有了心爱的夫人，现下她受伤让您心痛。可是夫人若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会伤心的。为了夫人能尽快痊愈，您千万要振作啊，不要气坏了身子”。
　　崔景风俊脸对上管家关心的目光，心中回响着‘心爱的’‘夫人’，‘心痛’‘不可剧烈运动’这些词，。。。骄傲的他终于崩溃，眼前一黑倒在桌上。
　　崔景风被冻醒来时，外面天正大亮。
　　房间是崔府里自己的房间，床也还是他舒适无敌的大床。只是他一时不解，这春日里自己身盖极品蚕丝羽绒被，怎么还能如此的冷？
　　低头，他便看到正扒在自己怀中酣睡的陌生女人。她的四肢冰凉整个人像个冰块，紧紧缠在崔景风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那瓷器般的脸蛋上秀眉深拧，羽扇般的长睫随呼吸轻颤，小而翘的鼻子一收一缩，嘴紧紧抿住，似乎睡得极为难受。
　　崔景风第一反应便是坐起来掀起被子。被子下自己只上半身光着，那女子也穿着肚兜和亵裤，至少还有衣服，足以说明他的清白还在，崔景风这才大出一口气。
　　耳边突然传来女子惊叫，而后自己就趴在了地下。

　　管家和婢女跑进屋的时候，便看见崔大人上半身未着寸缕，动作极为不雅的倒在地下，床上女子则抱着锦被捂住胸口惊恐的看着众人，光滑的玉肩在光下白的耀眼。
　　如此香艳的场景，好像……
　　管家赶忙低头说“对,,,对不住大人。。和夫人小的们先。。先去烧洗澡水，告退”便拉着两个面红耳赤的小婢消失。只留屋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崔景风穿戴整齐，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形象。他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向床上那裹着被子却仍冷的瑟瑟发抖的女子讲了讲眼前的情况。当然忽略了自己昨晚被黄崎和管家两位想象力丰富的老人家气昏过去，后来管家把他抱到床上还‘好心’替两人宽衣这一段。
　　女子听罢，抿唇对崔景风点头，轻声道“多谢崔大人，小女子千白愿在大人身边为奴为婢，报答公子恩德”她此时已平静下来，声音甜美。
　　崔景风这才有机会仔细看清她，长睫下一双剪水眸黑白分明，脸庞圆下巴尖，细长的玉指紧紧抓住被子，露出的一小段手臂肤若凝脂。齐刘海有些乱，未施脂粉却有种青涩的风情。
　　美中不足，便是那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像颗玻璃珠，美丽却无神，让她透出一股子呆劲。美则美矣，奈何无心。
　　崔少游戏花丛多年，何等人物，一眼便判断面前这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小美女是那种常年养在深闺的小姐，实在不是崔少喜欢的风情万种的解语花类型------比如花满楼的付明月，就是个中翘楚深得他心。
　　崔景风也是个懒人，聪明如他从小就懂得，知道人家的秘密便要承担知情者的责任，不想让别人的秘密成自己的负担，所以他很不屑开口打听人家的八卦。
　　然而现在崔景风很是好奇，他早就探得千白身上并无武功，这呆呆的无害的娇小姐又如何得罪了禁卫，让自己有机会上演英雄救美？
　　尤其是自己视为好兄弟的迟讯，为什么要引他入这个局？
　　这其中的曲折倒是让他十分有兴趣一听，他自信自己有的是办法，让千白开口说出他想要知道的来龙去脉。
　　崔景风站起身，露出招牌微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事而已，不客气。姑娘叫千白？真是人如其名，千山暮雪，白玉出尘。”夸女人是他的拿手好戏，木头美人千百低头不语。
　　他只当她害羞，接着道“姑娘身上病气未除，不宜奔走，不嫌弃的话就在此小住养病。我府上有药有大夫，方便得很。千白姑娘只需告诉我你家住何处，我差人给你家人带信，也好让他们放心。”一番话说得适度有礼，让人无法拒绝。
　　千白不知是寒气发作还是害怕，又开始发抖，她瞪大眼，“崔大人，我，我不能回去！求你不要赶我走”
　　崔景风衣袖一挥，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千白不要怕，告诉崔大哥是谁欺负你，管他是皇帝老子崔大哥都帮你出气！”
　　这么说当然是有技巧的，当今皇帝宠爱自己，皇帝的老子早就归西了，当然能帮你出气。
　　崔景风早已在无数少女身上实践过这搬出‘皇帝老子’来博取人信任的方法，屡试不爽。
　　“崔大哥。。。呜呜，从没人对千白这么好，你。。。你真好”千白不懂他的花花心思，只是感动的哭了，竟然不顾礼教，任崔景风握住她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千白内心是愿意崔景风触碰的，那是她一直渴望却不曾体会的温暖。
　　可惜此刻木头美人的鼻涕和眼泪没能激发崔景风的保护欲，因为崔景风早走神了。崔少此时脑子中正浮现出关于她身世的若干狗血的故事版本：
　　她可能是柯皇后那支哪个大户庶出的小姐，让正房害得被禁军追杀？又让迟讯心生爱慕，便借他的手助她？哈哈。
　　也许她是皇帝看上的妃子，跟迟讯暗生情愫，所以偷跑出宫，这样是不是更合理？
　　可是他们都喜欢这种空有一张脸的木头人吗？
　　崔景风强忍住笑，故作正经的看着千白，然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还不忘加重了手上握着女孩小手的力道，仿佛是无声地支持。
　　千白果然受用，幽幽开口。虽然这个故事崔景风猜中了边角，却让他日后的背负变得沉重，可惜没有先知。他如愿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管家不知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些什么，很快便敲门，送来了熬好的药和一桶洗澡水，还有一桌大补的饭菜。
　　崔景风坐在床头，喂千白喝了药，然后慢慢扶她躺好，千白感到一阵热流自肩膀传遍身体，知道是崔景风正给自己输内力，心下感动，那股蚀骨的寒意也消退几分。
　　崔景风让千百休息，自己则转身出门。自己需要消化一下千白的故事。
　　没有得到过爱的人，怎么会爱呢？
　　没有爱滋润过的心，才会让心的窗户像千白那样无神吧。

　　这便是崔景风和佟千白的初见，彼时崔景风对千白的印象就是个木讷的小美人，而佟千白对崔景风也不是完全的信任。
　　日后千丝万缕的瓜葛却也自此开始，两人双手交握的时候，命运线已经相交。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