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玉记》明璐

3、灰袍老者 神秘慕容清

　　一个灰白头发，面色温和的老者出现在她面前。一袭灰衣，长袍及地。衣服明显是秦时样式，却又与正统的秦代服饰不同。更多了些洒脱之意。而他的话语也不见得难以理解。
　　“先生谬赞。”
　　“处变而不惊，临危而不乱，难得，难得。”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赞赏到是让苏月璎不好意思起来。自高中她放逐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夸赞了。不得不说，被人称赞是件愉悦的事情，可有时候也是鸩毒，美丽而要人性命。苏月璎虽说心里对老人没有太大恶感，可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想到此处机关设计者善于窥测人心，心中警惕之心依旧不减。
　　“先生客气了。此间空无一物，只好琢磨着这些岩壁打发打发时间罢了。”她故意把“岩壁”说出，想看看老者的反应。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想必是自己想东西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有人站到身后都无从察觉。但他刚刚说话时自己正摸索着岩壁想得入神，想必他也看的一清二楚，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坦然相对。
　　“哦？姑娘缘何会对这岩壁感兴趣呢？”老者面不改色。
　　“先生垂询，不敢隐瞒。小女大胆揣测:此处岩壁似非寻常之物.壁上这些凹下去的孔莫非就是气孔？而这洞中空气与外界无异，想来也是归功于这布满岩壁的气孔了？”一不作二不休，所幸说个清楚，也好验证下自己的猜测。
　　“姑娘真是七窍玲珑心。然则姑娘何以到此处？”老者算是间接肯定了她的猜测，转而又立马将话题岔开，显然不想让她继续探测这洞穴之密。
　　不过他的这个问题到真的是难住苏月璎了，她着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到这儿来的。略一思索，决定如实相告。很多时候，若无法编织谎言，不如坦诚以对。一则避免劳心费神，二则说不定会出现转机。
　　“日前心思烦闷，信步出游，不知怎的就到贵地来了。怕是偶然之会，绝无相扰之意。如若打搅，还望多多包涵。”
　　“偶然之会？”老者沉吟道。“恕老夫之言，据老夫所知，自先祖定居此处起两千多年间，还未有人因‘偶然之会’来此。”
　　苏月璎大感诧异。不说别的，《桃花源记》中的渔夫不是来过吗？若说后来无人来过倒是还可以相信，怎么能说没有人来过呢？看老人又不像是睁眼说瞎话的人，她那不安分的好奇之心又蠢蠢欲动了。
　　“据先人所载，似乎有一渔人有幸拜访过贵处，难道并非因‘偶然之会’？”
　　“姑娘果真聪慧过人。”老人神色微微一惊，随即又恢复平静继续说道。“传言确有其事。然则其并非无故而来，而是被召唤而来，只是其自己并不知而已。”
　　“愿闻其详。”
　　“姑娘怕是从书中得知此事吧？来到这里后，想来姑娘也对先人之所载之事颇为不解吧？”
　　没错。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桃花源是虚构的，也就没有深究其中的东西。可是现在她知道了，桃花源确实存在后，那么疑点便一一浮现出来。比方说，为什么渔人去过之后，再和太守一起来寻找，就怎么也找不到了呢？南阳刘子骥在找不到桃花源后为什么就病死了呢？既然桃花源是真的，为什么后人一直找不到呢？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能来，是因为我们要取回他身上的一件东西。所以便想了些办法让他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既然我们有办法让他来找到我们，那么我们自然也有办法让别人找不到我们。”老人淡淡的说道。
　　他看似讲了原因，实则隐瞒了相当重要的内容。他们用什么办法让渔人“不知不觉地来到这”？有用什么办法让别人找不到这？还有，他们要拿回什么东西呢？
　　东西？桃花源？桃花？桃花玉？
　　她突然间想起了自己脖子上的桃花玉。难道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难道这桃花玉是他们之物？如果他们用了某种神秘的手段引我来此是为了这块玉的话，那么借鉴渔人的经验，他们拿到东西后应该就不会伤害我。苏月璎虽好奇心极重，却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若是交出玉能安然回去，也算是有惊无险一场，权当是去兜了个风。虽说这玉跟了我多年，多少有些感情，但也无实际用处，想到这，便解下脖子上的玉，放在手心，对老者说道。
　　“先生所要取回的可是此物？”
　　老者低眼一看，突然神色惊异，与先前的气定神闲大不相同。他直勾勾地看着玉，又抬头惊愕的看着苏月璎，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半晌，躬身道：“敢问姑娘芳名？”
　　“苏月璎。”她干脆的说。难道这玉真有什么古怪？看他这样子显然不是要拿回玉的，若是为了玉，那么我的经历该和渔人相近，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何以至此
　　老人听了她的名字后倒是没有变的更吃惊，反而有些迷茫，依旧温言道：“此玉既为苏姑娘所有，绝不敢夺爱。再者，从渔人处取回的也绝非此物。”老者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很惶恐的样子，“手下鲁莽，不知轻重，打伤了苏姑娘，望苏姑娘莫见怪。”
　　苏月璎更为惊异。虽不知道这玉到底又什么问题，但想来自己是安全了，看着老人年纪足可以做自己祖父，实不忍其对自己躬身赔罪，立马扶住了他，笑道：“先生多虑了，不知者不罪，何况我不好好的吗？对了，和先生讲了这么久，还未知先生如何称呼？”
　　“老朽慕容清。苏姑娘既无恙，则随老夫一同出去如何？榕穴寒湿，久处怕是对身子不利。”
　　苏月璎点点头，随着老者向外走去。她很想看看，这出口究竟在哪？
　　慕容清在一处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的绿色的东西，放下岩壁上轻轻摩挲着嵌入岩壁中，不一会儿，岩壁上渐渐出现了门的形状。慕容清用力拍了下绿玉，门突然被向上抽起，阳光洒落进来。
　　苏月璎心下明白了。想来是事先将此门建造于内，外植以此异树，使门隐藏。以此绿玉为钥，融门周围之树，又以大力开启机括，方才开启此门。机关虽算不上特别出奇，却也精妙。妙就妙在此树长成，与岩壁融为一体，无法辨别门之所在，再者，若无此绿玉，就算知道了门之所在，也无计于施。
　　慕容清取出绿玉，请苏月璎先行。二人一出榕穴，那门缓缓而下，不一会儿，又植满了榕树，已不得行迹。
　　苏月璎随着慕容清在桃源中住了下来，虽说几次都想开口说回去，可慕容清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而她又是被人打晕了关到榕穴中的，只记得慕容清带她从榕穴出来的路，对于自己是怎么来这的，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好在她生性豁达乐观，见慕容清对自己分外尊敬照顾，再加上心底也不愿回那无聊的工作，也就狠下心肠不去想现实生活中的种种了。
　　慕容清给苏月璎准备了个安静的住所，而苏月璎也换上了和她们一样的衣衫，以免显得自己格格不入。微带些珠光的淡蓝绸缎，缀了些淡粉色的桃花，外面在披一件薄纱，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只将头顶小束头发用粉蓝的绸带系个蝴蝶结垂在脑后，却也是雅致可爱。本来慕容清还想在派个丫鬟伺候她，可苏月璎说什么也不要，自己是一个人生活惯了的，骤然间多一个人一起生活，实在是说不出的别扭。慕容清也就没有勉强。
　　慕容清是这里的教书先生，威望颇高，族长有什么疑难之事只要他一发话，旁人是再无异议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又有了慕容清的照顾，倒是没有人再对她有敌意了，最多不过看她几眼又回去做自己的事了。苏月璎本身性子是有几分孤僻的，如果不是必要，她也懒得和别人开口搭讪。而这里的人，看她总是有几分异样的神色，一来二去，竟没和什么人搭上话，每天不过是看书浇花，出去看看风景人情，再不就是找慕容清聊聊天。
　　她看着这世人所向往的世外桃源，生活在这世人所向往的世外桃源。青山绿水，百鸟争鸣，景致的确是少有的美。有男耕女织，有嬉笑打闹，有冷嘲热讽，也有红脸争吵，难道这就是世外桃源吗？若是如此，这世外桃源与自己所处的社会又有何不同？她惊异之余又觉得失望。世外桃源！世外桃源！终究不过是美丽的梦罢了！
　　“慕容先生。不知先生可知，月月家乡对桃源颇为向往，总觉得这里是个没有争斗，互敬互爱的理想之地。然而，近日所见，似乎并不属实。难道渔人所见非真？”一日，她终是仍不住问慕容清。
　　“呵呵……世人观物总有局限性。何况渔人来时，为了取他身上之物，难免奉承几句，刻意讨好招待。而他来的时日又短，很多事情不知道罢了。”
　　“如此说来，这世外桃源也和外界无甚不同？”苏月璎不解。
　　“你当它是世外桃源，它就是世外桃源。”慕容清温言道。
　　苏月璎没有再问下去。是啊，万事万物不就是个看法不同么？生活归根到底是一致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谁不是个凡夫俗子呢？有钱者还想再有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有权者还想更有权，是怕别人有了权力来迫害自己。哪里不时一样的呢？这恕心养到了极处，只觉得时间人皆无过错。
　　转眼间又近年关了，看着家家户户和和美美庆团圆，苏月璎心下黯然。已经三年没有回去和家人一起过年了。自从大四那年在外打工后，每年春节都加班，连年夜饭也未和家人吃过。除了客观原因外，另一半也是她自己的原因。她总觉得自己没混出个样子，无颜见父母。她是明白的，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的枷锁。父母何尝在意这些？！也不知父母身体是否安好？是否还是那般操劳？他们恐怕是日日盼着自己回去团聚吧？
　　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月月可是想双亲了？”慕容清不知何时进来了。
　　“是……”苏月璎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先生，月月有一事相求。先生既无意取走桃花玉，而月月身上亦无先生所要之物，先生可否容月月回去？月月想和家人一道过年……”
　　慕容清沉默了。
　　“想来先生清楚，月月几次都想告别。先生却总是岔开话去。莫非先生想留月月在此一世么？”
　　“究竟是为什么？先生能否告知？”苏月璎满脸泪痕。却是字字清晰，毫无拖沓。
　　“月月你别难过。恐怕……恐怕你是无法回去了……”慕容清声音很低，似乎怕刺伤她。
　　苏月璎虽说心里有所准备，可心还是不住地往下沉。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父母，朋友，竟是再无相见么？！以前觉得父母的唠叨刺耳，现在想来却是异常亲切；朋友的幼稚可笑，现在看来却也觉得分外温暖，还有关心我的长辈……这一切，竟是不复拥有了么？人为什么这样怪！！拥有时毫不珍惜，等到失去时反才知道可贵。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说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