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梦回一枕流光》甘之如泪

4、卖了这支花

　　姚叶抱着一篮子花，慢慢往前走。之前沸沸扬扬地传着共军要进城，这阵子流言淡去了，街上少了四下盘查的兵，城依旧是热闹的城，有接踵的行人和密集的吆喝。

　　最不缺的永远是人。

　　竹筒鸡散发诱人的香味，一旁卖烧饼的小贩哼了一声，挑起担子，走出好远才重新安顿下来。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穿了一看就是新到手的洋服，荷叶边儿的袖子，紧窄掐腰，也有几分风情。只要有人，自然就有万年不动的盛世太平。

　　姚叶垂下视线，专心致志看着篮子里的花。开得贵气逼人的月季，以及从不觉得红艳是奢侈的扶桑，挨挨挤挤一篮子都是，中间斜探出几枝石榴，白色的虞美人掩在艳色里反而越发显得清丽了。姚叶思忖着是不是还得吆喝两声，这样一想街上本就接踵的人忽然像是结成围墙一样四面八方向她逼过来。姚叶一个心悸，才发现是自己的幻觉，手心不禁有些泛凉，嗓子也格外干涩。她就知道自己是吆喝不出来了。

　　左肩膀乍被人重重一撞。姚叶猝不及防间，险些就整个人往前栽倒，好在后头有个人扯住她的上臂往后带了一下，她才堪堪站稳。

　　姚叶转过脸去。危急关头救了她的那个男人还未放开她的胳膊，有个拉洋车的汉子正深深地弯腰赔着不是，也顾不上被甩到一旁的空车。听着看着，姚叶明白了。拉洋车的汉子从巷子里穿出来时粗枝大叶剐了那个男人，害得他往前趔趄，才撞了自己。只一晃工夫就有人围过来等着看热闹，一个个都是脸色淡漠，好像就算被剐到的男人杀了拉洋车汉子也不足为奇。对他们来说谁死谁活不重要。苍蝇从不忌惮落脚地是多么肮脏，有那么一丝丝让它们心满意足的腥臭味就够了。姚叶不想在街头出岔子，因此轻轻挣开那男人的手，仍旧紧紧地抱好一篮子花，柔声细气地说：“多谢先生，先生要紧么，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那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悠远得像是七月晴好的夜空，姚叶小事化了的意图似乎根本瞒不过这样的眼睛。他就这么看着姚叶，嘴上说着给拉洋车汉子的话：“算了，这位小姑娘也没事，你就走吧。”他都不理会那个汉子是如何向他鞠躬作揖低声下气道着谢的。

　　一个多么高姿态的男人。

　　这时男人已经开始赶自己的路了，姚叶想了想，也抱着篮子顺着男人的方向走，那个男人走了几步，回头冲姚叶挑挑眉，“你这小姑娘，怎么跟起我来了？”

　　姚叶抱着花篮的胳膊收紧了些，眼睛却丝毫不露怯，正撞着男人的视线，“我没有跟着你，我走的是这条路。”

　　男人被她这模样逗笑了，又好像诚心要难为她一样，问她要到哪里去。姚叶眨眨大眼睛，说要到茗福茶馆去。结果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的眉梢沉下来。不过他的嘴角还是含着笑意的。“小姑娘卖花还要择个福地么？”

　　姚叶没绷住，清脆地笑了一声，摇摇头说，“不是，有阔少爷看上了弹三弦的姑娘，着我每日过去卖花，他全包了不说，还会打赏。”

　　这次男人的笑意浸透了眉梢。“我说你怎么跟着我，赶巧我们同路。”

　　两个人便一起往茗福客栈走。

　　街上仍是熙熙攘攘的人，有个吹糖人儿的在路边，卖小玩意儿的货郎挑着担，好几个就在他们身边擦过去。姚叶总觉得许多人在偷偷看她，忍不住有些尴尬，悄悄与那个男人拉开些距离。对方却不知道要计较两个人走在一起多不搭，竟还特地停了脚步等一等姚叶。姚叶红了脸，低着头跟在男人的右侧偏后一步的位置。谁知那男人只稍一停顿就又变成和她并齐，这次还搭了个话。

　　“你叫什么名字？”

　　“姚叶。”姚叶答得很老实。

　　男人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多半是觉着这个名字好听了，忽地起了兴致，又来问她：“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姚叶却不敢看他的脸，只低眉顺眼地答道：“我秋天生，我娘看着地上的落叶给起的。”男人又紧跟着问姚叶多大了家里有什么人。姚叶偷偷抬了些眼，只看到男人胸前扣子那么高就匆匆收回：“十六了，家里只有我跟弟弟两个。”

　　男人哦了一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街头为了个馒头跟人打架呢。”

　　他说得很轻松。姚叶想人的那些过去真是神奇的东西。不管多么沉重不堪，只要过去了，数说起来就成了寥寥数语，云淡风轻。

　　她不接茬，男人也不觉得尴尬，倒是她不好意思，忍不住转开头，装作对路旁的铺子饶有兴趣。有汤包铺子点心铺子和古玩铺子。就像这篮子花，紧挨着开出一条街以至一座城的热闹，肆无忌惮。见此光景，又有谁会想到月余之前这里是各个闭门的冷清样子。

　　这整座城的热闹与冷清，都系在共军身上。上一任守城长官问说共军要进城，竟自己逃了，上头才派了现在这个。新长官一到任就是全城戒严，只许出不许进，甚至于过了日落时候街上不能有人行走。闹的动静越大，人心便越加惶惶。长官不让说也要说，说这城是个弃子，又说如果形势紧了就会焚城。何止捕风，哪怕空气干燥一点也要被疑作是掺杂了火药味道。有人熬不住逃出去，又有人说现在哪里都是共军，还不如就死在这里。

　　早和晚，都是一个死，本质无差。

　　可是谣言一破，城中人就像集体失忆了一样。绵软悠长的一天又一天慢慢流淌过去。在这年头，最容易是死，要想活着就要学会糊涂。前阵子的灰暗注定要被时光浸泡软化成一个让人轻易忘却的梦。

　　姚叶却觉得走在如今这喧闹街头里才是梦。她盯着那家胭脂铺子，些微出神。

　　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姑娘在挑拣胭脂，深色怕艳浅色怕淡，怕衬得脸庞浮肿又怕显得脸色晦黯。伙计殷切地把盒子一一打开给她们看，深深浅浅的红色眼看着就要连成一片淌到地上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姚叶隔几步远的距离看她们仿佛看一个美好的故事。故事都是不染纤尘的。姚叶低头看看自己。无饰无妆，蓝色土布衣裳已有洗得泛白的地方。

　　不公平。

　　公平死在那一盒子又一盒子摊开盖子摆着的红艳艳的胭脂里了。

　　“小姑娘，卖我一枝花。”

　　姚叶吓了一跳，才发现跟她同路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她近至比肩，此刻笑容和煦地看着她，她暗怪自己心神不定，那个男人却已经向花篮伸手去取花。姚叶忙护住篮子：“可别动这花，它们比我都金贵。”

　　男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不打紧，喏——”他从里怀摸出一块银元来，准准地扔进姚叶的篮子里，正掉在一大朵月季上。“就一枝。”

　　这么一闹，两个人都停下来。

　　姚叶小心翼翼地把右手从篮子边缩到篮子里，捡出那枚银元，月季的香气像是也连带着被扯起来一样，软软地逗弄着姚叶的鼻子尖儿。她死死地攥着那枚银元，手心泛凉，嗓子又开始干涩，说不出话来。

　　“你这姑娘，钱给你了，还不给我拿枝花吗？”男人把手伸到姚叶眼睛底下，满当当占住她所看到的世界，姚叶有点慌神，她把银元往贴身衣袋里一塞，到篮子里取花。她微微颤抖着指尖，拈出一朵扶桑来。

　　男人接过去，放到鼻端轻嗅一下，佯装抱怨说：“好歹一块银元，就换了这么朵小花，连个味道都没有。”

　　姚叶薄怒地瞪他，又一次死死护住篮子。见她这样子，男人哈哈笑出声来，笑过了才说：“去买些脂粉吧，姑娘家的。”月季香浸泡下他的声音温和许多，在一片嘈杂的人声里缓缓度来。飞鸟的翅尖总是这样柔和地掠过蒲月的天。

　　姚叶连忙低下头去，骨头里潜藏着的最后一丝少女气忽然被扯出来她耳朵后面微微发起烫。她小声说：“不买，我弟弟得多吃肉。”说着她偷偷抬眼扫了一下那个男人。她注意到他微眯起眼睛。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又看着姚叶笑了。这次的笑意很深。

　　真是个不简单的男人。

　　姚叶想着。

　　却不提防，男人拈着花的手伸到她耳边。

　　她惊得一偏头，男人摆出一副严肃面孔说别动，她就真的没有动，像一团毛茸茸的兔子安静地被人摸耳朵。

　　男人把花别在她鬓边，别得不好，手刚挪开花就掉了，好在他反应快一把将花捞住。“我做不来，你自己动手吧。”姚叶没忍住，抿着唇乐了，但仍然接过花来，轻巧地别进肩侧结的侧鬟里。她有点冲动地想要找面镜子照照自己的模样，又怕真的看到自己衬不上这么娇艳的扶桑。

　　女人的天性就是束手束脚优柔寡断。

　　姚叶暗自埋怨自己没出息，装作是很冷淡地说了一句该走了，男人笑笑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赶路，很快，茶馆就在眼前了。

　　姚叶和那男人脚前脚后到门边，不想男人忽然停下，微侧回脸来，压低嗓音对姚叶说道：“小姑娘，那些胭脂水粉，你迟早有天会有的。”

　　姚叶扶着篮子边儿的手指收紧了。小巧漂亮的骨节忽地透出死气沉沉的青白色，连姚叶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盯住篮子里探出来的一大朵月季。花都是一样开，偏偏有出挑的要被剪了来卖。她想谦卑地说“先生别开玩笑了，像我们这种小百姓能平安终老就够好了”，偏偏心里有个角落被小爪子闹着不得安生。于是她大着胆子，慢慢地说话，反问：“先生相信我会有么？”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往里面走了。

　　姚叶深吸一口气，这次她没有跟着那男人。她反反复复默念着一定要沉稳。

　　要沉稳。

　　姚叶迈进门，四下里打量。跟她同路的男人捡最里张桌儿坐了，对面还有一个人。但姚叶的视线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了无痕迹地扫过去，继续张望，到了屋子尽头才沿原路扫回，这次她看清了男人对面的人。一张长条脸，眼睛总是眯着，看上去就觉得这个人阴险无信。姚叶的心咯噔一沉。同刚才一样，她不带停留地转移视线，这次她往里走了，是冲着另一个角落。余光里她仿佛看到同路男人向她看了一眼。又也许，这是余光所给的不准确认知。

　　她又做出左顾右盼的样子来，趁这功夫她向同路男人的座儿看了两次。她可以确定，男人对面坐的是臭名昭著的特务蝎子。蝎子。组织上盯了蝎子很久，就是为了顺着他摸出潜伏在党内的特务。这两个人已经一个多月不接头，如果这次打草惊蛇，机会又不知何时才有。姚叶咬紧牙关，手心又开始发凉，然而她的头脑是出乎意料地清醒。蝎子把位置选在墙角，他坐在那里，势必可以把整个茶馆的风吹草动收在眼底。

　　不过，没关系。伪装不是要让别人看不见，而是，视而不见。

　　“卖花啦，卖花，月季扶桑石榴虞美人啦。先生来一枝吧。”姚叶兜了一圈，才慢慢不着痕迹地向男人所在的角落挪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蝎子似乎看了她好几眼。在人声鼎沸的茶馆里永远无法分析个体声音，姚叶更不可能从二人的话题里判断自己暴露与否，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暂时放弃对二人的接近。不过如果忽然之间停下或是向回走会显得奇怪，“找人”的戏码也已经过期，姚叶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紧抱着花篮，心里一瞬间过了几种应变又自己一一推翻。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正对蝎子的一桌人上。

　　她抱着花篮走过去，稍转了转身，背对过蝎子若有若无的打量，像模像样地推销道：“先生，来枝花么？今天的石榴可好了，开得正盛，新剪的呢。”

　　那桌子人瞅也不瞅她，摆摆手直叫她走。她拿捏着语气，软糯糯央求道：“先生，就买一枝吧！”说着她把花篮放在那桌上，手伸到花篮里面，握定一个冷硬的东西。

　　柯尔特左轮。

　　心脏的跳动忽然加快，把沸腾了的血液推到全身各处。这把枪本轮不到她来用，她能摸到一把驳壳已经是殊荣。只是这次的任务委实重要，上头才特批给她一支柯尔特，这种枪用来近距离杀人相当合适。和蝎子接头的男人潜入□□很久，在暴露之前，大量情报已经经由他手传给白狗，甚至于某城的所有暗线都被他泄露。好在能利用他挖出蝎子，补牢太晚的过错算是得到抵消。这两个人都是非死不可的。因为——

　　□□不能输。

　　姚叶正是抱了这个念头才一步步走过来。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胭脂水粉。她希望看到有一天，没有人需要经受饥寒，也没有人活该被践踏轻视。到了那个时候大家都一样。这是她做了很久的一个梦，而她的党让这个梦越来越逼真。

　　你们等着看吧。

　　爹被雇主活活打死，娘被放债的侮辱悬梁自尽，弟弟哭着闹着喊着饿，一次又一次姚叶被逼得穷途末路，就咬着牙无声地这样说。

　　我不是一个人，我们不是几个人。总有一天穷人会当家做主，总有一天这些被你们视如草芥、这些被践踏到泥里的土包子会星火燎原。而你们这些人，就睁大眼睛，好好地看着吧！

　　姚叶松了松肩膀，心里的那根弦却慢慢地紧绷起来。她想，她只能先杀蝎子。蝎子一死，他对面的男人还要花上时间来反应，她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将他杀掉。

　　动这个念头只需一瞬间。

　　拔枪，转身，动作一气呵成。扣动扳机，肩膀后张，蝎子连惊愕的时间都没有，额头就汩汩流出鲜血来。

　　“啊——”

　　“杀人啦——”

　　整个茶馆骚动起来，人们推搡着向外跑去。可对于姚叶来说，这些喧嚣就像被抽离了一样，她什么都听不到。血液在皮肤下迅速流窜，她觉得骨头被人点了火，慢慢地燃烧起来。姚叶微移了枪口，正对着和她同路男人刚刚转过来的脸，这时才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

　　一个多么冷血的男人。同伴死在他面前也无动于衷，第一反应竟然就是转过脸来。姚叶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手放在里怀。是的他要掏枪了。

　　时间忽然拖沓。每分每秒都犹如度年。姚叶的目光投落男人平静无波的眸，而那个男人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仿佛被抻长了一样，清晰无比。姚叶的心脏击出一个重音，刹那之间头发丝变得敏锐起来，甚至可以感受到发间扶桑花的凉润。

　　——小姑娘，那些胭脂水粉，你迟早有天会有的。

　　男人避过姚叶的枪口。

　　胭脂水粉会有的。

　　男人拔枪瞄准姚叶。

　　胭脂水粉会有的。

　　姚叶调整枪口方向。

　　胭脂水粉会有的。

　　枪响。

　　沉寂无声的画面被击碎了，时间回到正常节奏，依然是混乱的茶馆，奔逃的人群。依然是她和他的对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姚叶缓缓向后仰倒，争先恐后逃离的人们带起了风，在她耳边呼呼作响。这个时候无论是衣着华美的老爷还是衣衫褴褛的下等人，在死亡面前大家都一样，急于逃命，不顾仪态。

　　——先生相信我会有么？

　　不，你不相信。

　　如果这个充斥着不公平的世界死掉就好了。让冷漠和麻木都崩塌了死去吧让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废墟里衍生，在那个世界里大家都是一样的。

　　扶桑娇艳的花瓣沾了地，脏了，折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姚叶死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