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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寸莲 ...

  •   【一】

      林宛如提起裙摆跨进门里。

      叶子初正斜倚南窗软榻,把一只手浸在碧玉盆里玩水,两个丫鬟跑上去招呼了她才有所觉,抽回手,拥蓝地白芙蓉的薄被坐起,笑道:“姐姐来了怎么没人传?回头非撵了那拨懒鬼不可!”

      见她已经作势要下榻,林宛如忙上前按住她的肩,顺手在她背后塞一个软枕,扶她靠好,“行啦,我就是怕搅了你才不让传,整天嚷嚷撵人,哪天这将军府里一个人都不剩!”说着她拉过叶子初湿漉漉的右手,“病着还摆弄凉水,仔细寒气入体,十天半月不好。”一旁早有识趣的丫鬟捧来帕子。林宛如亲自接过,一晃身坐在榻子边上,为叶子初擦手,从指尖到指根,细致、轻柔、耐心,直到那只白净微有点肉的小手不带一星半点水意。林宛如就握着叶子初的手,问她几时病的,吃着什么药,可好些了。

      叶子初轻瘪一下嘴,嘴角牵出一对玲珑的梨涡:“哪有什么大病,不过是点风寒,窝两天就好了。都是爹,整天闷着人家!”

      林宛如笑笑。叶夫人仙逝颇早,叶将军一介武夫,疼起女儿毫不含糊,前年夏天只因叶子初抱怨一句夏衣样式多不知选哪个他竟吩咐人用尽各色料子裁出各色样式,为爱女置下五百件夏裙,时人茶余饭后谈论许久。眼下叶子初脸色虽少红润,但还活蹦乱跳,林宛如就知道她并无大碍,也不再用病的事烦她,转而微笑着调侃:“闷在屋里就不梳妆了?真怪,这般被你作践,头发也好得让人妒忌。”她抬手,以五指做梳,顺叶子初散着的墨发而下,无一点羁绊。这头发真好。

      叶子初笑得眯起圆眼睛,梨涡越发玲珑动人。“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也会妒忌么?真会拿我寻开心!”说着,她喊丫鬟来梳妆。“一定要素净些的简单些的!”她晃头晃脑的闲不下来,惹得丫鬟垂手站着,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林宛如便佯装嗔怪,拍一下她的肩膀:“哎呀,素净简单,也得你先老实点才好!”叶子初一向听她的,这会儿消停了,安分地任由丫鬟反绾一髻,留出燕尾,又斜插一支翡翠簪。丫鬟欲再为她上妆,她却性急地一把抢过眉笔,叽叽喳喳说一定要画个新式的。丫鬟忙跪捧镜让主子照。林宛如笑看叶子初对着镜子比划来比划去,一会儿瞄着眉心一会儿笔又挪到眉梢,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叶子初像是得了救星一样,放下眉笔,可怜兮兮地望过去:“好姐姐,帮我画眉吧!”

      “好,好。”林宛如抻长了声,悠悠地应着,接过眉笔,细细描画起来。黛色轻扫,渺如远水生烟,叶子初对着镜子看来看去,禁不住地赞不绝口,过了一会儿,却捏捏自己丰腴的脸边和圆润的下巴,叹了口气:“唉,本想借病瘦些,反养一圈肉出来。我能如姐姐那样就好了。”转眼,她托着腮,痴痴笑起来,梦呓似的念道:“扇掩九折银月面,裙挪三寸金莲足,真好,真好!”

      银月面……金莲足……刹那之间,林宛如的眼神有些空寂。她微微敛下睫毛,装作为叶子初整理衣领,思绪却飘荡出将军府凌风而去,而至超脱这六月时节,回到去年中秋右丞府中的盛会上。中秋节,团圆节,月圆,人圆。

      【二】

      京城有三绝:天恩一碗碧如洗,月照罗浮金盏斜,玉人掌上舞流霞。说的依次是施恩玉露茶,十年罗浮酒,还有林宛如。她生得一双精致细小的脚,能作掌上舞,十二岁时一舞动京师,自此成为一绝。

      去年中秋,既是右丞设宴,当然少不了歌舞助兴。彼时桂子正盛,银烛高照里,庭中一树花颜如玉,众宾手把罗浮,不醉也微醺,这时,遥遥两弦琵琶音里,两名男子合举起三寸金盘,而林宛如一袭桂花黄色轻衫,立在盘上,花颜尚不如她,“倾城”一词如此单薄,又怎够描摹她美态的半分半毫?她舞,旋转,腾跃,水袖开合,袅袅如云,到曲调转折,月光烛辉花容衣色团团溶溶,人面已不真切,只让人觉得美!绝美!美得极致!一时间,满座无声,连颔首都忘了。琵琶的声音愈发显淡了。也是,所有的力道全用来瞪大双眼犹恨不足,谁舍得让耳朵分出注意去听琵琶声?

      曲终舞住,林宛如一个飞身跃下,深深颔首,众宾也没回味过来,依旧愣怔着,直到——“林氏女宛如,恭祝万福。”如悬泉漱玉,自中庭,向席间徐徐度来,沁人骨髓,全身酥软的宾客叫这清凉醒透,才纷纷颔首,击掌赞叹,目送林宛如退下。

      右丞哈哈一笑,微侧些身,饶有趣味地出言:“林尚书,你养得美玉啊!”主人既已发话,众宾也交口称赞,久久不绝,其他的歌舞也无心看了,索性兴出个提议来,说是要以美人赋诗,当下右丞传来纸笔布下去,以一炷香时间为限。不多时便有诗作陆续传上,右丞大致翻看,多是美人如玉之类,辞藻华丽却空,便都笑而不语。再一看,香已经快尽了。他挥挥手,意欲吩咐就此作罢,谁知侍童急急又传上一首来,右丞一抖纸,是一首长歌。一炷香时间,众人写七言七律尚且平淡无奇,这人以长歌示人,不知如何。

      起头两句,便是“月照罗浮金盏斜,玉人掌上舞流霞”,右丞一摇头,批道:“不好,不好。京城三绝之二,小孩子都吟诵得出。”众人也俯首称是。待到再下,“高烧银烛溶月色,烟波袖底度琵琶。”四座皆无声了。再念下去,言辞却是越发自出心裁,直到“扇掩九折银月面,裙挪三寸金莲足”一句,右丞立时起身,反复念了两遍,忽地高举诗作,沉声问道:“此诗出自谁手,请移上席一叙!”

      话音刚落,下首的公子席中站出个青年:“敝诗盖出我手。”声音琅琅,而身量翩然有古名士之风。细看眉眼之间,自有文人的清淡与傲然。可是,那不就是右丞家公子吗?再看右丞,也被这始料未及的结果惊得有些愣怔,身为人父,不知儿子的文风也罢,居然连其字迹都认不出,未免过于疏忽了。

      这时工部尚书王复礼起身,向右丞作揖道:“右丞大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大人为官清廉,终日勤于政务,如今正是虎父无犬子,贵公子风度翩翩,想必前途不可限量。”有一个起头,众人便纷纷迎合起来。场面又是其乐融融了。

      右丞公子白楚乔。

      他站出来时,林宛如正和叶子初一起躲在假山后。她退了场,舞衣都来不及换掉,就被叶子初扯着藏起来,直到那个人备受瞩目,才听叶子初轻声念了一句:“他可真好。”

      是啊,右丞公子白楚乔,真好。林宛如微微笑了。

      次日,京城盛传,吏部林尚书家的女儿,步移三寸金莲花。而右丞公子白楚乔的文采也随着三寸莲冠绝此城。

      【三】

      这样一个活泼娇贵的少女,居然也有这样害羞的时候吗?林宛如伸手戳戳叶子初微有肉而透出绯色的小脸,调侃道:“子初小女娃这下是真要长大了。这才对得起去年的及笄礼,免得叶将军一面操劳国事一面又要头疼你!”

      叶子初不依,往林宛如怀里一扎,撒娇道:“我爹哪里头疼我,昨天还夸我懂事呢!”

      林宛如轻轻摩挲她的背,弯起眼睛。听她的口气,多半是不知道叶将军两日后就要拔军去北疆了吧。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掌上明珠啊……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丫鬟,微喘着气传话:“小姐,右丞公子投帖子求见啦,小姐要起身去见吗?”

      “啊!”叶子初从林宛如怀里挣出来,像是受惊的白兔一样,几乎是滚下榻去,赤脚就站在地上,急三火四地理着裙裾,一面叱责丫鬟:“杵着干什么,还不去请白公子移步花厅!”

      “啊?哦!”丫鬟小跑着退出去了。林宛如也站起来,帮叶子初理理鬓发,又把碰歪了的簪子扶一扶,抿着唇笑了,狡黠的意味十足。

      叶子初眨着水意十足的圆眼睛,巴巴地盯住林宛如。林宛如岂是不晓事的女子,顺势说:“正巧得回去看夏衣的料子,我暂且告辞了。”又促狭地补上一句,“子初,你可要好好待客。”叶子初心事满满,自然不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脸边当下飞起红云,软软地捶了林宛如一下。林宛如掩唇低笑,眼睛弯起,眸光流转一片,裙边一闪,从九折山水屏后转出去,取后门而出。

      许是申时,初夏的太阳少些毒辣,斜照下来,但依然白亮亮的。林宛如眯起眼睛,扬头西望。用不了多久,这一天就又结束了。每次从将军府出来,她都很倦怠。

      叶子初啊叶子初,你可知道,我讨厌你。讨厌你这不谙世事任性刁蛮的小丫头脾性,讨厌你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贵病,你眼里这世道那么简单,你轻描淡写一句“能如姐姐那样就好了”,你又怎知,你永远都不会成为我。你溺爱自己,连画眉都不肯亲为,就不会忍心把指骨生生掰断成一个“三寸金莲”,更不会连着十四年焚膏继晷练舞,京城一绝啊,京城一绝,背后的泪,你怎知道!是了,在你眼里,你想要的应该是伸一伸手就到你身边的,从吃穿用度,直到爱情,可是这回你错了。

      白楚乔不会娶你的。他探望你,却绝不是爱上你。你以为我十九岁尚未婚嫁是为了什么?我是父亲精心栽培的礼物啊,正是为了与右相家联姻,才存在着。你等着,拭目以待。一旦叶将军出了京城,他就不再是将军,你从云端跌入淤泥之时,就是我的大喜之日。

      林宛如的手指根根收紧,骨节都泛起青玉色。无声地,她纯粹的笑意从妩媚的眼角流出,蔓延满脸。

      【四】

      林宛如倚着凉榻,一面扑着小扇,另一只手拈颗冰镇樱桃,送入口中。一晃儿又是许多日子,丁香落了蔷薇开了,天气热了,人都没什么精神。林宛如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太安逸了不好。安逸会让人忘了世道多可怕,比如,叶子初。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里,林宛如撑身坐起,挑起妖娆的眼注视来人。那个丫鬟年纪长些,举止稳妥极了,这会儿福了一礼,低眉道:“小姐,北疆那边传信了,老爷嘱婢子知会您,还说京城里的风向也变了。”

      林宛如淡然挥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屋子里又只剩她一个。她微微扬着唇角摆弄指甲,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一扬手,把整盘的樱桃打翻在地。风向变了。叶子初啊,我的娇小姐,我的好妹妹,你看到了吗?她的笑意越发分明了。

      次日林宛如便提着食盒去刑部大牢。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来探望落难的将军小姐,小卒子们并不敢多拦,嘱咐莫多耽搁走个过场就放她进去。

      哟。林宛如挑起眉,真是黑啊,这么走着便可以感到阵阵森寒透骨,子初不知如何捱过这种时日。引领她的狱卒平挑灯笼,向她叙述情形,女眷都押在一处,而男子还要再向深处走,平白被扣上谋逆的罪,叶将军铁骨铮铮,怎能屈从,因吃了不少苦头。“小姐,到了。”狱卒说着,恭敬地开了牢门,将灯笼交给林宛如,又嘱托切勿久留后退下。

      林宛如高举灯笼,逐一照过挤挤挨挨的女眷,里头的人本都互相依偎着,这时忽有光照,不由都眯起眼,缩了缩,直到适应了才抬脸过来,一个个表情木然,纵是活着也与行尸走肉无异。乍一看去,林宛如并没认出叶子初。白嫩嫩脸上的肉竟像被饿鬼啃下几大圈一样,皮包骨了。是她,匍匐着爬上前来,带得手脚镣哗哗作响,哭喊道:“姐姐,姐姐!救救我们家啊!救救我们!”清凌凌的声音不见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取而代之的嗓音像是有人唰地撕开绸子般刺耳。林宛如眯起眼睛,忽地想起有一年,也是个夏天,叶子初拎着绸扇唰地撕做两半。她怎么说来着?“姐姐不陪我,我就不用午饭了!”哎哟真是,总是耍小孩子性子威逼人!

      林宛如笑了。她蹲下身子置好食盒,仔细看叶子初攥住她裙角的手。这手也瘦得不成形了。她把灯笼往叶子初脸边挪了挪,而叶子初不自主地偏偏头,躲过光照。从这个小动作里,林宛如恍若见到当年,小丫头叶子初涩然别过头去,“我信赖姐姐。”

      你别信赖我啊娇小姐,因为啊……

      “你知道吗叶子初?我很讨厌你,讨厌你很久了。”林宛如一字一句地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就是她十二岁时,叶子初指着当众献舞的她,大声说,“她像爹送我的西域人偶!”呵!无忧无虑的娇小姐。

      叶子初愣怔了。脸本就没了血色,此刻尤为惨淡,活脱糊了一层白纸壳,她颤抖着伸出手去,像是要确定眼前的林宛如是不是真的。

      林宛如“啪”地打下她的手。“你别碰我!”多年来积攒着的虚情假意伪装过的贴心善良一瞬间撕破了好似伤口,而鲜血汩汩流淌,“喂,你无忧无虑,我偏想毁了你,你不是有个好爹爹吗,那就都一起毁掉,你看如何?”

      叶子初的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突兀,她的瞳放大,紧跟着狠狠收缩:“是你……是你陷害我爹爹!我杀了你啊!”手脚镣响声大作,在阴森的牢狱里格外瘆人。林宛如迅速起身躲闪扑过来的叶子初,表情鄙夷如见脏污,“说了不要碰我!你以为这档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吗?我告诉你,利害人物是你的白公子才对!你以为他会爱上你这么个小丫头么,要不是说想要娶你为妻,他怎么靠近你的好爹爹!”

      被人抽走全身骨头一样,叶子初软软瘫在地上,了无生气。里头的人依旧是神情木然,周围一切与她们而言都不过是一场闹剧。灯笼朦朦的淡黄色光披拂下,这里比阴曹地府更甚三分。

      炫耀过了,不虚此行。林宛如移步欲走。忽听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你会有报应的。”林宛如心头一跳,扭过头去,是叶府的一个老婢子。她顿时用鼻音哼了一声:“下作东西!也不掂掂斤两!你说我有报应,我偏要出人头地,不出月余,我们林家定与右丞家连为姻亲。”谁知那个老婢子依然一句幽幽的“你会有报应的”。林宛如不信邪,但她不想留在这里与人无谓争执,当即拂袖而去。

      又暗沉下来。叶子初只觉一双骨节突出的手扶她起来,同时耳边响起淡淡的话声。“小姐,他们都会有报应的。”

      无尽的黑暗里,叶子初僵硬地点头,再点头,泪流满面。林宛如送的食盒被打翻了。此时叶子初她们不知道,外头已是月上林梢。

      【五】
      京中盛传,吏部林尚书将与右丞结亲。林宛如偶尔出府,可以分明察觉市井众人的注目。

      等这一天……到底有多久了?真到触手可及时反而心生怯意。林宛如不由嗤笑自己没胆子。早在十二岁时她就知道,她和白楚乔,最是一类人,最该在一起。

      十二岁成名一舞,亦于右相府。旋身,水袖双开。你们说我倾国倾城,我却说冷暖自知。你们赞我三寸金莲,谁念我骨痛钻心?可怜我为你们展颜欢笑,退下后连路都难走。

      这样的滋味,是叶子初那种小丫头永远都不会懂的。林宛如笑笑,恍若又见当年,日光如瀑,少年时的白楚乔微拧着眉头,向她伸出手:“我扶你。”我扶你,三个字,一音一节,都是当年林宛如耳中最动人的歌。

      他和她是一样的人,隐忍又满怀野心。不甘人下。一场局,从八年前的如瀑日光里开始编织,直到今日,收口。要想称颂右丞之子是需要技巧的,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卖弄最好的方式自当属隐而后作。不错,三年前的中秋宴是一局棋不露声色涌起的高潮,而赋美人诗,不过是其中精巧的一步,为的就是推着白楚乔名满京城。林宛如扬手,轻碰发间细长的银制莲花钗。送她时,白楚乔说,她该是淡若莲花的。林宛如淡淡笑起来。“扇掩九折银月面,裙挪三寸金莲足”是白楚乔为她所作,哪里轮得到一众俗人反复吟诵,真是辱了好诗作。不过,听说叶将军是株连九族收场。

      至此,京城里的风止住了。

      迈进自家门里,林宛如只见满院子的结彩紫檀木箱,一派提亲的热闹气,不禁轻弯唇角。媒人六十来岁,长着张喜气脸,笑嘻嘻迎上来,深深道了个万福:“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婚书已经到了,老身打心里替小姐乐呐,日后小姐和右丞大人三人共五目,莫说长短脚话,少不得小姐清闲富贵……”

      “且慢!”林宛如觉得不对,当即喝住媒人那张碎嘴,诘问道:“我和……右丞?”

      “可不是!”媒人一拍大腿,“右丞英雄人物……”

      “够了!”林宛如把老婆子甩得一个趔趄,径往里走,她心里乱得很,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却没抓住,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幼时失足跌入池塘。水在身体四周环绕她压迫她她无法呼吸,无助,绝望。她醒转后,挨了爹的第一个耳光:“赔钱货!要是短命,生你何用!”记忆寸寸复苏,寸寸成灰,林宛如加快步子,刚转过紫云石的大插屏,就看见白楚乔,依然风采翩翩,清淡傲然,望着他,林宛如却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日光在他们中间倾斜而下,成一面明镜,照人眉眼,照不出心肠。林宛如分明感觉到自己嘴唇在颤抖。

      他们隔得那么远,触手不及!

      “公子……”只此一句,林宛如就不知何以为继。

      白楚乔垂下睫,光线里面目柔和,他说,声音依旧琅琅,“恭喜你。”

      林宛如闭了闭眼。眩晕到极致,思绪反而款款来归。“公子,你作如何想法?”

      而白楚乔仍是温润模样,“家父英雄人物,这番亲若成了,不失为天作之合。”

      “好,好!”林宛如冷冷地笑。好个天作之合!

      一直笑着冷眼看着叶子初的傻,原来她也未强过叶子初,终是被白楚乔利用着,不动声色作践着,终是连灰都不能剩下,终是虚无!

      缓缓地,她拔下白楚乔送的莲花钗。步移三寸金莲花,这句诗,她原以为是她的,原来不是她的。原来他的诗也只赋给功名浮禄。而她为他展颜欢笑换来的依旧是一场刻骨,一场笑话!

      “好啊白楚乔!好啊!”

      林宛如纵声笑着,笑出了眼泪,忽然想起在牢狱里,叶府老婢子幽幽说的那句话。“你会有报应的!”

      她狠狠念出口,猛地抬手,银钗尖刺入喉中。

      原来,都会有报应的啊……

      【六】

      京城有三绝:天恩一碗碧如洗,月照罗浮金盏斜,公子如玉诗书华。说的依次是施恩玉露茶,十年罗浮酒,还有右丞公子白楚乔。昔日的三寸金莲败在流年里,碾作土灰,散作微尘,不剩下了。至此,世间再无三寸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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