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流光》风前

8、第8章 容韶 容韶，你换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岁月就此流过，也许我会慢慢忘了她，还可以做回那静默如雪的少年。可自那日风鸟凄厉尖啸穿破雪庐风雪后，我试图掩盖的结局已不复存在。

　　我本在静水湖旁静坐冥思，一只大鸟迎头飞过，凌乱的羽毛上沾满血迹，狼狈不甚，它背上负了一人，在风中依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阡陌！

　　我大惊，想也不想掠上鸟背，一把抱住她。她气若游丝道，他要杀我。只一句，她全身便一软，瘫倒在我怀里。身后传来破空之声，我身形一晃顠到凤凰树上，避开袭来之物。

　　远处风雪弥漫，只见一人如风驶来，赫然是白云楼！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阴冷表情，只一斜眼，我便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傲然道，把阡陌给我。

　　白去楼眼底散出一抹阴暗煞气，俊美的脸显得有几分邪魅，俨然不再是初见的轻浮贵公子。我下意识将阡陌抱紧，戒备道，你要杀她？

　　神色一凌，不耐道，两只柳精，受死吧!

　　他手中长剑忽动，森寒剑气席卷而来，我足尖轻点，从凤凰树上拨高数丈，惊诧道，你怎知我们身份？

　　哈哈……他一阵狂笑，面目狰狞道，我就是让你们师父栽到我手上的那个道士，两只妖孽，快束手就擒将内丹奉上，我还可以让你们死的痛快些!

　　他的话如平地惊雷，我身体一震恨意上涌，脱口厉喝，妖道受死！我不再多言，手在虚空一抓，漫天飞雪瞬间在我手心里凝聚成一把冰雪长剑。我毫不犹豫地横扫白云楼全身各处大穴，他长剑斜斜抬起，快如疾风，一招化解了我的攻势。我心下一惊，暗责小觑了他。我默念口诀，雪花全部倒卷，化为一颗颗锋利的暗器，势无可挡地裹向白云楼。

　　凝水咒，你倒有两下子。白云楼神色微变，伸指当胸虚画，身前顿时立起一堵透明的墙，雪碰上便无声息地消融。白云楼阴恻一笑，我应该礼尚往来才是。

　　一股汹涌的紫色细芒袭来，重如千钧，我顿觉全身生疼。我运起全身法力，一招“星垂平野”使出，剑光交织笼罩全身要害，剑气如流星坠天，迅捷抵住蜂涌而来的紫芒。一阵刺耳尖鸣过后，纵横飞溅的剑芒渐渐平息，我血气翻涌，强自咽下喉中腥甜，握剑的手却不受控制的轻抖。

　　白云楼眼中闪过一丝这诧异，剑招一变，瞬间狂风大作，雪庐上空隐隐传来天雷沉响。他神情冷肃，凌空立在一片乌云之上，一手结印，一手长剑指天，口中低吟，宛如九天雷神。天际雷声轰响，震耳发聩。虚空闪电冷厉，蓄势待发。他突然大喝道，天雷诛妖！

　　我心中升起一丝惊恐，如今阡陌重伤，师父又闭关，我只能背水一战了。我将昏迷的阡陌抱好，横下心咬紧牙关，疾刺出数十朵剑花，眼角却见一抹红影迅速滑过天幕，飘忽如鬼魅，眨眼便冲到白云楼背后。来者杀气纵横剑气如刀，他顿时警觉，不得不折回手格挡，冷哼，拂瑶你还有命偷袭我，看来我方才那一掌还太轻。

　　师父置若罔闻，剑如狂风骤雨，在他身上划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淋漓。我得空，一招“落梅如砌”无声刺出，点向白云楼咽喉。我们下手狠厉精准，白云楼腹背受敌，招架已见吃力。他深暗的眼底突然闪过一抹狞笑，颇有深意道，流光，你可知你师父是故意让阡陌跟我走的？

　　师父的眼有些躲闪，我的心沉了一下。挑拨离间，我对自己说，并强制自己不要多想。白云楼嘲弄道，拂瑶拿阡陌作饵，只为试探我是不是容韶。流光，你一定也很郁闷，她怎么在这么巧的时间出关吧？他斜向师父，眼底不屑越浓，语气轻寒，果然还是妖出身，就算你修炼成仙又如何？你元神出窍跟踪了我几个月，结果还不是自露形迹为我所伤，你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吧？

　　容韶，你活了一千多年还未成仙，什么资格说教我！换了副皮囊，反而全身妖气弥漫，你当真是坠入魔道了！师父平日冷静风度全无，眼中闪着疯狂恨意，咬牙切齿。

　　白云楼阴鸷一笑，举起左手轻震，只听一阵咔嚓脆响，他的手指蓦然折断，如被无形的利刃悄然斩过，只留拇指孤存。他目光射出冰冷与怨毒，毛骨悚然地轻笑，你们可知我这一千年吞噬了多少妖精内丹？你当年砍了我四根手指，这债也到了了结的时候了！若在吃了你们三个，我的功力不知又要提升多少！

　　休想！师父怒斥，眼神如三尺寒冰。她长袖一挥，凌厉的灵力将纷涌的飞雪逼开三丈，红光闪过，白云楼肩头已血流如注。我剑式如影随形扫他双腿，他步法精妙，竟也全数避开。三四十招后，师父大概因与他元神交手伤势未定，出手也慢了几分，白云楼已趁隙破她数招，血染了大半红裙。师父剑光霍霍，脸却越发苍白，内息也大不如前。师父清啸一声，眼神一厉，孤注一掷般无畏决绝。她双手虚合，掌心散出浅绯色的光，瞬间将她和白云楼卷入其中。只听她凄然长笑，容韶，一起“灰飞烟灭”吧！

　　师父的声音缥缈无根，如耳际轻风又如天边浮云，我却身体一震。灰飞烟灭！师父竟动用了上古禁咒！

　　她的恨如此强烈，就算两败俱伤也决放过！可我却有种错觉，师父早已倦了，这种结局应该是她最渴望的。恨越深爱越浓，即使是死也要他陪。我心扬起一场江南梅雨，绝望如这季节的湿寒潮气无形蔓延，我再用力也克制不了它肆意蜿蜒。我清晰地听见心中某一堵墙轰然倒塌，那些我本以为永生不忘的记忆迅速褪色，只留下一点浅灰的暗影。我甚至记不清她的脸。我将脸贴在阡陌冰凉的脸上，仿佛抓住了世间最后一道光。

　　怀中人不知何时转醒，望了我一眼，淡淡道，我走了。

　　我惊觉，顿时喜道，走？

　　她平视着我，眼中多了几许清寂，下颌越发尖削，衬着毫无血色的脸，我心沉重如巨石辗过，不住抽搐。她漠然道，你们力战白云楼，就算杀不了他，也未必要用这样玉石俱焚的禁咒。师父是不想让人插手，白云楼罪该万死，可她在，就只能死在她手里。更何况师父拿我试探他，分明不顾我安危，我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我本有疑惑，白云楼一面之辞我尚存犹豫，然阡陌的话却令我如坠冰窖。她是这世间我唯一信赖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她。那一瞬，我彻底清醒了。天空风云变色，我已不再焦灼担忧，和阡陌并肩而立，如观看一场困兽之争。

　　阡陌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血泌出嘴角，我一把扣住她脉搏，大骇道，重伤？

　　她竟满不在乎地轻笑，我死了不更好？

　　心上如有一把锥子反复刺着，疼痛万分，却又隐隐沸腾喧嚣，窜出愤怒惶恐与爆燥恨意。我掌心浮出一团白光，下意识向虚空红光最盛处掷去。只听一声巨响，红光砰然四散，如一阵血雨坠落，耳际亦响起白云楼尖锐的阴恻呼吼。

　　流光，你既助我破阵，就再借你小命一用！

　　劲风突至，我护着阡陌用尽全身法术躲闪，可还是略晚一步，后背已狠狠挨了一掌，身形踉跄猛退三大步，一口鲜血破喉而出。白云楼攻势连环，我重伤之下浑身剧痛，步法也不如先前灵活，咬牙提气闪开数丈便又落入他剑风之中。我略微苦笑，全力推开阡陌，思忖总算可以为她做些事了，即使是拿我的安危换得。

　　白云楼凌厉的剑意已划破我前襟，却猛地一转贴向我脖颈。他不可置信地直视我身后，语气透着压抑的杀气，一字字道，阡陌，把它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