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流光》风前

3、暗自丛生 当

　　当我丝毫不歇奔回雪庐后，那里风雪依然，却独独少了阡陌。我心神大乱，担忧惊惶如风雪纷杳而至，但在恍惚之中突然想起什么。伸出手掌默念咒语，指尖各自亮起一道绿光，在漫天风雪之中分外夺目。那五道光芒缓缓凝成一团，化成一只羽毛光洁柔亮的绿鸟。
　　风鸟，快去找师父，告诉她阡陌失踪了，雪庐百里外全然没有踪迹！快去！我焦急催道。掌中小鸟因我紧张用力而叽叽哀鸣，不断扑煽翅膀。我立刻放缓手劲，风鸟嗤的一声钻出我的掌心，狠狠啄了我一口，转瞬消失在雪庐茫茫飞雪里。
　　手上的痛是我冷静下来，默默寻思一会，双手结印身形顿时消失。
　　齐云楼下客来客往，喧闹非凡。不知为何，我有种隐隐的直觉，觉得阡陌就藏匿在这里。我再次入内，一眼就看见白云楼正在饮酒，对面一个美貌歌姬低眉弹琵琶，依依呀呀唱着小曲。

　　纨绔子弟！我心中冷笑，再没初见他时的好感，反而生出莫名的敌意。越发觉得他不过是无所事事空有皮囊的朱门膏粱。
　　流光兄来了？白云楼已看见我，高声招呼。我心急如焚，却只得深深呼吸缓步走去。
　　你可见阡陌回来么？我开门见山，淡淡问道。
　　白云楼哈哈一笑，手一挥不以为然道，女人么，不就是爱玩失踪，想让你着急。但有一点我保证，不管你找不找她，过几天她自己就会出现的。嘿嘿，放宽心。怜儿，给大才子斟酒。
　　他有几分幸灾乐祸，我眼中闪过怒气与厌恶，更加肯定了对他的评价，蠹虫一只！我冷冷道，我不是来喝酒的，你若不知阡陌行踪，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告辞！

　　白云楼一声惊呼道，凳子还没暖热就走，你没听过女人如衣服么？你来这里本不就是为酒？
　　我一窒，随后回头怒视他，手指握的吱吱作响。白云楼甚是机灵，立刻察觉不对，手捂头连声怪叫，怜儿，公子今日头疼难忍，快扶公子上楼歇息……
　　没出息！我低声骂道，满面不屑。此刻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晚霞如火，凄厉万端。我突然返现齐云楼上空没有一丝晚霞，反而过早笼罩了一层黑云。我无暇思考这是为何，身后酒香游移，满城飘香，我却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买酒，弄丢了阡陌，以至于心乱的忽略了要卖到好酒的初衷。
　　就在我融入齐云楼外的人流后，齐云楼的一扇花窗被推开，阡陌灵秀的脸半隐在暗影里，淡淡注视人群中一抹青色人影，眼神哀伤婉转，却清亮异常。她薄薄的嘴唇紧抿，又带着几分倔强。
　　白云楼悄然走到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戏谑笑道，他到挺关心你的，忍心么
　　阡陌的肩膀微微一侧，秀眉微蹙，仿佛对他的举动有些不满。白云楼向来清澈的眼中掠过犀利的光，唇边笑容更深，散发出一股邪魅之意，向阡陌踏进一步。他五官俊美无俦，那笑容仿佛是暗夜里唯一一抹烛火，带着莫名的暧昧与诱惑，使他的容颜看起来模糊不清，蛊惑人心。阡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快成了扑火的飞蛾。但灵台还有一丝清明，她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靠着了窗子。
　　她冷哼一声，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恨恨道，他一心惦念的全是别人，怎么会为我着急！她如黑水银的眸子一转，光华顿生，只盯着白云楼道，我倒是很感兴趣，你是怎样躲开流光心目搜索而隐蔽了我？扶瑶教的术法可是很管用的。
　　扶瑶？白云楼眯起双眼，反复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甩去脑中杂念，神情像极了孩童。他凑到阡陌耳边，幽幽一笑，低沉而神秘道，不可说。
　　五日后，阡陌终是回来了。我一把抱住她，又气又急又心疼道，你疯跑到哪里去了？我都快被你折磨疯了！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办！
　　她扑在我胸口，身体一震，微微颤抖起来。她淡淡嘲道，流光，你不是正一心一意在酿酒，怎么还有空想起我？她静静抽离我的怀抱，眸子中隐匿着我读不懂得东西，压抑莫测。
　　你怎能这样说！我们一起在西湖边过了多少岁月，我怎么会不担忧你的安危？阡陌只是默然看着我，目光如针，我顿觉锋芒在背与不安，烦道，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么，度秒如年也不过如此！你怎么这般任性！
　　阡陌的心徒然一痛，泪水溢出眼睫。她拼命克制自己，泪水还是如断线珠子不断滑下。隔了朦胧泪眼，她却清晰的看到对面男子神色疲惫至极，眼眶深陷，才几日光景，清瘦俊逸的少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目光涣散形销骨立，愈加憔悴清减。雪庐的风好似冷了下来，将他的乌发与衣袂吹起，宛如御风。阡陌不由一阵恍惚，与此同时眼角也撇到几缕华发，在那一头如流泻瀑布般的黑发中十分刺眼。
　　你……阡陌失声，只觉心越加痛楚，如被人狠狠揉成了一团。她犹豫一下，声音细细道，流光，你可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久到我们都还是柳树的时候。
　　我不可置信睁大双眼，她纤弱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回声连绵不绝。内心类似喜悦的狂跳，却又带着不知所措的惶恐。一种莫名情愫如见了阳光的种子顽强向上生长，钻破了土壤。我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别开玩笑了，你又在作弄我。
　　我没有。阡陌向我跨进一步，莹白如玉的容颜满是诚挚的异样光芒。她的目光带着执拗与炙热的巨大压力，灼烧着我，令我不能直视。我侧过身，想恢复以往的安淡心境，却无甚作用。
　　风声呼啸，飞雪如凝结了的泪纷乱狂舞。阡陌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冷如死灰。她突然看向静水湖旁的凤凰树，倏忽笑了。那笑容如二月早春柳树抽出的第一片嫩芽，清丽万分。她一字字道，在你眼中，我连扶瑶的一根小指都不如。
　　不是！在阡陌面前，我宁如止水的气脉总是很容易被她翻起叠叠波浪，怒从中来，解释道，师父她……
　　够了！她冷冷截断我的话，讥笑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就去追你的扶瑶吧，我祝福你！
　　她转身离去，雪地上迤逦留下一串浅浅足迹，转瞬就被风雪覆盖，了然无痕。我一个人站在凤凰树下，不敢看她的背影。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红。冰雪琉璃世界里唯一一棵凤凰树花开万朵，风拂过，如天际流霞游弋不定。可我再无从前雅致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