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流光》风前

2、为人

　　我们居住的地方叫雪庐，是师傅用幻术凝结的结界，与世隔绝。这里一年四季风雪飘飞，却丝毫没有冬季的严寒，温暖如春。这里每天晚上都有月光倾洒而下，剔透的雪花承载着月神清辉，在雪庐唯一的一棵永远盛开的凤凰树的枝丫中穿梭，舞出道道流光。
　　当我和阡陌拥有双手可以彼此拥抱时，师父看着我们欣喜如狂的笑脸，向来清寂的眸子中露出欣慰的笑意。她道，你们要在雪庐里静心修炼个数十年，不要到处乱跑，不然碰上个道士就会弄得你们形神俱灭。说这些的时候，师父的脸上突然笼罩着一层阴霾，带着我前所未见的凌厉与仇恨。
　　阡陌吐着舌头，很不以为然，并对我做鬼脸。我偷偷掐她手指，疼得她呲牙裂嘴，却不敢叫出声。
　　阡陌。我说的就是你！师父的眼光扫过，阡陌顿时噤如寒蝉。师父斜斜倚坐在凤凰树下，清丽的容颜不因落在发间炽红的花朵增添几分暖意，反而衬得愈加清冷。她冷冷道，阡陌，我说了什么
　　阡陌纤长的拂烟眉紧皱着，求救似的看着我。我详装未见，微笑着看向不远处长发迎风而舞的师父，那种迷离的异样感觉又消然袭来。
　　哼，流光，你对她说一遍。师父无可奈何，笑骂。
　　阡陌，师父说她要去远游，并在雪庐里设了结界,只有我们的修为足以应付人类的二流道士时，才能破开这个结界。师傅还说，这大概需要二十年。
　　啊？这么久，那我还不如在西湖边上呆着呢，在那里至少还能看见好多人。阡陌垂下头，气恼地扯着衣带，灵秀的瓜子脸皱成一团。
　　你喜欢那些人类？师傅的目光又冷峻下来，带着悲哀，隔着雪庐经年不断的风雪送了过来，有种更甚于北国风雪的寒冷，沉痛万分。阡陌，你要切记，务必和那些丑陋的人类保持距离，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阡陌被师父的神情一慑，但随后又微微撇嘴，却道，徒儿一定会听话的，请师父放心。
　　我看在眼里，不禁为她担忧。因为，我相信师父痛定思痛的告诫，也知道阡陌对人类世界的向往。直到多年后，我的隐忧成为现实，师父的话一语成谶，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已隽刻在宿命的石碑上，睁着眼静候那一幕幕折子戏无情上演。
　　雪庐里没有流年偷渡的痕迹，永远是亘古不变的雪白，连关于寂静的我也不免觉得枯燥。我和阡陌十七年苦修，合力破开了雪庐结界。那时阡陌牢牢抓着我的手，激动地热泪盈眶，声音颤抖道，流光啊，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我静静微笑，欢欣只是一闪而过，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哀。阡陌是自由的风，是不会长久驻留于雪庐的 。一别经年，人间依旧繁华喧嚣。阡陌牵着我的手雀跃街巷，引无数行人侧目。看着阡陌无瑕的笑容，我的心情也愉悦起来。我突然觉得，她如此留恋人间，就算让我陪她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毕竟在过去的沧寂岁月里，我们一起枝茎缠绕并立在西子湖畔看了不知多少年的烟锁雾横滔天柳浪。相伴，似乎已成彼此的宿命，如风中纠缠不清的青丝。
　　师父嗜酒，我便留心打听了一家酒楼，名曰齐云楼。传闻这里的酒飘香十里，堪于云齐。阡陌掐腰站在酒楼门口，乌黑的瞳仁瞪得圆润，似笑非笑道，我说流光，你什么时候对酒这么上心？在雪庐里你就成天捣鼓那些个酿酒秘方，你要干嘛？
　　她脆生生的话连珠蹦出，我一窘，慌忙垂头。阡陌却不依不饶道，依我看，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扶瑶孤清绝世风姿绝伦，就你酿的那些馊掉的酒，人家看都不会看一眼呢。
　　扶瑶是师父的名字，客气按摩背地里总直呼其名。她曾说，扶瑶看起来顶多比她大十岁，师父长师父短的叫着，别扭。我当时不置可否的笑了，心想阡陌总算说了句妥帖话。扶瑶，这样叫，有一种尤为微妙的情愫滋生，是……亲切？温柔？
　　但阡陌讥笑在耳，她挑起柳眉咄咄逼人道，他有什么好，看把你迷得，心心念念全是她！
　　虽然阡陌不怎么喜欢扶瑶，但也从未说过这样讥讽的话。我不禁有些恼怒，冷冷道，她什么都好。阡陌大概没料到我会顶她，明显愣了一下，神色不忿，还有几分委屈。我顿觉快意，反唇相讥，而且，她什么都比你好！阡陌眼中徒然涌出泪水，张口欲说什么，我却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进入酒楼厢房。
　　厢房内珠帘低垂，有歌伎曼声浅唱，曲意清幽。我指节蜷曲扣敲梨木方桌，渐与丝竹之声丝丝入扣。我心绪也略略平复，一阕《清平乐》低诵出口：春云绿处。又见归鸿去。侧帽风前花满路。冶叶倡条情绪。红楼桂酒新开。曾携翠袖同来。醉弄影娥池水，短箫吹落残梅。
　　语方罢，帘外边传来击掌之声。珠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起，身著锦衣玉带的贵公子阔步入内，眉目俊美异常，气度慵懒风流，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清贵气派。他笑道，在下白云楼，方闻公子吟诵曼词，甚是钦佩，想与公子小酌几杯，公子可否赏脸？
　　他笑容殷切，谈吐文雅，一双眸子乌黑剔透，与阡陌的极像，我不禁对他产生好感，浅笑应允，将名字告知与他。
　　你叫流光？白云楼侧头眯眼，若有所思。他的神情也与阡陌颇像，似是个不谙世事的顽童。他皱眉道，楼下有个长的挺漂亮的小姑娘就在骂这个人……难道，她在骂你？
　　我无奈耸肩，苦笑道，阡陌就是在骂我啊，好在我听习惯了，随便她。
　　白云楼双目一瞪，狐疑地盯着我到道，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她在楼下大哭，害得我连生意都没法做了……
　　原来他是这酒楼老板，怪不得跑这里跟我搭讪。我有些歉意看白云楼一眼，然后气定神闲的探窗下望，但顿时脸色大变。楼下一片熙攘，可独独不见阡陌身影！世道不安，阡陌独自离去，遇到到时怎么办？我的心立刻悬在半空，可白云楼仍在絮絮念叨着影响他生意之类的话，我不耐烦的打断他，道，你可见那个姑娘去了哪里？
　　见我表情凝重，他才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反问道，不就在楼下么？
　　我对他顿感厌烦，努力抑制怒气，平静看了他一眼，飞身跃下四楼窗口。我打开心目，在方圆百里内搜索，可怎样也感受不到阡陌的气息，心里的阴影愈加浓重，我手掌一挥，掌心绽出雪亮光华，一座豪宅前的石狮应声而裂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