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丝路》小小十三

2、原来

　　原来，有些曾经的甘之如始，却化为了想饮不能饮，想弃不能弃的饮鸩止渴。

　　都说，人生是一场不能回头的流浪。在钱慕梓23年的生活里，她从没有后悔过，无论是否因此流过停不了的泪。
　　彼时，她从风尘仆仆的吉普车中跳落，一面把灰蒙蒙的帆布包甩到背后，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而不得不眯起来。短发一阵异样的风中肆意的纷飞，不断触碰着她耳际垂坠的耳链。莫名地，她只觉心悸，却不知道如何形容。
　　Vicky，what‘s wrong？迈克透过车门，操着他纯正的英国腔，关切的看着她。
　　钱慕梓利落的耸耸肩，笑道，我没事，也许是累了。
　　你需要休息。迈克教授的中文说得非常好，他缓缓走下吉普车，抬手揉了揉女孩的短发，下次不要让我看到你这么疲惫的样子，让心休息一下。
　　谢谢。钱慕梓抬手抱了抱眼前比她大了30岁却英俊充满成熟气息的男人，她很安慰地在他的怀里依偎了很久，那样温暖的味道让她很是留恋，却不得不离开。
　　我们下次见。迈克露出最最绅士而温柔的微笑，在钱慕梓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是揉了揉她细碎的短发，转身上车。

　　周围的空气飘荡着淡淡的馨甜，来来往往的路人或是面无异色，或是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分离的场景，嘴角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钱慕梓并不在意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太需要一片安稳，一片宁静了。目送着吉普的远去，她转身，抬足。

　　她，从来没有奢求过再次地相见。那些虚妄的幻想。

　　萧霖城似笑非笑地站在距离自己10米远，眸子里充满了狡黠的光芒，唇齿干净而利落，缓缓略动的嘴型，钱慕梓，钱家大小姐，好久不见了。
　　钱慕梓只得微叹一口气，缓缓上前，用着口型回敬着，萧霖城你这个妖孽还没有死吗？我们不是上个月才……
　　之后的话她没有说完就怔怔地停在了原地，眼前的一切已不再是上一秒的风光，模糊了风景。

　　萧霖城一米八的身影边，立着一个更高一点的人。细密的发丝低垂着遮住他的眼睛，但钱慕梓依然可以叫出他的名字，简渲泽，简渲泽。一个有些拗口却文雅的名字。但自己似乎根本没有资格再把他唤起。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一瞬间停滞不动，一切的光点都不在清晰，只是化作了他和她的背景。
　　简渲泽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是熨帖的西装，深灰色，衬着他异常白皙的脸，墨玉般得黑发一如曾经的柔软而细碎，飘飘荡荡地隐匿起他的眼眸。应该是怎么样的颜色呢？钱慕梓记不分明，只知道是记忆里的一方黑洞，只是想到变会深深陷入这片漩涡之中。他的手藏在裤袋里，但她知道，那是一双修长微凉却温润的手，一双无所不能曾经许久停留在她头顶的手。
　　钱慕梓的眼眶涩涩地，几乎在一瞬间积聚了泪光，他，回来了？阔别了四年，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简渲泽的声音出离的低哑而深邃，甚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早就意识到回来一定会遇见她，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相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你的品味也是变了。
　　品味？钱慕梓分明意识到了他在说些什么，却不安于解释那些存在抑或不存在的事情。又能怎么解释呢？她哪里还有资格解释。
　　眼前的人就这么俏生生地呆立在那里，苍白的面容，略显消瘦的下颚，她这些年过的怎么样？简渲泽的心头莫名的烦躁了一下，却是很快安稳了下来。
　　好又如何，自己也不会祝她过得更好，不好又如何，自己也不会期待她生活潦倒，寸步难安。只当是不在意，不牵挂，不放在心上，忘却于江湖。好与坏又如何呢？可是当她那一如既往，未曾变过的懵懂的眼神，颤颤巍巍地流转过眸光没有由来的心疼却是真的。
　　该不该承认这样的女子，曾经在自己的生命力驻足停留，划过最曼妙的光点，又消散不见呢？

　　你是那个始终不敢面对的人，却时不时会想起的名字。

　　小姐，今天怎么回来了？管家李妈惊异于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女子，风尘仆仆，眸光中带着些许迷离。
　　李妈？钱慕梓本陷入一片沉思中，怎料到自己不知不觉走回了这里，隔着铁栅栏看着李妈温暖的笑容却是眼眶一红，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吱呀——”铁栏杆开了，一双柔暖的手拉住她，低声道，先进来说吧，我给小姐你做点简单的饭。
　　钱慕梓慌忙摇头，不了，明天我还有课，要赶紧回去。
　　小姐，你应该知道的，少爷他们都不在。李妈的眸光里充满了疼惜，眼前的女子太过于消瘦了，不施粉黛的脸意外地苍白，青灰色的眼轮略显憔悴，眼底忽明忽暗的泪光，这还是自家那个光彩熠熠永远带着笑意的小姐吗？她不禁涌动起无尽的心疼，一面怨着自己的疏忽，小姐，你瘦了好多，这趟出去很辛苦吗？要不要搬回来……
　　李妈，真的不了。钱慕梓坚决地摇了摇头，你很明白的，这个家，我是不愿独自呆着的，只是过来看看，我这就离开。她说着便将瘦弱的腕端从李妈的手中抽出，勉强地笑了笑，迟疑着又是开口道，李妈，墨连他，回来了，别忘记提早通知我。
　　唉，小姐，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接受它就不存在也没有发生。

　　是啊。它发生了呢？自己和简渲泽，就这么沦为了陌生人？大概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我们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吧。钱慕梓仰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黑暗的房间里，她的眸光映照在透过窗棂清浅而落下的月光中愈显透亮。缓缓上举的手向着虚空无力地一握，却是只握住了冷冽的空气。
　　原来，自己什么都抓不住，不管是过去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渲泽，渲泽，原来，从最开始我就不配拥有你。

　　静谧的空间，划动着莫名哀伤的窒息，跌落在地毯上浅灰的帆布包，还有跌荡在空中的，女子晶莹透彻的泪光。

　　慕梓，慕梓。
　　钱慕梓匆忙地走在校园里，却被一个清脆的声线给止住了步伐，回头的一瞬，发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成功地吸引住了周围人的视线。她的目光中倒影出一个雀跃的少女的身影，芊千，怎么了？
　　快和我走，快点，要来不及了。芊千扬起她精致如洋娃娃般的脸庞，阳光在她微金色的卷发上倾泻下一片旖旎。
　　什么来不及啊，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还要赶去E楼上课呢！钱慕梓一边抗拒着少女的拉扯，一面哀嚎着。
　　芊千也不回头，微弱的声音坚决地飘荡开来，钱慕梓同学，我们美好的大学生活怎么可以被课本禁锢住呢。今天是院系篮球赛的第一场，法学院对工管学院，据说有好多帅哥呢。
　　帅哥？！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呢！芊千，芊千，你这个花痴，快点放开我。钱慕梓拼命地挣扎着，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心情看帅哥啊。这个死丫头难道完全没有看出她有心事吗？自己怎么会有这么粗线条的闺蜜啊！但她的不满和抱怨明显没有什么效果便已经被拖到了篮球场边。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达包围圈地最前端，也不记得芊千在自己耳边大声张狂着的名字，她只知道自己的目光全部被场上的身影所吸引。纯白色的篮球服，鲜明艳丽的数字“11”。所有的朔辉碎落在张扬于空中的发梢末端，晶亮的汗滴挥落在举手投足之间，高举的左手比划出修长的食指，指尖意外的晶莹，白皙得几尽吹弹可破的面容，微眯且眼线细长的眸子透出一缕前所未有的深邃目光穿越虚空直直落入她的目光深处，薄唇一瞬间扬起一道划破苍穹的笑意融入浓浓的戏谑和玩味，撩拨起她心头狂躁的心跳，转瞬便移走了他的视线。
　　周围的一切几乎眨眼间便安静了下来，她听不见周围的叫声，却下意识的觉得一定是在呼唤他的名字，那个有着苍白面容，浅薄唇瓣却风华绝代的男子。
　　原来，是他。

　　命运，是邪恶昭著的撒旦，也是宽度包容的上帝。上帝让我们注定相遇，撒旦却上我们注定离别。

　　她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彼时，午时暮光已经笼罩在她的全身，却是没有让这个在冰凉的空调间熟睡的人感冒。来人是同为英语系的老师Judy杨。她揉了揉眼睛，目光正好落在桌上飘着暖意的杯子，里面正是自己最喜欢的大麦茶。微醇的香气一瞬间让本沉浸在梦境中不可自拔的自己清醒了不少。
　　钱慕梓淡淡一笑，对着Judy展开笑意，谢谢。
　　谢我？Judy翻了翻白眼，我只是不想让你个傻瓜被冷空调吹得感冒。要感谢我就帮我个忙。
　　帮忙？钱慕梓挑了挑眉，怎么，又和哪个帅哥约会没办法上课要我帮忙代课？
　　还不是那个志强……呃，哪来的又啊，你以为我是你啊，28岁的剩女伤不起。Judy抗议着，这回不是代课，这回，哎，有些棘手，要不是正好今天所有的老师都有课，而你也正好符合资格，我也不会找你了。
　　棘手？不是代课，那是怎么回事啊。钱慕梓耸了耸肩，有些疑惑。
　　呃，这个，你大概不知道，今天学校有个讲座，需要我们老师去做翻译，来人里面有个美籍法国人，所以翻译最好懂法语，精通英文，擅长对外交流，还有……总之很棘手啊。
　　这有什么？虽然我才刚回来，又累又不了解情况，但我很乐意为Judy小姐服务。钱慕梓嘻嘻哈哈地笑着。
　　你……Judy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只好忍住说教的欲望，好吧好吧，讲座是1点半，现在快1点了，你该去一号报告厅了。
　　好的，遵命。钱慕梓整了整衣襟，向Judy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保证顺利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
　　真是长不大的孩子。Judy望着远去的背影，淡淡地叹了口气，但是，如果她可以永远这么快乐着就好了。

　　这不是小梓么。
　　迈克？！钱慕梓惊喜地发现那个灰金色短发的中年人正微笑着望着自己，迈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今天来这里为法学院学生做讲座的杰西卡教授是我在美国读大学时橄榄球队的partner，他带着他的得意门生来做演讲，我就来给他捧捧场。据说，他的门生可是法学院的高材生呢。
　　高材生……突然一股心悸涌上心头，这是无端端出现的感触，弥漫在心底的每个角落，与此同时地一声戏谑的呼唤几乎让她的难耐得到了验证。
　　钱大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萧霖城踱步而来，西装笔挺映衬着他英俊的脸庞，还有阳光灿烂的笑靥。
　　钱慕梓下意识地像后望了望，却是没有看到期待中的面容，心头一阵失落。
　　钱大小姐，你想见的人并没有出现在我的后面，你是不是很伤心。萧霖城斜了她一眼，望向迈克教授，请问是迈克先生吗？在下萧霖城，杰西卡说让我来迎接你。
　　哦那好。迈克饶有兴趣的目光游走在萧霖城和钱慕梓的身上，萧先生就是杰西卡的得意门生吧，果然一表人才，而且你和我们Vicky钱小姐似乎有点不为人知的过去哟。
　　萧霖城将目光放落在始终呆滞的钱慕梓身上，同样轻笑着说，先生只说对了一小部分，我和钱大小姐的确是旧识，可是和她有点不为人知的过去的却不是在下，杰西卡先生的门生也并不是我。
　　萧霖城软软绵绵的声音依稀恍恍惚惚地穿插在钱慕梓发呆的思绪中，而她的愈渐模糊的视野也在那一声穿透长空的呼唤中清明了起来，眼前徐徐描绘出色彩斑斓的世界。
　　简渲泽。萧霖城轻轻地说着，伴着话语从报告厅边门正对着钱慕梓走进来一纤细修长的身影，灰色休闲西装，锃亮的皮鞋，神清气爽的男子，细碎的短发依旧习惯性地遮住他那深邃冷冽的双瞳，却又牢牢锁定住钱慕梓的身形不让她后退和迟疑，不紧不慢向她而来的速度，却好似抓牢了她的心尖，忽紧忽慢，收放自如，她想逃走可又逃不开，眼中慢慢流露出一丝一丝的波动，无法抑制的情愫荡漾开来。
　　一声微妙的叹息在钱慕梓的耳边响起，现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有什么意义呢？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做的那么绝。
　　钱慕梓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垂落眼帘，将一切的情感掩藏在了心底重重的沉寂中，不再波澜万丈。
　　原来，是他。
　　睫翼微颤，似蹁跹的蝴蝶，抖露女子埋藏的心思。
　　原来，作茧自缚的始终是自己。
　　原来，还是那么的在乎他。
　　原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下集预告：
　　钱小姐可能有点紧张。他的眼底闪烁着明昧的光点，深深地笼罩着她，但是我相信语言专业的高材生应该不会连这都无法翻译吧。

　　谢谢你。慕梓局促的搓着指尖，目光游离在足尖的位置。
　　你是说谢谢我送你回来，还是谢谢我救了你，亦或是谢谢我不计前嫌依旧帮了你。简渲泽的话语中涌动起一丝嘲弄，戏谑甚至带着一点点的不甘和愤怒，钱慕梓，你到底是有多看得起自己，你是怎么确定我在这么多年之后什么也不会计较。

　　小姐，快回家。

　　他抱着怀里的女子，目光挑衅地看着钱慕梓，声音里透露着邪气，哟，亲爱的妹妹，你回来的好像有点不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