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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第二天一 ...

  •   第二天一早,二月红准点醒了过来,这是他从小到大练晨功养下的习惯。虽然在地下看不见日头,但他估摸着时间应该在清晨5点到6点左右,他侧耳听了听,四周没有什么动静,想着其他人也许还没醒,就先掀开毯子坐了起来。
      六叔和老王各自裹在毯子睡在房间的两头,张启山跟陈皮阿四一样,是靠着墙壁睡的,身上只披了一张薄毯。而这厢他刚一坐起来,张启山的眼睛就睁开了,而且精光摄人,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二月红在心底里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张启山平日里过得该多不轻松,才能养下这样的习惯,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人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但张启山并没有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只是笑了笑,用口型对他说了一个“早”。
      他也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盘腿闭上了眼睛。在临下斗前,他都会这样让自己安静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来感觉自己对身体里筋骨血脉的控制是否如常,他们家传的功夫就靠的是对身体的控制力,一个失手就可能把自己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自十四岁时第一次跟父亲下斗起,二月红就从来没有失过手,但他认为这得益于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不会失手”——他其实是一个很悲观的人,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这一次跟张启山淌着混水,其实已经越过了他自己所划下的那条线,只是他还没有发现。
      张启山靠着墙,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二月红。张启山是一个对自己的情绪、目的、感情、思想都把握得很明白的人,所以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发现了自己对二月红抱有特别的兴趣,而这种兴趣来自于对漂亮的未知事物的好奇,非常诱人,但却不知有毒无毒,不知脾气秉性,所以总想去撩拨试探。而二月红在他面前表现出的一面始终很矛盾,好像很坚强,又脱不了脆弱,好像很豁达,却又会斤斤计较,前一秒似乎在诱惑你,后一秒又拒你于千里之外……就像是,某种猫科动物。这样的想法让张启山暗自笑了笑。

      二月红等到所有人都开始准备出发才再次睁开眼睛。陈皮阿四看到后马上走了过来,蹲到他面前打开那个随身的包袱。二月红点了点头,先拿出节棍收进两边袖子里,然后再收捡了必须的玩意儿装了个锦袋,系到了衣服里。陈皮阿四穿了武生的练功服,事先已经把武器藏进了衣服里,这时只装了一包铁弹,挂到腰上。
      所有人收拾妥当后,六叔在一边把个火把拧了拧,前墙上就陷下了一个着手地,张启山使力往旁边一拉,前方就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两人宽的隧道来。
      “就跟红老板说的,这条道直通到罗宵山里。”张启山拍了拍手上的灰,拿了个火把,做了个请的姿势,二月红看了他一眼,和他并肩走了进去,一边向前走,一边伸手摸了摸土墙,很润,这附近应该有水脉,空气应该也不是问题。
      张启山快一步走在他前面,他看着张启山的背影,这一路倒是走得很安心,再加上陈皮阿四知道自己这次除了下斗,更重要的事情是保得师傅平安,所以一直紧跟在他身后,并且随时警戒着。
      当年陈皮阿四是红家班的老班主,也就是二月红的父亲捡回来的,回来后直接交给了二月红,拜他当了师傅。用老班主的说法,这个孩子有狼性,二月红心肠太好,身边就得养上这么一条豺狼。他本来不以为然,直到后来老班主去了,他当了家,年纪轻,长得又好,长沙城里出名的小旦——不仅外面苍蝇多,连家里也不怎么安份。后来有个伙计收了十块大洋,晚上想开了后门领几个痞子钻二月红的院子,被当时只十三岁的陈皮阿四赤手空拳打断了四条肋骨,二月红披着衣服站在拱门外看着,在月光下看到一条狼崽子。

      他们在隧道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见着了一丝亮光。张启山加快了步伐先一步走到洞口,拨开了挡在洞口的树枝杂草。突如其来的日光让所有人都有点目眩,二月红跟在张启山后边跨了出去,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杉林。
      六叔最后一个出来,眯起眼四处望了望,带着所有人往南走了一段,就看到一片开阔地,拴着几匹配着马鞍的瘦马。
      “这马,是常年养在山里的吧。”二月红摸了摸其中一匹的鬃毛,马转过头打了个响鼻。
      “各位上马吧,到地头还得有一会儿呢。”六叔赶着往一匹马上搭了马褡子,招呼所有人上马。
      出了那片开阔地,就是山里马帮走的马道,道路崎岖而且多泥泞,二月红一边看着四周地形,一边默默盘算,这里应该是罗霄山的南端万洋山里,所以层峦叠嶂,山岭高大。
      沿着马道走了一长段,六叔开始带着头马偏离马道,向山下慢慢靠去。二月红想到张启山之前说过,斗在山里的盆地,知道该是快到地头了,果不其然,在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见着了扎营地的烟火。

      在盆地里扎营安寨的有4个人,都是张启山手下的伙计,打头的叫张梁,其他人都叫他梁子,身量不高,但看起来十分机灵,一直在营地边守着,远远地就望着了他们。
      “佛爷,你们可来了。”梁子提着一杆汉阳造,三两步就迎到了跟前。
      “这几天怎么样?”张启山带头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六叔。
      “都好,天气也好,虾米说这两天不会下雨,我们之前打的洞都稳得很。”说完一双眼睛往二月红瞟了瞟,又打了个千,“这位不用说,一定是二爷,红老板了。”
      “好说。”二月红笑着点了点头。
      “红老板是行家,等会也看看我们兄弟几个做的活儿,给批评指正几句……哎哟!”梁子嘻嘻笑着,话还没说完,被张启山在后脑门上敲了一下。
      “就你话多,去,把人都叫到大帐去。”六叔栓了马,也过来踢了梁子的屁股一脚。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营地中央搭的一个布棚子,帐子里摆了几个大箱子,上面铺着软垫,泥土地上用树枝划拉了一副不完整的地宫图。二月红一进帐子就站住了,仔细看了那图后皱起眉头,照这样看,张启山他们探过的地方顶多只有三分之一。
      “我们探过的地方只有三分之一,”张启山证实了他的猜测,同时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点了点图上断节的一个地方,“这里,估计只有红老板过得去。”
      二月红刚想说话,梁子就带着其他的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除了梁子外,还有一个被叫做虾米的大个子,另外两个是兄弟,面目有三分相像,梁子就管他们俩叫老大和老二。这几个人跟梁子一样,都背着一杆汉阳造。再加上这次进来的张启山、二月红、陈皮阿四、六叔和老王,一共是9个人。
      梁子进来后就嚷嚷道:“佛爷,你们我们是不是先把装备分了?”看张启山点了点头,就带着虾米把那几个软垫下的大箱子给打开了。
      “会用枪吗?”梁子转头看了看陈皮阿四。
      陈皮阿四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把手一伸,示意拿来。梁子就也挑了把跟他们一样的丢了过来,陈皮阿四一把接了,拉了下栓,又瞄了瞄,点点头就背上了。
      “大佛爷,这是要下地,还是要打仗呢。”二月红笑了笑,拿起一把毛瑟手枪,在手里把玩着。
      “好老板要是喜欢,这把送你,”张启山从自己枪带里掏出一把不够手掌大小的手枪,掂量了一下,递给二月红:“这个小巧,红老板带着刚好,不说下地,以后带着也能防身。”
      “谢大佛爷的好意,不过二月红不会用枪。”二月红放下枪,也没接张启山手里的:“大佛爷放心,不管是遇着粽子还是人,二月红都不用枪也能脱身。”
      “红老板身怀绝技,张某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启山把枪插回了自己腰间,“再说,张某保证跟红老板寸步不离。”
      “那就有劳大佛爷费心了。”二月红不再多说,转身去跟陈皮阿四交代。

      虽说有枪弹,但张家好歹是行里的大家,该有的黑驴蹄子、五色糯米、犀角蜡烛、捆尸绳等,也样样准备妥当。等所有东西备齐,已经日落西山,梁子带着那兄弟俩在营地中央架起篝火,开始准备吃食,老王蹲在一旁给一只岩豹子剥皮,说是下午梁子放哨时打的。
      二月红在火堆旁席地坐了,虽说是初春时节,但山里晚上阴冷,他天生有些畏寒,不仅搓了搓手,突然身上一重,一件厚棉的军衣罩到了背上,刚想回头,就看到张启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把一个竹筒晃了晃:“红老板要不要来一口?这边土家寨子里自己酿的米酒。”
      他接过来倒了一口进嘴里,不仅味道甘甜,全身也暖了一暖,伸手拉了拉披在身后的军衣,他看向张启山:“大佛爷这里,军队里的东西倒多。”
      张启山笑了笑,拿回竹筒,就着二月红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然后伸长了腿,说道:“张某之前就说过几次了,红老板好眼力。”之前二月红拿着那把毛瑟的时候,他就发现二月红在注意的是枪侧的钢印,除了那把他准备给二月红的勃朗宁M1906是花价钱收来平时防身用的,这次带的其他枪械全是正规军流出来的,他也没想过能瞒过二月红。
      “不瞒红老板,这一票和官面上的人有合作……”张启山又灌了一口酒,转头看向二月红,正想说下去,却看见二月红抬手捂了自己的耳朵,不仅苦笑道:“红老板这是何意?”
      “不想知道的意思。”二月红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斜了张启山一眼:“大佛爷拖人下水的本事是一流,要是淌得更深点,估计等想上岸的时候,就会被水鬼拉住脚踝了。”
      张启山看着面前的人,不说话了,火光映得二月红的脸忽明忽暗,但映得红润的嘴唇泛起了光泽,晶亮的眼睛里像有火苗在跳动一般。
      “既然红老板不想听,我就不说这个,”张启山转回头,看着眼前的火堆:“那……红老板能不能赏脸唱段曲子?”
      许久没听到回音,久到张启山都几乎忘记自己问了这么一句话了。老王已经给那只岩豹子剥好了皮,又开膛破肚,架到了火上烤着,梁子翻出精盐,哼着小调撒着,那兄弟俩填着柴火,六叔用枪托子在一块石头上砸着糯米,备着下斗用。陈皮阿四坐在离他和二月红不远的地方,抱着枪,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直盯着他,带着随时准备一枪崩了他的表情,正当他想着是不是不该给陈皮阿四枪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了二月红小声唱出的唱词。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变,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一声声婉转凄切,正是他肖想已久的“游园”。很多年后,在战场上,枪炮声里,张启山常常会不由自主的哼这段唱词,就如同现在,他一边敲着拍子,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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