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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大佛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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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爷。”二月红叹了口气,突然说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你可知道我有一位夫人。”
“当然,红夫人不仅温婉贤淑,还为红老板添了两位公子,张某人也很羡慕红老板的福气。”虽不知道二月红的意思,张启山也笑着答道。
“不瞒大佛爷,二月红这个人,不仅胸无大志,且十分贪生怕死。”二月红笑了笑,侧过身子面对张启山:“所以这辈子,能让我豁出性命去搏的,只有我妻儿,在二月红心里,先有家,再有国天下,大佛爷胸怀天下苍生,必是不会理解的。”
这席话,倒真的说得张启山一个愣怔。在他一开始的设想里,如果二月红对李瘸子有顾虑,一早自己已想好对应,若是二月红对这趟下斗的获利有所考虑,那斗里的东西只要说出来一定能打消他的疑虑,而且自己还真备了一套事关国民天下的说辞还没出口,二月红淡淡一句“怕死”就给他全堵了回去。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再看向二月红,那张脸在晕开的橘黄灯光里显得有些明暗不定,睫毛向下搭着在颊上留下两排阴影,也看不到眼睛里的意思。
“红老板。”张启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张启山可以发誓,虽不能保红老板你毫发无伤,但可以拼尽全力保你平安回到妻儿身边……就算是,拿命去换。”
二月红一下子抬起眼来,纤长的睫毛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两下,随即恢复了常态,抿嘴笑了一笑说道:“大佛爷这话,说得是真正动人,要是再不答应,就该显得是二月红不知好歹了。”
“红老板的意思是?”
“二月红虽然不才,但也不用大佛爷拼了命来保自己周全,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二月红站起身,对张启山拱了拱手:“承蒙大佛爷看得起,二月红就随大佛爷走了这一遭了。”
可是直到回了宅子,伙计把那套点翠头面和如意冠收了箱,二月红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下来。但当他听到张启山那句话出口,他的推诿之词就被卡在了喉咙里。在那一瞬间,他都不明白自己想了些什么,话再一出口,就已经应了下来。
二月红这一辈子都在护着别人,却从来没人说过要护着他。
他坐在月下窗前,拿了两根精铁炼制的节棍细细擦拭着,这两根棍子可伸可缩,可收到一尺长短,放能至四尺,两根可拼接,既是他下斗的工具,又是护身的武器。棍身上有一些细碎的划伤,是长年累积下来上山下地的痕迹。
丫头拿了块雪白缎子坐在他下首,正绷整了绣一副杏花春雨图。
“怎么想起绣这个?”他放了手上的东西,有点好奇地问道。
“今年杏花开得比往年还早,内管事说是好兆头。”丫头抬起头,看着他笑着说:“我想赶在二爷出门之前,给二爷绣块手帕带着,也算有个好念想。”
“夫人知道我要出门了。”二月红有点歉意,自己忙里忙外,能在家陪丫头的时间本来就少。
“二爷都把这东西拿出来了,不是要出门还能是什么?”丫头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而且还看了这么久,想必不是趟轻松的活儿。”
二月红没搭话,只是伸手把灯给拨亮了一点:“晚上绣东西,对眼睛不好,改天我还是让人来装个电灯。”
“别,那电可贵了。”丫头轻斥了一声:“再说了,这宅子就这样挺好,加个电灯总不伦不类的。”
“那夫人就别晚上做绣活儿。”二月红站起身,走到丫头身边,细细看着那绸缎上的点点红杏,殷红似血地在白缎上飘散开来,他突然地有点恍惚,手指抚过丫头垂在耳边的头发:“二月红答应夫人,一定平安回来。”
张启山倒是没急着拉他就走,但第二天一大早就有汽车开到门口,大张旗鼓的说是接他去张府议事。
二月红起得早,张家来请人的管家只在门外候了候就被请了进去,拐了七八个弯,正见着传说中的二爷拿着竹板子,守着几个十多岁的男娃练晨功。
管家知道避讳,便低头不敢看,只是打了个千:“红老板。”
“张管家辛苦了,内管事的,看座看茶。”二月红一边说,一边啪的一板子打到看上去十五六的少年背上,那少年咬了牙,哼也没哼一声。
“红老板,茶座都不敢当,我就传当家的话,请红老板到府上一叙。”
“大佛爷倒是起得早。”二月红把板子递给一边的一个戏班师傅,又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手,拿手巾擦了,唤了一声:“小四。”
“唉。”刚刚挨打的那个少年放下压着的腿,两三步走到二月红面前:“师傅。”
“你收拾收拾,跟我出门走一趟。”
所以张启山见到二月红的时候,还看到了二月红身后的陈皮阿四,那个少年虽然看起来只有十五六的年纪,但双眼已经有了血腥气,他眯了眯眼,就像看到一只豺狼。
二月红落座后,陈皮阿四也站在他背后,一双眼直盯着张启山,放佛只要他一有什么小动作,就随时准备着扑上来咬人。
“小四,给张大佛爷请安。”二月红挥了挥手,陈皮阿四才收回那眼神。
“红家班陈皮阿四见过张大佛爷。”两手抱拳,但腰却没弯。
“红老板手下尽是好人才啊。”张启山点了点头,把视线投向二月红:“这个苗子,以后肯定大有出息。”
“承大佛爷吉言。”二月红一手端了茶,吹了一口气后说道:“小四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徒弟,这次下地,我想带着他一起。”
“哦?”张启山看了陈皮阿四一眼,只见他脸上有忍不住的喜色,就知道二月红并没有跟他事先商量过:“那是当然,要红老板单枪匹马跟着我走,张某怕也没法跟贵夫人和红家班上下交代。”
二月红“恩”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两手一松,茶水还没溅得出来,茶盏就已经稳稳到了陈皮阿四的手里。
“身手不错。”张启山笑了笑,知道二月红的意思是说这位也是手上有两下功夫的,不会拖累整个队伍。
“大佛爷见笑了。”二月红示意陈平阿四把茶盏放回桌子,“照规矩应该等到了盘子里才露底,不知道大佛爷现在召我议事是要议什么?”照以前的规矩,下什么斗,淘什么货,队伍里还有什么人,一概得队伍拉到了地头上,再由牵头的讲明,这也是怕走漏了风声还没出门就惹祸事。
“就和红老板约一个时间。”张启山道:“我记得红老板在梅园要连唱10天……”
二月红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那么我们约在10天后,如何?”说完,张启山手一扬,两指间突然多了一样物什,并向二月红轻轻一抛。
二月红伸手接住,是个本该是通体透白的血沁羊脂玉扳指,由表及里爬了锈色红丝,戒面上雕了奇特的纹路。认清后,他眉头一皱,看向张启山。这扳指绝对不只是普通从地下摸出来的明器那么简单,他虽对机关暗器懂得不如张启山那么多,但也能认出戒面上雕的是锁路。
张启山却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接着说道:“说来惭愧,昨天张某人对台上的红老板一见倾心,这个小东西算是送给红老板的一个信物,还望红老板体恤张某一番心意贴身带了,红老板在梅园剩下的几场戏,张某人一定晚晚都来捧场。”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不干净,陈皮阿四顿时就变了脸色,刚想发作,二月红伸手拦了。
“二月红十四岁登台,这些年带着班子走南闯北,收的再好的东西,也都在箱子里压着。”二月红把扳指往大拇指里套了套,发现大了点,就收进了里襟:“让我贴身带着的,大佛爷,你可是第一个。”
“张某人受宠若惊。”
“为大佛爷唱一出戏,虽然不是二月红的本意,但既然已经开了锣,那就只好等着粉墨登场了。”二月红笑了一下,站起身:“希望大佛爷也不要让二月红失望,就此告辞。”随即一摆手,就带着陈皮阿四跨出了门去。
张启山看着两人的背影,靠着椅背,哼上了昨晚上刚听的那一段花鼓戏。
二月红接下来在梅园的戏,张启山果然天天都来捧场,不仅如此,戏散了总要到后台跟二月红磨上一会儿,一并送上些贵重的玩意儿。就过了几天,全长沙都已经传遍了张大佛爷成了专捧红老板的戏迷,包打听把那些送到红老板手上的玩意儿更是传得口沫横飞,一样一样如数家珍,什么八宝琉璃吉祥挂,什么紫金马踏鎏金燕……
听到外管事跟他一一列举的时候,二月红正把一支张启山送的雕花碧玉乌木簪插到丫头的发髻上。
“好看。”二月红看了看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夫人觉得呢。”
“二爷说好看,那就好看。”丫头也看着镜子,拢了拢额发。
“二爷……你看这流言穿得沸沸扬扬的……怕对二爷的名声……”外管事有点踌躇。
“传得这么一清二楚,你还不知道话是谁传出来的?”二月红拿起红木梳子,帮丫头理起鬓角:“也没算冤枉我,东西我确实都收了。”
“是啊,我那匣子都快放不了。”丫头抿嘴笑了:“大佛爷是有心人,别人以为他送二爷女人用的东西是埋汰二爷,其实好多我都用着合适,你看那匹江南锦织的缎子,正好裁件衣服。”
“哎……二爷,二奶奶……这……”
“罢了,知道了,我什么难听的流言没遇见过?”二月红笑了:“张启山是聪明人,他这个尺度其实刚刚好,你下去吧,要是有人问,就说二爷最近确实和大佛爷走得近。”
这句话确实也半真半假,最近张启山每天散戏后到后天磨着他东拉西扯,两人都算是见多识广,你来我往,南天北地的胡侃,聊得还真有几分愉快,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再加上他听了外边传的礼单子,一水儿的东西下来,什么都有,就是没那个玉扳指,心里又明白了几分。虽然不知道张启山在防着谁,放的是什么烟雾弹,但就按他自己说的,开了锣鼓,做戏子的,就只有登场的份儿了。
所以过了几天,红老板在梅园的戏刚一完,张大佛爷就邀着红老板去上海滩玩一趟的消息,又在长沙城里沸沸扬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