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容颜笑》木木月明

14、天一

　　最终花容将一颗药丸倒出，郑重地放在了年轻医生的手心中。
　　“去睡觉吧！”收好掌心中的药丸，年轻的医生转身走向了诊所。
　　看着他的背影，花容有些愣神：这个人就这样让自己信任了，而且连柒的药还有以后的生命都交付给了他。
　　想不通自己的理智输给了感情，她看着自己手中那透明瓶子中的药丸，现在开始担心能不能够撑到新的药出现？
　　凌晨五点，整个诊所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似乎连光线都进不了这个诊所。年轻的医生将门推开一条缝，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洁白的大褂在大雨之后的风中绕着那修长的腿上下翻飞，猎猎作响。深吸一口气，在清晨明灭暧昧的光线中点燃一根烟，却在吐出第一个烟圈之后任由着手中的香烟自己燃尽，洒落一地的烟灰。
　　深思的眉头紧锁着，却在想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忍俊不禁，突然笑出声，那故意压抑住的笑声在那清凉的早晨中悠远干脆。
　　花容起床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二楼很安静，似乎没有人醒来，她穿衣下床洗漱完毕，在白日里的光线下看着自己暂时栖身的房间，觉得熟悉无比，这儿像极了自己以前那个房间。无论是陈设还是风格。
　　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接着传来了柳夏那明亮的声音：“花容起床了吗？”
　　回应了门外的柳夏，她推开了门。
　　“吃点儿东西吧？”
　　看着柳夏的容颜，花容终于觉得自己能够松口气，在这么多日子的折腾中，她的精神已经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柒早就坐在了楼下的餐桌前，花容看着厨房前那道门，那是通往前面诊所的走廊，里面很安静，似乎没有人。
　　“怎么没有看见医生？”花容看着柳夏手脚笨拙地拿出杯盘，准备食物就确定：这些东西估计是医生准备的。
　　而这个柳夏依然和在自己家那个时候一样，连从厨房端出食物都会将盘子掰成两半儿，花容实在不知道柳夏一个人是怎样活下来的。
　　有些气馁地放弃了要展现自己另外一面，柳夏认命地看着花容熟练地忙前忙后，而她趴在餐桌前拨弄着摆在桌上的玫瑰花回答花容的话：“哦？他啊？说今天要去会一个朋友，把早饭准备好就出门了。”
　　“哦？”看着那成套的青花瓷，花容恍惚间觉得这青花瓷的沉稳和那个男子相得益彰，似乎只有这样纯粹的天青色才能衬托那个医生那让人安心的笑容。
　　只是，为什么遇到了那样多的事情，还能够这样轻易地相信一个人？还是因为柳夏的原因？
　　花容抬头看正拿着面包抹上蓝莓酱的柳夏，她不觉得柳夏能够让人放心佩服。
　　她看着在垃圾桶里面支离破碎的青花瓷残片，哀叹着这瓷器贵族的命运居然是这般地脆弱……。
　　觉察到花容有些嫌弃的目光，正要往自己嘴巴里送面包的柳夏停了下来：“花容，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吃到我做的东西！”
　　柳夏，你奋斗的方向错了吧？我绝对是不会吃你做的食物！
　　已经预见柳夏所能够做出来的食物是怎样的一种状况，花容赶紧摇头：“不，柳夏你已经很完美了，完美到让人嫉妒，所以做食物这样的俗世还是不劳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了！”
　　故意加重了“不食人间烟火”这几个字，花容扭头吃着自己手中的面包，顺便帮着柒抹上酱。
　　知道自己被数落了一通，柳夏差点儿被自己口中的面包呛着，干咳了几声，抓过杯子仰头豪气地将里面的开水喝完，她终于长吐一口气：“这样就好！”
　　“什么？”没有听清楚柳夏的话，花容呢喃般询问着柳夏。
　　她这几日都是草草了结自己每顿的食物，完全不知道自己咽下去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今早她终于觉得自己嘴巴和胃都能够轻松下来。
　　所以，面对着食物满是兴奋。
　　“没有！”柳夏阴阳怪气地挤出两个字，却是不得不正视现在的情况，这个柒到底该怎么办？看着花容是绝对不可能放弃这个人的，而他现在却是公输家的头号消灭对象，让他跟在花容的身边那绝对是不行的。
　　要怎么办？
　　吃完了盘中的食物，柒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们不走了吗？”
　　花容摇头，突然觉得心酸：自己认为安定下来才是好事，而柒似乎早就习惯了随时离去，没有固定居所的日子。
　　“暂时不走了！”其实花容也不知道下一步要怎样，现在她疲倦地不想再去思考在明天又会遇到什么人的袭击，在后天又会走在什么样的路上。
　　“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找我的当家人，虽然……，虽然可能还是因为你身上的盘古密码，但是这一切看你的决定！”
　　现在花容就在自己家族里面，柳夏知道凭借着自己和花容这一年多的交情，即便是强硬将花容带过去也不是难事，而在昨夜她也是如此打算的，可是被自己的当家人否决了。
　　她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当家人做了这么多的安排不也是为了花容身上的秘密吗？现在若是依旧犹豫，很有可能再次出现变故。
　　花容摇头，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否决柳夏的建议，而是因为现在自己完全是被埋在了迷雾之中，怎么样也理不出所以然，更加不能想得明白自己下一步该如何。
　　“柳夏，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吗？”
　　柒吃过早餐，似乎有些无聊地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那天柒出现之后，我觉得生无可恋，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也只是想要弄明白为什么我会被你们这么看重，知道了以后最多也是在感叹这世上的事情太让人匪夷所思，你们的目的显而易见，可是你们是谁完全不在我关心的范围之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花容叹口气继续诉说：“这几日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一切都很混乱，可是我发现其实我并不是生无可恋。我也很害怕死亡，可是就是因为太害怕死亡，反而让我愈加地迷惑。”
　　“我知道！”柳夏知道那种不了解事情真相而产生的无知是很可怕的。
　　“所以呢，这个在那天你们告诉我盘古密码就该问的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可能也是因为在那天一切都突然颠覆，所有的世界都被破坏，让花容对所有的事情产生了戒心，不是不想问，而是因为这样的问题会不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彻底支离破碎？
　　或许更加因为心中那莫名的对陈默的恐慌。
　　这要怎样解释才能够比较完整？
　　她并不是那么愿意皇甫花容介入这个世界，原本眼前的这个女子只是属于那个平淡却安全的世界，如果不是那突然翻起的陈年旧账，这个女子会在那平淡的世界中恋爱，结婚生子。
　　可是现在……！
　　她要如何向眼前的女子解释自己所在的世界？
　　她询问过自己的当家人，是不是在必要的情况下告知花容所有的事情，而她的当家人如是回答：如果她问，你就说出来，如果她不问，那么就不要开口。
　　“好吧，我会详细地告诉你，有关我们的事情，可是花容，你真的能够接受吗？”柳夏捧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这是花容刚沏的，这也是那个医生今年得到的新茶。
　　那带着温度的茶水，幽绿润湿了花容的眉眼，她有些犹豫，虽然已经决定要解决现在那裹住自己的谜团，可是她私心之中却真的是希望能够越少和现在的事情接触越好。
　　最终她还是点点头：“我不清楚，现在是了解好一些，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好一些，所以我就只能完成自己心中最迫切的愿望。”
　　“是这样吗？”
　　在柳夏的印象之中，似乎自己并没有关于自己所处环境的一个概念，在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只能看见四周儿童福利社的高墙，似乎那道高墙怎样都无法逾越。
　　可是她是一个很讨喜的孩子，很漂亮的脸蛋，和那天生爱笑的性子在福利院中还不是那样辛苦。
　　只是她天生不是一个甘于在高墙中等待救赎的人，她逃了，那一次逃跑却逃进了现在的世界。
　　那一次她也遇见了今生最美丽的人。
　　那个人就是跟在上一代游竺家的当家人身边的现任当家人。
　　她现在已经记不住那个时候究竟是怎样的一次见面，可是她却因为那次逃跑，留在了现在的世界之中。
　　她的老师，也是游竺家的上一代当家人，曾经这么说过：所谓的“天一”就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完成所有黑暗的事情。
　　那个时候“天一”在她的脑海中没有任何意义，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两个字不只是单纯的字眼，而是包含了“四世家，五门派，十三路数”的统称。
　　所谓“天一”，是那隐匿在星空之中若有似无，仿若存在，仿若不存在的星宿；影响着整个星空，可是却无法轻易发现。而“四世家，五门派，十三路数”，和“天一”太过相像，所以就某方面来说“天一”中的人是悲哀的。
　　“天一”之中有太多的恩怨情仇，纠葛不断，就像是枯枝败叶沉入湖底，经年发酵之后裹着那腐败的气体不能见到阳光。
　　现任的当家人经常叹着气，而后仿佛长者一般摸着柳夏的头这么说：“不知道你是在福利院中幸福还是现在幸福？”
　　小时候的柳夏有些不懂，于是这么反问：“现在我很好啊，可以吃很多东西，可以四处玩儿，在福利院中永远都是要看人脸色的！”
　　“傻瓜！”
　　虽然那个时候现任的当家人稍微因为她那简单的理由而惊讶，可是片刻之后却带着更加意味深长的表情这样说：“不是这样就叫幸福的！”
　　思绪到这儿的柳夏稍微迟疑了一下，她在想，那个时候不能做出成熟的回答，现在她能够这样回应自己的当家人：自己的幸福是什么样，只有自己才知道！
　　她也知道，就算是自己现在到那个人的跟前这么说了，也没有多大的作用。
　　因为身在天一的人都是被很多的事情缠绕着，最终只能走向混乱的深渊，很少的人能够逃走。
　　身为游竺家的当家人，几乎每日都有访客，因为各个世家在“天一”之中的地位是不可取代的，虽然在“天一”之中真正强大的是五门，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门派敢于怠慢任何一个世家！
　　因为世家周中掌握的是“智”！
　　这种东西是不可能仅仅靠着武力的强大能得到的，而是那经历了时间沉淀和岁月打磨的东西，是时间长河之中所有人的积累。
　　更加准确的说：世家掌握着许许多多从历史中留存至今的信息。
　　这信息不是用武力和金钱就能够得到的东西。
　　所以哪怕现在龙泉世家被灭，散落在各处的龙泉世家的人也被各门派和路数礼遇，为的就是那绝对不可能轻易示人的各种信息。
　　而那个摧毁了龙泉世家的人此刻却和柳夏同在屋檐之下，这让她觉得有些荒唐和怪诞。只是那个人明明就听见了她所讲述的龙泉世家，却半分异样也没有，似乎那件事情本就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这就是公输家的傀儡吗？
　　花容听不到柳夏的讲述，以为她是在整理思绪，却发现她正在看着柒出神。
　　“柳夏？”她呼喊着眼前那个微微蹙眉的女子，她不知道柳夏此刻心中在担忧着什么，只是单纯地好奇着柳夏此刻眉间若有似无的考量。
　　闻听花容的声音，柒扭头看着坐在餐桌旁的两个女子。
　　这个时候阳光恰到好处地流泻在两个女子的身上，那镀上一层阳光白银的两个女子神色各异地隔着餐桌坐着。
　　柒读不懂柳夏的表情，他只是看了一眼花容，而后扭头看着自己眼前那插瓶的折枝玫瑰花在两个女子沉默中插话：“这花儿，是什么？”
　　“唉？”花容惊异片刻，想起柒在很多的地方似乎都像个不懂世事的孩子，只是没有想到连这样的常识都好奇：“这是玫瑰花！”
　　“嗯！味道好奇怪！”柒这样理解他对玫瑰花的看法，之后站起身走到了阳台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香樟树，继续发呆。
　　柳夏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傀儡柔弱异常，仿佛不是为着杀人而生，他就只是白纸一张，在“天一”的世家之中随时有被切成碎片的可能。
　　“他就这样一直跟着你吗？”柳夏不懂，从一开始出现就强烈地想要杀掉花容的傀儡，现在却为了花容而背叛了公输世家？
　　“不知道呢！老实说，我真的无法明白柒，可是我知道就现在而言他对我是无害的！”她对柒也是模糊的理解，虽然当初极尽所能保护她，但是那也只是因为执行着公输掌门的命令，真实保护的也是盘古密码而已。
　　可是现在她也无法肯定自己的判断，因为柒行为的转折太大，她无法理解柒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亦或者，这个男子他自己也无法给出解释。
　　这真的是一件难办的事情。柳夏听完花容的话，再次肯定了这个傀儡存在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花容现在绝对是不可能放下这个傀儡，独善其身，而游竺家是否能够接受这个傀儡，更加是一个难解的迷。
　　如果花容的存在和傀儡的存在是一个矛盾，那么要怎样才能完美地处理好这样的矛盾？
　　她不知道自己的当家人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安排？
　　而且，这个柒和龙泉家族有宛若鸿沟般无法逾越的仇恨，这样对于游竺家当家人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是公输家的人，你能够相信？虽然，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你可能谁都不相信！”柳夏知道花容现在对所有的事情都留着很遥远的距离，哪怕现在花容在询问自己有关“天一”的事情，可是最终也只是点到即止，没有深究。
　　其实真正的“天一”远比柳夏所说的要更加地扭曲很多。
　　为了利益，为了生存，为了明日能够再见朝阳。
　　四世家在“天一”之中地位超然，柳夏自觉没有那样多的死生较量，但是这许多年耳闻目染之下，她知道这其中的动荡有多么地大。
　　虽然现在依旧保持着“四世家，五门派，十三路数”的格局，可是这其中变化有多大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就像是战国时候，那“国无宁日，岁无宁日”，“邦无定交，土无定主”的状态一模一样，今早可能是李姓第十三路，明日即可变作张姓第十三路。
　　门派之争虽然不可能翻彻得那般剧烈，可是五门派之间也是暗潮汹涌。
　　生生死死在“天一”之中斯通见惯，一念为生，一念为死！
　　花容既然不想深究“天一”的深层情况，柳夏也不想多说，可是她想：至少能够让花容知道和这个世界有瓜葛之后，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无法说出我现在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样混乱的情况之下我还能不能找到我想要的真实！”花容颓败地将脸埋进自己的双手之中，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找到公输家族，哪怕只有一点儿也好，她想要知道当年自己父母死亡的原因。
　　她不想将自己父母的死归结到任何人的身上，只是想要一个问题的答案而已。
　　所谓报仇，她没有恨，只是觉得这么长得时间之中失去了父母的爱很是遗憾，她不怪自己的父母不能陪着自己。
　　也不想牵强地将父母的死亡归结到当年的财团和公输家族。
　　这些都不是她现在选择活下去的动力。
　　她想活下去的动力只是因为那位美丽老人的嘱托：要平安地活下去。
　　而现在父母死亡的谜团恰巧出现，而她也恰巧被卷入了同样的一件事情当中，她是如此认为的。
　　至于，柒到底是什么家族，而自己现在又是在什么家族之中，她完全不在意，她不是“天一”的人，所以没有“天一”的思维方式！
　　相信谁，或者不相信谁，她不知道！
　　“要是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之后，你要怎么做？”柳夏看着花容的后脑勺，那温顺地分作两份倾泻而下的长发，有种无法言说的心伤。
　　找到答案之后？
　　这个问题真的为难了花容，她惨淡地一笑，而后摇头：“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而应该问那些想要得到盘古密码的人！”
　　柳夏言语不发，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花容那无可奈何的语气，似乎是任由着波浪拍打而随波逐流，不想再挣扎，无力在逃开。这样的状况真是太糟糕了！柳夏这样评价现在花容的态度。
　　她现在也不敢给予花容任何保证，虽然她一直想这样说：花容，无论怎样我都会站在你一边！
　　可是她却不得不考虑着游竺家的利益。
　　更为难的是现在当家人那暧昧不明的态度：究竟是接纳傀儡，还是相反？
　　所以最后她也只能将所有想要说的话化作一声长叹，消失在空气之中，什么也没有留下。花容抬头的时候就只看见她那很好看的眉头皱紧，再次看向了一旁的柒。
　　那一瞬间花容似乎明白了什么。
　　即便是柳夏，也是容不下柒的吧？那么柒到底该属于哪儿？
　　花容抚平自己的眉头看着柒，而柒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香樟树，那上面有只鸟儿正在整理羽毛，随后受到断枝的惊扰，振翅飞去，留下空空的绿叶和灰色的树干。
　　柒似乎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