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魂寒石魄》沈晦雨

2、第二回 明光滟水多纵横

　　他将锦拿托于掌上，又道，“子虚掌门，贵门出师的弟子，向来心能文武，才德俱佳，在下界声名远播，上界仙人也极是赞许，因此这官阶奉禄自然是有的。不过，子虚掌门想必也明白：年岁轻者委以重任，纵横人仙两界，自古又有几个？这中间不是没有道理的。一者，如此稚幼孩童能否堪当大任，本就有待商榷；二者群臣中难免有人不服；三者，朝堂上当真是官繁员冗，缺位难寻……固此朝廷才作了这般筹划：官阶可予高封，行权仍自小职位起始，慢慢砺炼，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嘛！不知子虚掌门有无什么疑议要我二人代为禀明圣上的？”­

　　子虚极耐心地听完他这番言论，稍微拖长了语调说道：“朝廷既然这样定下了，自然便是上意了。既然是上意，做臣子的自当尽心竭力效行。子虚奉旨履约，已将七七四十九名弟子栽培成器，也算是没有辜负朝廷对涵坤门的信任。如今他们已然出师，及待封了官职，便与你我一样，是圣上的臣子，是朝堂同仁。他们日后怎样，哪里是我这个昔日的师父可以过问的？尚大人，你说是不是这样道理呢？”­

　　他说罢，移目去看那姓尚的官者，刚好撞上了对方也正递送过来的注视，二者对视，眼光锐利有如刀剑，却都只是呵呵一笑。­

　　这凌厉的交锋只持续了片刻便即错开。那官者道：“子虚翁果然深明大义。既然两下计议妥当，那么子虚掌门就快命诸位高徒前来拜受封赏吧！”­

　　子虚翁没有答话，将手指凭空一弹，便见一星光点在对岸亮起，一瞬又没有踪影。光亮消失后，湖上骤时腾起一道道白影，如千帆竞发，电光火石间便从对岸飘到凌虚阁下。这些门人在湖水中站成一条横列，其中亦有女子在列，但也仅寥寥数人。其右首处立着的是萧蒹，他左手边便是适才的红衣少年，再左边则是那青衣少女，他二人也已改作白衣。众人脸上虽犹肃然，却隐隐透着盖不住的喜悦。­

　　“涵坤门中人才济济一堂，当真是朝廷之幸，苍生之福啊！”姓尚的官者说着，纵目在那些门人中逡巡。­

　　另一名官者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而透明的东西来，这东西极是纤巧，长不过指，却锋柄齐备，惟妙惟肖地竟是一把长剑模样。这官者捏着小剑，也打量着那些门人，正当他要将手中之物交给那姓尚的官者时，又迟疑了，皱眉道：“尚大人，他们……是五十名。”­

　　“五十名……”­

　　“二位大人莫怪，这五十名弟子中另有一名是在下的内家弟子。此子自小由在下亲自教授，资质不差，对函坤法术颇有颖悟，子虚向来有任他为内家掌门的想头。这次让他与众外家子弟一同演武，意在请二位一同考较参详，看他够不够格。”子虚翁不等那官者看出究竟便已开口讲明。他又高声向楼阁下喊道：“问歧啊！这儿没你的事了，就别在众师弟妹中间充数了。难道你也想讨个乌纱顶子戴不成？你要是敢的话，师父可不轻饶你！”­

　　那少年听了他的话，也高声喊道：“是！师父！”，声音清亮得若有几分桀骜。说完转身飞奔而去。­

　　“子虚掌门何必如此？既是将来的大弟子，就请上来说话也无妨的。”­

　　“问歧！尚大人让你上来呢，还不快回来！”­

　　那少年早已飘出去了老远，听子虚翁又是一声高呼，连忙站住，转过身放声道：“谢过太人了！”，也不退回凌虚阁下，就地便是一个劲跃。凌虚阁上的人听见风声烈烈，见那少年正如霄云纵鹤一般掠过了湖面，掠过楼阁下的众人，向高阁之顶冲了过来。­

　　众人见他来势猛烈，料想他这一落也必是重重的，谁知他还未挨近栏便已收住，就如鸟雀憩息枝梢一般轻轻立到了高阁上，恰好站在了左首的子虚翁和若虚翁中间。­

　　“好生无礼！两位大人还在这里，怎么就这样上来了？”子虚翁喝问道。­

　　那少年面无惭色，亦不惧怕，将神采奕奕的双目炯炯地转动着，鬼鬼一笑，说道：“师父，你这样说可错怪弟子了。”­

　　“你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放着好好的门梯不走，翻栏扒窗的。为师说你无理，说错了吗？”­

　　“师父，弟子从栏杆上翻进来，确是不对，不过……”­

　　“不过什么！”子虚翁的脸拉得很长，厉声道。­

　　那少年仍然没被吓到，继续申辩道：“师父，是你说让我同众师弟妹来演武，我便同来，你事先又未示知何时当退，萧蒹师弟领了众人出来，我若不来不是有违师命吗？若要说不该出来，也怪不得我吧？既然我不该到这凌虚阁下，你叫我走，我便走；你又叫我回来，我便回来；你叫我上来，我也只有上来。你没教过我怎么上来，我只好自己想法上来。明知这样不对，可若是不上来，不是有违师命吗？师父，你说这能怪我吗？我上来了，你又怪我无理……”­

　　“够了！照你这么说，你犯了错，反倒是为师的罪过了？”­

　　“弟子不敢，不过弟子曾听来自人间的师兄弟们说过一句老话叫‘子不教，父之过’，可这徒不教怎样，弟子不敢妄加揣度……”­

　　“住口！越说越不像话了！”­

　　“子虚掌门，小孩子拙于礼法，原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必如此苛责”姓尚的官者望着那叫问歧的少年，微笑着说道。­

　　“多谢尚叔叔给问歧主持公道。”那少年赶忙抢先说道，边说边隔着子虚翁向那官者揖了一揖，又向子虚翁偷觑一眼，满脸顽皮。­

　　“要叫大人，怎么又这么不成体统。”子虚翁已不似先前那般恼怒了。­

　　“是，遵命，麓大人。”问歧憨笑着朝子虚翁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子虚翁瞪太了眼睛看着他，一脸笑也不是怒也不是的无可奈何。余人看着他师徒二人这般情景，都忍不住笑了。姓尚的官者道：“子虚掌门还是舍不得啊，终于把最值钱的宝贝私藏了。”­

　　“呵呵，不是舍不得。尚大人哪，别看我这个老师父当下受众人顶礼膜拜风光无限，倘若有一天把徒弟们教得个个都有了本事，能独自去闯荡了，做师父的这碗饭也就算吃到头了。我留个儿子给自己养老送终，免得晚景太过凄凉，总是无悖于情理的吧。再说就他这副不成器的德行……”­

　　“子虚掌门不必过谦，问歧公子的本事大家都是认同的。像子虚掌门这样道行深厚的方外高人，也有必要担忧那些轮回的苦处吗？”。说话的是另一名官者。­

　　“叶大人，天人尚躲不过五衰之劫难，若彼修道仙人为了长生更是承受了诸多桎梏，谁人道行浅薄了？可谁又当真不生不灭逍遥于无地了？何况子虚不过凭一己微力暂时遁出了轮回。任谁都不愿自己吃亏啊，这将来的大气候会怎样，二位大人心中想必也跟明镜似的，透亮得很哪。”­

　　没有人再接话，问歧趁机赶紧插嘴道：“两位大人叔叔，你们准备封我的这些师弟师妹们什么官呢？”。子虚翁听着，发觉他的声音远了，移目去看，见他早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尚叶两名官者中间。­

　　“小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哪有权力给你的师弟师妹们封官，这可都是圣上的恩典……”“既是你们来这里封，怎么就不能说成是你们封，至于那么教条……”。姓叶的官者话间夹杂了问歧零星的小声嘟囔。­

　　“按照敕建太学之初定下的规程和你师父日前报给朝廷的试举结果，你的这四十九名师弟师妹，乃是官封五品者一名，七品者一名，八品者十五名，九品者三十二名”­

　　“那五品和七品都是谁？”­

　　“呵呵，小公子问得真够仔细的。贵门的这两名弟子本领出众，因此叶某也曾多加留意了他二者名姓来历。这五品者姓叶名萧蒹，来自人间，其法术的高明造诣让朝中仙人也为之叹服；这七品者姓尚名岚青，九生族，还是个姑娘。都不简单哪！”姓尚的官者向问歧一一回答解释道。­

　　“她还是个公主呢，九生族的公主，叔叔你知道吗？”­

　　“哦？公子这话当真？”­

　　“我骗你干嘛！”­

　　“尚大人，子虚掌门，这姑娘当真……”。姓叶的官者将询问的眼神投向他二人，看到他们都在他的注视下笑着点了点头。得到他们如此回应，他目光变得有些异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未发一言。­

　　“叶大人荣登朝堂的日子还不长吧。那您可不能整天光忙着闭关参禅，得先把天门找着了，要不然等哪一日皇上急急召见，可不是闹着玩的。”子虚翁对仙人的态度人前人后从来都是一致的，从不改他那句“毛神仙”所透出的轻视与不屑。­

　　“子虚掌门见笑了，叶某辛劳了近千年才到了今天，人都熬皮实了，不闭门清修又能怎样。”他对子虚翁的讽刺并不气恼，亦没有加以反驳，只是这样淡淡地说道。说罢，他转目看着湖波上的那些白衣门人，轻轻捻着口边垂下的零落髭须，眼光颇为神往，又若有几分惆怅在其中。­

　　“一上来就拿下了五品，萧兄弟还真有两下子，看来要是换了我，也可以封个大大的芝麻官了……”是问歧正在低声自言自语。­

　　“问歧！又在胡说什么！”子虚翁又是一声怒喝。­

　　“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师父，冤枉啊！我刚才可是什么都没说啊！我一直就没有说过话！不信的话，你以问尚叔叔和叶叔叔，让他们作证，看我到底有没有说话。”他一边向子虚翁边向子虚翁扮着鬼脸，又向尚叶二人连连使着眼色。­

　　子虚翁狠狠瞥了他一眼，不再讲话。尚叶二者俱是微微一笑。­

　　“尚叔叔，叶叔叔，你们几时封他们呢？我就在这里瞧着，这总成吧？还不兴让人看了？”­

　　“呵呵，小公子莫急，咱们这就封，这就封。”姓叶的官者边说边把适才没有递出的莹透小剑交给了姓尚的官者。­

　　那官者接了来，将它轻轻扎向锦盒的顶部，锦缎为剑锋刺破，继而“咔”的一声，像金属叩击般清脆，盒子被缓缓打开，小剑脱手，随盒盖翻转，一阵馥郁的甜香也旋即暖暖弥荡开来。问歧在他身边看得清楚明白，原来这小剑此刻便相当于是开启这锦盒的钥匙一样。盒子的里面，透过厚实而莹透的盖子，能清楚地看到裱在外面的锦缎：烂金的底子，艳红的纹饰，其颜色与从外面看到的恰恰相反，可知这缎子质地或许上乘，然而知造的工艺却也平平。盒体似乎也是一样的晶莹，又似乎空间很深，还似乎有淡淡的雾气沉淀在其中，总是不能看得特别分明。­

　　“师父，你看尚叔叔这只红盒子，跟咱家的“幽篁”“金汤”二锁比起来，哪一个更高明些？”问歧几步奔回子虚翁身侧，贴着他耳朵问道，却不因此放低声音。­

　　子虚翁此刻似乎心情极好，对问歧此举非但不以为忤，还很是耐心和气地说道：“你这孩子啊！尚大人手中锦盒是圣上所赐，系天界古法铸成，所依之方乃是将有形之物固于无形之中；咱们涵坤的‘幽篁’‘金汤’则采别法长处，独辟奚径，将无形化入有形中。借力手法一坚一柔，其理不同，怎可相比？”­

　　“都是把要锁在里面的东西锁住，怎么就不能比了。你不说，等我以后弄明白了，自己比。”­

　　“锦盒的锁封之法，可是连我们这把着钥匙的人都不知道的。公子若是有一天弄明白了，可要知会叶某一声，老朽得向你好好请教请教啦。小公子，你和麓督使、你的师父、叔叔们站在这里，看着我们给他们戴官帽，难道不比他们得意吗？”这官者说着，伸指到锦盒中一探，竟从看似空空如也的盒子中扯了一块书满蝇楷的素绡出来。­

　　“嗯，叶叔叔说得有理……”问歧几步抢了过去，随便应了一声，便就着他手中读起素绡上不太像是由墨写成的字来，“圣诏曰：依天尊历四千三百二十一年所立敕建太学法令，涵坤门中才识卓佳、武艺精湛、德行无缺者，不论出身，不计富贵，出师后均准以名列仙籍，入仕为官，效命朝廷……”­

　　“小公子，小公子，你不能再念啦！这个呀，应是由叔叔读给他们听的。”他将薄薄的素绡移开，笑着向问歧说道。他看到问歧眨着眼睛吐了吐舌头，不再顽闹，便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将问歧读过的开头部分又读了出来。­

　　“圣诏曰：依天尊历……”­

　　问歧手扶栏杆，听他一句句地读，因为已经看过，他不觉陌生。待听他读到某某弟子文韬武略、才德品行如何如何，封什么样的官时，他看到他们一一出列领受，拜谢。那姓尚的官者这时会将手指在敞开的锦盒上轻轻拂过，一团团莹亮的绿色从其中冉冉升腾，飘落，那跪在湖上的白衣霎时变作文采炫然的官袍；那人立起归列，又是下一人出来拜受……这些礼数师父之前都一节节交代过，他亦不感到意外。­

　　惟一陌生的，也许恰是那些熟悉的脸孔，脸下一片艳艳的碧绿，甚至还有一星红色，那是已官居仙界五品高位的萧蒹。­

　　只余他自己，一身素白地站在这些紫衣、红衣、碧衣中，竟有些空旷之感，就如昔日漫游深山，闲听虫言兽语，可纵然满眼生灵，嚣嚣攘攘，却终究没有知音来言他所想，解他所说。其实他不看重这些，自然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望洋兴叹，而是出于本性，真的不在乎。其实他不看重这些，自然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望洋兴叹，而是出于本性，真的不在乎。
　　­他把目光掠过湖面，放眼望去，山峦横亘，幽远而苍凉，心中还是生出了不可名状的失落与孤独。
　　他的心底尘封着一段艰于回想的往事。这回忆的开始是他的父亲，他看到父亲艰难地喘着气，在他面前吐出了平生最长的，也是最后的一声叹息。他看着父亲神光散乱的眼瞳万分不甘又万分慈爱地望着他，最终被师父颤抖着的手掌合上。
　　那似乎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因为那痛楚让他几乎不能承受，更让他无法分辨任何事。他隐约记得，师父曾被族人、门人责怪，非难。然后，师父便带着他远走，云游四方，倾尽心血照料他，教导他。那时他还小，没有经过任何拜师礼仪，师父便将所有技艺倾囊相授。师父说，以后不会再收徒弟，活着的日子只教他一个。
　　后来他长大了，迁至禹门的新涵坤也建了起来。不知为何，师父违心地任了掌门，他则成了“小公子”。他年岁不大，却是小一辈中排位最高的大师兄。别人因此敬他，讨好他，他也不狂妄，不倚势，他觉得那样没意思。他知道了自己属神裔血统，故乡在东方玉皇顶下，山近蓬来。他开始尝试着去弄清楚一些事，却收获寥寥。
　　但他心中明白，而且是很确信地明白，师父为他付出的，是真诚而不计回报的，所以师父要他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自有他的苦衷。每每心绪黯然时，他便忆着往事，这样告诉自己。
　　他因为遐思而游移的目光无意地停在了子虚翁脸上，他看到师父也正望着他，眼中没有责备，没有严厉，有的是关怀与慈爱，也许还有歉疚，他能懂。这眼神如绵长凄冷的雨夜过后见过的第一丝阳光，柔和而温暖地抚慰着他。他不禁心头一酸，赶紧将脸转向了别处。
　　他心里不太安静，不由得又出了一会神。恍惚间感觉一只厚大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回头，子虚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听见师父说：“小子，别愣了，下去吧。”然后他被推下了楼阁，这次，他没再特立独行，随众人绕到凌虚阁后，踏着厚实光洁的木板铺成的盘桓曲折的悬空阶梯规矩地下到钩月浮岛上。
　　翠碧的湖水，映着翠碧的新袍。他跟在师父和几位官者后面走了过去。向来，在喧闹的人群中，他总是保持着一种寂寞的骄傲，这让他在此时能够心平气和。
　　纵目掠过一张张同门的脸，他很自然很轻易便看到了他们内心是何等的志得意满。但有一张脸，出奇的平静。红衣的萧蒹是和他一样的平静，透过一如往常的书生般的谦和文雅，看到的也仍是平静。他微微一怔，感觉有点说不通，便没再在意了。
　　再移目，看到的是莹润如玉的可爱脸颊。他定定地望着适才与他共舞湖上、指点水火的姑娘；那名字为岚青的九生族公主；也是体态纤弱袅娜、目若秋水的美丽少女。那柔媚的眼波在他的凝视下微微荡漾，一抹极轻细的笑意伴着浅淡红晕浮上雪颜，在玄纱碧袍的包裹下越发显得温柔娇怯。问歧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嘴用也轻轻扬起，冷峻与孤傲顿时被卸去。
　　“孩子们，恭喜你们学业圆满，名列仙班，师父为你们高兴。等朝廷的差事分派下来，你们就要离开禹门，离开涵坤去奔各自的前程了。以后得闲了，别忘了回家来看看各位同门，和我这个老头子……”
　　这些话子虚翁本不想说，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何等俗不可耐的俗话，沾染了太多官场作派的势力、猥琐，把他最厌恶的人走茶凉、悉为利往变成了至理，当做了圣诲。可这毕竟是在场面上，他身在其位，不好太过一翼孤行，少不得压制住心里万分的烦躁，疲于应酬。
　　“这一位是尚大人，诲字金科，天廷平下司的知事。这一位是叶大人诲字念崖，也是平下司要员。你们应该都听师父们提过。对于为官效上的规矩，为师知之甚少，平日对你们也不免在这上头疏于教导。今日做师父的就请两位博通此学的好老师给你们把这个不足补上了。”
　　他又向尚叶二官道：“二位大人平日忙于公务，我涵坤子弟纵然敬仰也无缘讨教。今日二位难得因公来此，子虚可要厚着老脸请二位在涵坤门中的授业之处屈尊一次，讲一回学。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尚叶二人笑着答道：“督导后辈实为大任，虽受之有愧，亦当勉力而为”“我等愚鲁无才，却蒙子虚掌门如此盛邀，焉有推拒之理。”
　　“如此甚好，子虚谢过了。”他向尚叶二人拱手长揖。又说道：“孩子们，关于以后为官尽职的，有什么不知道的、不懂的，多向二位大人请教请教。”
　　他二人当即正言危立，絮絮叨叨、一唱一和地讲解了一番天界朝廷的官制，各官职的职责、品级、隶属、互辖……无不说得周详明了，面面俱到。
　　子虚翁在旁看着，心中暗笑：好滑的两条官油子，什么话都能说上来，什么戏都能演得像，什么招都难不倒。人家不高升谁高升？怪不得我子虚长是郁郁不得志。
　　官途宦海，在外行人不太容易捉摸的深度上，另有一番规矩，那才是真正的铁律。同道间心知肚明，秘而不宣。它几乎操纵一切，又以另外一种方式向另外一类人昭示着它明灭不定的隐约存在。这些，子虚翁也晓得，他更晓得天地间万事万物皆不脱其理。但它不喜欢，就如同面对一门极阴邪的武功，他识得，懂得，惟独不屑于习练。也由此成就了他古怪无常、不通世故、不近人情的名声。
　　尚叶二人娓娓一番讲解后，尚官者又拿出道深识广的大仙风范说道：“有何事依旧不解，你们此刻便问，尚某当倾尽所知。现在我不是什么大人，也不是前辈，就是给你们讲学的先生。”
　　各人面面相觑，却没响应，冷场。
　　这一静，问歧也留上了神。他看到师父站在一旁，和若虚翁一起事不关己地悠闲着，没说什么话，看样子也不准备说。他晓得师父不可能说的。若不然，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他亦晓得，同门们何尝不想在一品大员面前先声夺人，妥妥贴贴地拍上个马屁，造个好势头。这可是给以后的仕途预备上马石呢！不巧的是，现今的涵坤子弟早已被妖人神魔混杂的大丹炉熔炼得圆滑老成了，他们不会像以前那样满身满心地跟着师父转，指哪打哪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关键时刻宁肯同担罪责也不愿担错拍马腿的风险露这个脸，冒这个尖。要真有什么事，这儿站着一群人呢！一群人的意思，那叫民意。官做得再大，对民意也要心存几分忌惮的。想到这些，问歧提起了兴致准备看这戏要怎么演下去。
　　他看到姓叶的官者向尚知事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听尚知事说道：“诸位不要攀嘛，我知道你们怕说错。可是说错有什么要紧的，指出了错在何处，以图改进，这才该是为学的风尚嘛！我这个临时师父倒有个主意，一个一个问，对谁都是一样，这样总成吧？嗯……这边先开始吧。”他指了指队列的左首边，“你们要是没的可问，先生可要考你们了，呵呵。”
　　他话音刚落，湖上早已呆了一片。他们很熟悉这一手，记得这是那些小辈师父们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狠招。人家想卖弄学识，徒弟们偏偏死要面子不买账。那好吧，师父就只好在面子上做做文章，小示惩戒啦。身为弟子，常被整得颜面扫地，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纷纷叫苦不迭，亦有人心中暗暗怀恨。今日连素以仁厚著称的仙人也使出了这招杀手锏，他们俱知无幸，心中惊惧。子虚翁仍在观望，用感慨的眼神观望着。
　　“这位小兄弟，请发问吧！”尚知事右手礼让地一摊，对队列左首的门人说道。他站在最尾，本事自然是四十九人中的末者。
　　那门人看上去比问歧和萧蒹大些，但也很年轻。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二……二位大人，我想知道……七品……七品头衔可以做哪些职位。”他虽说不上面如土色，血色却是没有的，全不见初受封赏时的精神与光采，看来这一惊着实不小。
　　“这位小兄弟，你的这个疑问是适才我与叶大人讲解过的。难道你没听？是吗？”
　　与他们担心的一样，出头鸟，哪怕是被迫的，也不免会被拿来开刀。
　　“小的愚拙，听不大懂……”那门人小声道。
　　“当然了，师父没教过，要你们一下子懂了也难……小兄弟，你叫什么各字？年岁多少？”
　　“回大人话，小的今年二十有四，姓穹，在家排行第十……”他的话已渐渐变得谦卑恭谨，哪里还像是在向师父请教。尚知事看着，任他如此。
　　“‘穷老实’！”有人不失时机地讥讽。
　　“你叫穷老十？是人间的吗？”尚知事竟把那显然是不怀好意的话接了下去。
　　“小的叫十郎，神裔……”他的声音已低得几乎不能听到。
　　“噢！穹氏！原来是穹氏家族的后人，失敬失敬。当年的名头那么响，现在已经默默无闻了很久。老朽因此疏忽了，小兄弟不见怪吧？”
　　穹十郎把头垂得低低的。佝偻的姿势，青葱的锦袍，让一切看上去滞重而刺目，几乎要把喉咙里呻吟似的“不敢”二字也压下去。
　　“呵呵，好。那么我现在就把这位老……哦，是十郎兄弟没听明白的地方再给大伙讲解一下”
　　他终于放过穹十郎，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讲演。这衣人人都竖起耳朵，似是想竭力抓住他的每一句话，徒劳地，以求逃过根本无计退避的灾祸。倘被天神当众责怪，日后的前程会怎样，就难说喽！
　　讲毕，他果真一个挨一个地让他们发问。门人们各自战战兢兢，小心侍奉。他却没再为难哪一个。
　　杀鸡儆猴，最是古典而狠辣的路数；步法灵活，没有什么场地限制；招式千变万化，且屡试不爽。但也有一点须注意，就是得把握好其中的度，适可而止，过犹不尽。至于鸡，那就很不好意思了，谁让你可笑不自量地与猴子为伍呢？心比天高本不是罪过，错即错在不该让对你能构成威胁的人看在眼里，亦或是，担心被你威胁到的人。不够聪明的牺牲品，是比纯粹的弱者更可怜、可悲的。因为他们愚蠢的贪婪与不计后果，纵死，却比寻常者更加换不来旁人的同情。
　　他曾听凡人出身的得力干将叶念崖说过人间最鼎鼎大名的谋略著述三十六计，那是凡人的荣耀。他们中不少人，得道成仙之后，亦仗此在天界的一次次所向批糜，帷幄中静坐掐指，万里外早见三军纵横。固人类在天界朝廷中，少主帅，多谋士。他尚金科也因此吃尽了甜头。但他一直奇怪：同是凡人所创，杀鸡儆猴这么好的胜战招数，为何不见收录呢？凡人，才思是不错，可也够迂腐，够死相。
　　一个个问下去，很快便轮到了九生族公主尚岚青。看到同门被欺侮，身为女儿家的她，虽然有家世、本领，亦通晓几分世故，却还是因为惊诧与不安而花容失色。如果没有问歧不忙不慌的眼神，她或许早就方寸大乱。
　　她缓抬清澈的水眸，去看渐渐走近跟前的知事大人，脸有怯意。做为一族的公主，这样的情景于她并不陌生，只不过这一次位置换了。心中蓦地生出了一种分外真实的怪异之感，却又是比虚无更难于把握的。待看到尚知事那张为她熟知的阔面上又挂起了熟悉的仁厚笑容，她立时放松下来，压在心头的沉重阴霾被驱散，淑雅和高贵又回来了。
　　“大人，弟子想请教的是一桩与报效朝廷并无相干的私事，小女子先请罪了。”朱唇贝齿间柔音流转，清灵悦耳，跟着是款款一福。
　　尚知事笑了：“公主不必客气。”
　　尚岚青也笑了，掩齿垂目，雍容有礼，大家气派：“谢大人。知事大人，小女子听人说，举凡涵坤子弟，出太学后入了朝制，就是朝廷的人了，因而就不必受原来的礼教所缚，自身的事，只须求圣上恩准就可以定寸的。请问大人，此话是否确然？”
　　“嗯……可以说是这样吧。荣升天界后，臣子完全听命于圣上。圣上准便准，不准的便绝不可行，哪怕家中是贵戚王族，也不能越俎代疱。公主大可放心”
　　“谢大人。”
　　她怔了，脸颊微透出些嫣红，慈笑堆叠的知事大人有没有说话，说了什么，她不知道。良久，回神去看众人，发现所有人的注意都在萧蒹那里，并不留心她。悄悄斜目望向一人，见他白衣翩翩，仍对她微笑。今日她婉转地去论证深藏着的一个隐忧，惟恐错失了聆听上意机会，更怕结果会换得伤心失望。幸喜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安慰了她长久惴惴不安的心事。而他，会懂吗？
　　尚知事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位叶兄弟本领为四十九人之冠，心中所思定然不凡，老朽得侧耳聆听高见了。”
　　萧蒹也是谦逊和悦的，就如同他平日的任何时候：“大人，弟子想请教一下，空山。”
　　“空山！”两名官者脸色都是一变。子虚翁平静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冷冷的。
　　“小兄弟缘何会问到空山？”
　　尚知事没料到这个儒雅谦和若此的涵坤第一弟子问的竟然是平下三大讳词之一的空山；没料到他会在这种场合为了已与他渐脱干系的区区师门而向堂堂的平下司知事发难；没料到子虚翁最得意的徒弟居然性情与外表差若天渊，与他的师父一般不通世故，不讲规矩。惊怒之余，少不得小心地应付试探，以备后着。
　　“大人，心有迷惑，自当请教。此为学者之风尚也，无须事出有因。还请大人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