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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箫吟栖雁舞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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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横玉带,山色寒苍,时近破晓,晚夏节令的古杨林里冷得正紧。除了无处遮蔽的草木满身露水地在等太阳,稍有些灵性的生命,都在这样的清晨,本能地倦怠着。
竟有人影闯进了这片无边的寂静中,突然却不觉突兀。是一名衫袍朴素的老者,身后跟着个挑担的小童。老者须发银白,却步子坚实,山道平坦时,手中的竹杖连地也不曾着过。他且走且停,每每看到本该青葱挺秀的树木竟成片地呈现憔悴之色,甚至灌木矮草早已见枯黄萎账之势,便会停下来遥望着埋在雾中的隐隐群峰,久久凝神……
老者沿山道徐行,健朗的身姿终于淹没在深林里。他不曾发觉,始终有个碧绿的影子,长发遮颜,飘在林间。风拂影动,流现凄冷哀怨的目光,幽幽地望向他的背影,前移着,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几椅雅致,窗景清幽,俨然是后堂模样。茶香清怡,其间两名老者对饮笑谈,俱是鱼袋流金,紫袍焕采,高官富贵之属。
“嘿嘿!昨日这场山门擂,打得我这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我子虚翁这一出山,就照面门给他戳上一枪!看这回那帮毛神仙还敢不敢小瞧我涵坤门!”讲话的老者须垂淡墨,剑眉苍黑,眼眸如炬,神勇之态中尽露得意之色。
他如此说着,另一位老者却只是缓啜盏中香茗,笑而不应。这老者相貌又是另一般:须眉飘若白练,凤目微悬,一动一凝,清灵如波,浑似身在尘世之外。
“老爷子,昨曰你也看到了,总共是七七四十九个徒儿,修习我涵坤派法术已成,可以出师入仕,比那伙神仙给咱定的数目多得多。我涵坤欲扬名天界,再整雄威,可谓首战告捷,那么这首徒……”他言至此间,两眼望向他所谓的“老爷子”,脸上竟是晚辈询问长者一般的期待。
“掌门人自己做不了这个主吗?”“老爷子”见他迟疑,轻轻斜目,浅笑着说道。
“不是做不了主,我是拿不定这个主意……”子虚翁好像毫不在意“老爷子”话里似有似无的几分揶揄,“问歧这孩子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你也晓得,论机谋见识,他样样都不缺,只是为人不忍……这本不是什么坏处……可若是做了首徒……这大局……”
“你也晓得自己为人不忍,难持大局了?”
“老爷子!你倒是好好说句话呀!瞧你这左嘲右讽的,存心欺负我是吧?”子虚翁眉峰骤聚,作怒言嗔。那形色威肃的官服着在身上,倒与这副神情万分不相衬了。
“老爷子”仍是一笑,而这次笑得似乎更明显,也更会心。他将盏中余茶一饮而尽,这才移身转脸,与子虚翁对视。手中把玩着那只素坯简饰的茶盅,似是在掂量它的分量。缓缓开言道:
“你的心思我晓得。历来涵坤门的首徒,日后将接替掌门之位,此乃门中约定俗成不容疑议的规矩。问歧他若论身份,本是尽可托付的。只是他失于稳狠,又于族中无功。倘轻率任为首徒,怕是从此将他置于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凶险难料……
而萧蒹这孩子就不同了,出身寒微,却经见得多,区区弱冠稚龄,就已这般沉厚稳重,料来心性也必不差的。以他法术的造诣,定能当此大任。而惟一能与之相抗的临歧又非贪名慕利之辈,门人总归是说不出什么来的。如此一来,妒者不能,能者不妒,涵坤兴旺指日可待,再妙不过的了……
只不过有一桩,正似那‘隔岸远疆空坦荡,何计来渡眼前波?’……”
子虚翁听得他说的字字合意,句句中肯,正自出神。恍然觉他话已戛然而止,这才怔怔地问:“然后呢?”
“然后没了,那该是你这个掌门人自己的事。”“老爷子”仍是一笑。
“你还是什么也没说啊!”子虚翁苦笑道。
“我能说出什么来?想我若虚几时聪明得过你子虚?能不能渡,其技次之,重在你究竟想不想渡,心中意有几分。”他还是笑着,笑得意味深长。
“老爷子,你是愿意的了……”子虚翁脸上微见喜色。
“我什么也没说。子虚,你才是涵坤的掌门,是这座天府太学的主人。”自称若虚的老者,面容忽作肃然。
子虚翁点了点头,然后二翁相视一笑,良久不语。
他二人正各自默声出神,忽尔闻得木门上几声剥扣轻轻传来,紧跟着清朗的一声“师父”,叫得恭敬而温文。抬头,一个影子被阳光印在棂格间的素纸上,清瘦而挺秀。
“是萧蒹吗?”子虚翁隔门而问。
“正是徒儿。”
“你进来吧。”
“呀”的一声,木门旋即被缓缓推开,和暖绮媚的光线豁然倾泄进来,影子已不见,换作一个少年站在明艳如流的阳光里。素袍齐整,发罩银冠,似是和影子一样的清瘦挺秀,又似比影子多了几分神往和清远的意态。
少年掩门驱步,片刻已至二翁跟前站定,对二翁一一拱拜,唤子虚仍是师父,唤若虚则是督使大人。却只若虚以后堂无须多礼为应。
“各堂的师父弟子可都齐了?”子虚翁不待他言语当先便问。
“都齐了,师父。依师父所言,大门外列阵。”
“现下什么时刻?”
“差一刻入辰时。”
“咱们这就去吗?”子虚翁眉头抖动,转而向若虚翁问道。
若虚翁微微颌首,说道:“是时候了,这便去,看我老头子这次算着了几分。”语罢,倏然起身,缓步向木门踱去。
萧蒹早已赶在二翁前头开了门,待二翁都出了屋,他才跨步走出,复掩了门。此时那个影子又现在棂间了。随即这个影子高举了右臂,以一个怪异的手势晃了几晃。一种蜂翼剧颤似的声音随之丝缕不绝地从门扇间传来,似乎什么有东西把窗纸震响了。
少年兀自从容地忙碌着,此刻的他尚不知二翁已在谈笑问为他划定了怎样的命运。忽而“腾”的一声,如土石坠地般沉闷。继而怪异的振翅声不闻了,影子也已不见,只余满纸白亮,一室幽寂。
灼阳之下,澜波浩淼,万顷怒涛,河水宽广无边,宛似发于天际。汩汩急流里,一众白衣彩衣的束冠者,站作齐齐整整的队列,肃然立于浊涛中。他们每个都双足浸于水中,于滔滔流水竟似不闻不见,浪头一下下地涌来,拍在身上,却都是体不摇晃,水不沾衣。
这一众人所站成的队列似乎并非规规矩矩的齐角见方,而是呈一个巨大的扇状,大扇又为不同的服色分作匀称一致的五个小扇。各色彩衣相接围成巨大的扇面,只在扇尾阵心处寥寥布着一带白衣。
这一浩荡的“浪中人海”,依傍着一座孤立的崖山。此峰笔直险陡,如翠嶂悬于碧天,鬼斧神工,雄奇万状。孤峰傲岸于大河之中,本已极为难见。而更奇巧处却在于,这座山峰似乎并非由水底滩陆孕生而出,而是,凭空浮于水上。
人人皆知,流水顺势而下,若在途中遇上露于水面上的大块淤石,则击起白浪,分水岔路而行;若遇上隐于水下的暗礁之类,则形成不易察觉的暗旋。小小砂石尚且如此,更何况一座巨峰突兀地出水耸立。而此处偏生就怪在这里,河水流至山脚下,竟然丝毫不改流势,更不见浪起,亦不见岔流……汤汤河水尽流入了巨峰之下,岂不太令人难以置信?倒不如说是凭空消失了更为贴切。
这怪峰之上苍松古柏,碧树叠生,甚是葱郁。在其底部的近水处,方寸约几十丈的一片土石,光润如玉,苔木不着,与旁近处截然不是一色,如同镶嵌其间一般。“巨石”色泽晶透,莹白中微微泛出些卵黄色来。其上隐约若雕有图案纹饰,日光下却又明灭绰约,不甚分明。
乍听得一声“拜见掌门人!”。呼喊震天,那扇阵中的人已纷纷跪倒在河水中叩拜,其势排山倒海,众星捧月般地环绕着怪峰与“巨石”。
那巨石脚下,一道宽阔的白玉石阶赫然从石前直探入河水中。白玉阶桥之上,一众人威然而立,自然便是那些彩衣们所朝拜的人了。
玉阶之上不过十数人。正中二人背手而立,紫衣流采,正是幽室对饮的子虚、若虚二翁。旁近为一色白衣,均是年纪稍长者,名唤萧蒹的少年并不在其身畔,不知隐没于何处。
“拜见督使大人!”,又是响亮的一喊。
“都起来吧!”
子虚翁一声高喝,众人便齐齐地起身,仍复齐整的扇阵。
“紫金,赤土,黄水……”子虚翁凝目望着悬于水中的巨大扇阵,望着那些肃立的门人,兀自叨念着,蓦地眉峰一紧,似乎其中有什么令他不满意的。
恰此时,萧蒹却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站到了他身旁。萧然挨近子虚翁,低声道:“师父,列阵的次序要不要换一换?”
“哦?为何?”子虚翁应着,并不转眼看他。
“这样似乎也太不齐整了,您瞧有的色浅者居后,有的色重者却又太过靠前”
闻得他言,子虚翁再细看那扇阵,果见其中虽是同一色服饰自成一阵,但其间深浅排得极不规整,次序杂乱。
“仍是按平日的次序?”
“不,是按昨日新排出的次序。”
“呵!这倒有趣了!”子虚翁脸上忽然浮过古怪的笑容,“有趣,有趣……”他如此说着,忽然猛地转过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蒹,将他从头到脸扫了个遍,又低语道,“好,好,很好……”
“师父,这……”萧蒹未能从他口中得来可否,本已为难,被他看得更迷惑了。
“老爷子!我看这排序不必调换。是他们说,衣如此着,队如此列,咱凭什么给他们遮丑?让他们搬石头砸自个儿脚吧!”子虚翁将视线从萧蒹身上移开,高声道。
“好,你说如此便如此。”若虚翁没有迟疑,眼神却带了几分闪烁。萧蒹在旁望见,一脸迷茫。
“萧蒹,去忙你的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有什么事都是师父的。”
“是,师父。”萧蒹听后大为轻松,在人丛中转了几转,早又匆匆不知何处去了。
之后是漫长的寂静,漫长的等待。人人肃整而立,悄无一语。惟见日光平铺于无际的河浪中,粼粼波光闪动,河水翻滚着自天边涌来,又行至此处,又不知怎样尽数消逝。日头已愈加焦灼了……
“是咱恭候得太早,还是你失算了?”静默中,子虚翁冷幽幽地出声问道。
“莫非,这次真的算差了一着……”若虚翁抚着颌下垂须沉吟道。
“老爷子唉,我早说过的,哪怕是信魔怪,信鬼物,信畜生,都不打紧,惟独那些白吃白喝假仁假义的神仙万万信不得。你偏不当回事,你看……”
若虚翁没有辩驳一句,悠悠一声长叹。
“你看……你看……你看……”
“你有理还不成,说上几句便罢了,怎么还……”
“你看那是什么?呵!好大架子!老爷子,行啊!这回我子虚服你了!”
子虚翁忽然话锋急转,大声说道,把若虚翁本要说的也许是“得理不饶人”之类的话堵在嘴边,未能脱口。若虚翁为之诧异,回神看他,见他目不转睛望着天空,面露惊讶之色。
若虚翁顺着他目光看去,乍见空中一时间瑰奇万状,也是一惊,随之又一喜。但见适才还是蔚宇晴好,焦阳如火,俄而却已墨浪翻滚,乌云浮绕。黑色浓云中,隐隐盘伏着两条黄色巨龙,鹿角鹰螯,鱼鳞蛇体,金光泄现,气态轩昂;两龙中间立着两名紫袍,亦是一样威颜傲立。云间二人两龙,驱驰如电,破空而来。
“这阵仗……老爷子,这我就看不懂了,这又是喝的哪一出戏?”
“这个不妨,客人豪富,主人家才更有面子嘛……呵呵呵……二位大人别来可好啊!”
说话间墨云飞荡至跟前,径直落于白玉阶桥上。而后二龙回首飞身入天,乌云随之散去,余两名紫袍款立于桥上。若虚翁声已先至,二翁前去相迎。主人道过恭迎,客人回声多礼,二翁同那两名官者沿玉桥拾级而上,走到了阶桥之顶,“巨石”之前。
“二位大人,请。”子虚翁说着,袍袖轻挥,一带碧波便从一道门洞中透了出来,宛似月颜微露,琵琶半遮。原来那“巨石”在子虚翁一挥手时便已轻轻悄悄地消失了。
四人并行走入了宽阔的门洞,面前铺呈一泓清湖便如拂落面纱的美人一般袅娜静雅。只是,路也至此尽了。但见水波明静,隔开去路,高阁楼宇在对岸遥遥相望,脚下却无径相接,近处亦无舟楫。湖边偏又立一莹白石碑,浮雕了渔翁垂钓,旁刻“涵虚渡”三字。相较之下,让人瞧来只觉无理之甚。
那两位官者望见此景,均是脸露惊诧。其中一位说道:“这里无舟无桥,偏又取名曰渡,子虚掌门这涵坤府的高明之处,我等愚仙可是佩服得紧呢!阁下当真要让我们趟着水过去?”
“不敢,不敢尚大人过奖了,这小小渡头有什么高明了。这些年在下门庭冷清,闲来无事可做,便鼓捣出这些唬人的把戏。尚大人当年力主敕建涵坤,但十余年来未曾二顾敝处,是以不知这小湖的玄虚。呵呵,不妨事的,大人,此处既然名渡,便有路可走,这谋害仙差的事,子虚可是万万不会做的。”子虚翁自顾自地说。若虚翁脸上微泛怪异,紫袍官者面容似有尴尬,但是不易查觉,也不知他是不知,还是故不理会。“二位大人,请!”他将手指向湖水,又加上一句。
那名官者不再说话,跨步上前,伸足便向湖中踏去,只是移足轻而慢,略显虚浮。那迈出的一步缓缓垂下,眼见便将触及湖水,更是落得极慢,迟迟缓缓,竟似有欲收之意。
一道道涟漪泛起,打岸这头朝湖心荡漾开去,那姓尚的官者脚踏着湖水后便不再下落了。因为面对着湖水,无人看得清他面容,只是见他顿了片刻,便将另一足也跟了上去。然后见他踩着水面行走,步子缓稳,与平地无异。再然后他转身回头,目光扫过,与子虚翁的眼睛碰了一下,说道:“三位也请啊!难道要尚某越礼独行吗?”
岸上三者呵呵一笑,也都移足入水,行走湖上。碧波紫袍,凌水而渡,任是威严也掩不了这仙人步水的妙趣。四人在湖上行了一阵,才抵对岸。
这对岸风景与涵虚渡不同,由青石铺成一浮岛,中间宽阔,两缘渐狭渐弯,呈银钩新月状,将湖水隔在外围,又在中间围在一小湖,小湖的对面才是从隔岸所望见的楼阁。其形貌已看得颇为清楚,显然小湖极小,隔得并不很远。这座楼阁气势雄宏威严,琉瓦飞檐,更兼朱漆伟柱,总共有三层。顶层檐下悬一金字匾额,上书“凌虚阁”,次一层的略小些,为“修意”二字,底层则书“端居”。
二翁与两名官者行抵青石浮岛中间的广阔处之后,复又行向左侧的狭细处。那钩月浮岛的两缘一直弯曲至楼阁之后隐没,紫袍行到此处便不能看见了。
过了一阵,楼阁上紫影一晃,他四者已出现在了高阁顶层的“凌虚”匾额之下了。大湖上,那些门人也已纷纷入了洞门,移了浩大的扇阵渡湖,齐集于钩月浮岛上,层层围护着小湖。
忽见一个少年从人群中飘出,清秀俊朗,白衣翩翩,手执一管清瘦洞箫,在湖面疾行。他双足不动,水无细波,直滑至湖中心处。这少年便是萧蒹,他停步立于水上,身子微躬,向凌虚阁上揖了一揖,便在湖心盘膝坐于水上,执竹箫于胸前,六指此落彼起,一曲空灵的调子便在精致纤巧的小湖间缕缕萦绕,飘荡开来。
湖上清音流转,凉风吹衣。但这婉丽的乐声并没有得到什么响应,哪怕仅仅一个倾听的表情。或许是魏晋的洒脱出俗毕竟与这人人正襟的场合不相宜吧。但是在无人留心的人丛边沿处的角落里立着一位老者,缁衣芒履,作渔樵打扮,鹤发童颜,手执竹杖,和着韵律点地击节,津津然甚是悠闲自在。
这老者不似子虚翁那般锋芒,亦不同于若虚翁的涵敛,他是自然而随意的,就如同他随意地地出现在这里一样,自然到近乎合理。但他显然不是涵坤的门人。也显然,那些已经闲散了的或立或坐的门人并没有发觉他,发觉他本不该在这里出现。而楼阁中与他面对的四人中,也只是若虚翁投目在人群中掠过时将眼光停在了他这里,看着他怡然自得的样子,微微一笑。这老者也冲若虚翁微微一笑,以一个会意的眼神作为回应。
忽听得“呵!”的一声,众门人齐齐低声喝彩。只见湖心处一片片艳丽的红色花瓣破水而出,升腾,四散。这些花瓣飞入空中后又缓缓落下,触到水面便即轻轻弹起,围绕着吹箫的少年周身飞舞,如频频点水的蜻蜓,更若风中翩飞的彩蝶。
花瓣摇曳着,箫声渐渐由绵延温婉转为了清越凄幽。漫舞的飞萼也不再散乱随意,而是团团簇簇地集聚,如莺如燕般疾疾地起落着,向湖边弥漫,片刻间浮满了湖面。湖上红雾扰扰,如江云淡笼,遥望红深,将少年的身影隔得朦胧了,只见飞花若雪,冉冉飘飘;只闻箫声微寒,如冰泉濯玉。
蓦地一声,清脆凛冽,如铁楫击水,金戈相斫,箫声又作高亢。同时,一湖红蕊陡然升入了碧空,似是应声而起,其状有若江畔打马,惊飞群群沙鸥。而后红雾煞消,复还一湖清秀,一个陶然遗世的少年。众人向空中举目望去,却又不见一瓣飘花,半丝红蕊,碧霄是与湖水一般的清明,一般的澄净。
“好香啊……”。有人悄悄说了一句。众人这才恍觉的确有阵阵幽香凛凛,不知从何处袭来,伴着已轻若游丝般将断未断的余音,在湖水间氤氲着,让人心旷神怡,不忍罢听。
曲毕,少年收了竹箫,仍向楼阁揖了一揖,这才滑回了门人中间。众人都向他投来钦佩的目光,也有的直赞他本事了得。他均回以谦虚的一笑,只是道:“诸位同门,萧蒹于众目下施以机巧之术,承让了。”
凌虚阁上的两名官者也是赞不绝口。“天地四海的修道之人都说涵坤门派法术只于格斗中寻机取巧,难称大家。今日看来,单这一首曲子,呼风唤雨,炫美无伦,哪里是那些寻常流派的庸俗呆滞所能与之相比的。涵坤法术的造诣,简直堪称大家中的大家!”“子虚掌门的这位弟子年纪轻轻便怀此绝技,涵坤法术的修为真是博大精深。”
子虚翁道:“二位大人过奖,若此子者,十之不足一二。”
之后在湖中演武的门人,或一袭白衣,或浅淡彩服,或刀或剑,或琴或笔,章法、意境均是自成一体,各得其妙,足见其功底不浅,但要像萧蒹那般精湛,浑然,虚虚实实,于无功处见功功法法,终是没有能与之相称伯仲的。由此可知,子虚翁的话并非虚浮客套的谦敬之辞。
“麓督使,子虚掌门,还有一事,陛下要我二人密告二位。”姓尚的官者道。
“恭听圣上秘旨。”二翁正言应到。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督使大人,子虚掌门,近来下界频见神裔族人被杀害,不知二位是否知晓?”
若虚翁道:“下官对此事也只是略有耳闻。因其事发的淮岭以北非我督辖之域,是以究竟怎样情形,下官并不知悉。听尚大人如此说,其中似乎还另有一番计较?”
“嗯,若是细细推究,把这些案子合在一起估量着,事情便小不了:神裔族人屡屡被杀,手段残忍血腥,虽然当下尚不知系何种妖物所为,有何居心,但只说屠杀神裔这一条,就是来者不善啊!这淮北一带,督使大人子虚掌门还请多留个心,为朝廷谋事,未雨绸缪,总是有益无害的。”
“这些东西们本事平平,胆子倒是不小啊。”子虚翁说道。
“听子虚掌门这话,倒像是对淮南贼众很知情了?”
“知情说不上,不过子虚老翁虽孤陋骞闻,却也耳音听了几句。似乎被害的多是散布于淮南各处的九生族人,惨烈有余,技法平平,卑鄙龌龊,就如同几十年前……”子虚翁的话停在了这里,几十年前怎样,没了下文。
姓尚的官者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子虚掌门清楚其中就理,我便不妨真说。朝廷里,陛下和不少重臣都怀疑这次的案子不同于以往妖鬼对神族的仇杀,而是……想来那寒石族恐怕与此事难脱干系。”
“寒石族……那不是你们的家事吗?至于跑到淮南去闹事?那样有什么意思?有什么好处?”子虚翁微微摇头以示不赞同。
“在下也知九生、寒石两族自家的予盾本不该闹得这般沸沸扬扬,甚至殃及外众,但这些寒石族的余众似乎准备自曝家丑,不顾脸面也不讲规矩了。”
“被踩得久了,谁都想翻个身,这原也寻常。可你这没凭没据的,我们也不好办事啊。”
“子虚掌门,证据是有的。你晓得饮碧石吧?”
“饮碧石!王者之器饮碧石?饮碧石出世了?奇了奇了,寒石族的王室不是早就被诛杀殆尽了吗?又打哪里来的饮碧石?”子虚翁惊疑间又有些其它的怪异神情写在脸上,那就好像是好弈者在棋盘上乍逢劲敌一般的喜悦,神往。
“不是的,子虚掌门。此事事关重大,其中隐情,我须得实话实说:当年他们很狡猾,似乎早已预见到了一切。那寒石王与王后却系先后自尽而亡。但王室的其它人,比如说在这件案子里很有嫌疑的那个小公主商冰凌,便一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几桩案子里的死者极似为饮碧石所伤,他们显然不同于以往那些寻常的乌合之众。”
“尚大人是说,这些案子都是这个叫商冰凌的小姑娘做下的?”子虚翁的眼睛微见圆睁,仍然怀疑。
“极有可能。”姓尚的官者却答得慎重。
“难道我们要跟个小毛丫头过招不成……”子虚翁语调索然,似是有些不屑。
“总之小心为上,在实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否认任何可能。”若虚翁道。那姓尚的官者闻得此言,向他点了点头。
子虚翁慢悠悠地点着头,说道:“嗯……不过量她也不敢来这儿,其实我倒想见识见识……”
“呵呵,众仙人都说子虚掌门虽然清居禹门不问俗事,豪情却丝毫未减,果真名不虚传啊!”
“让尚大人见笑了。像子虚这号以修术为正业的方外之人,最大的乐趣除了能得个聪慧徒儿传业授钵之外,其余的当真莫过于有个可与之拆尽平生招数的对手。正派仙人笑我太痴。不过二位大人大可放心,我子虚于此虽痴,却也并非那种不识大体不顾大节的庸者。倘若真有哪个敢来禹门撒野,子虚定叫她有来无回。”卫虚翁道。
凌虚阁上清风徐徐,甚是安静,谁都没再说话,都望着湖上涵坤门人往来较技的雅趣妙功,各自凝思。
湖上忽然飘来一个青衣少女,柔若杨柳,仙袂迎风,轻盈的秀足踏着曼妙细碎的步子。渐有浓重的白雾在湖水上袅袅泛起,盖住了湖面,在她身体近处则凝作清莹的露珠,仿佛她是冰雪做成的一般。露珠挂在半空并不掉落,而是最终连络成了一条晶透的带子,悬于水上曳曳摇摇地晃动着拖在她身后,好似罗裙长长的后摆迤逦在清波雾霭里。她在湖中行得越远,那水带便越来越长,待她舞过整个湖面,便见一条清亮的带子贯通碧湖宛如玉带横挂。这女卫娇体纤纤,立于凌虚阁下,盈盈也作一揖。
这青衣少女刚刚停步,湖那边早又飞身跃出一个橙红衣裳的少年来。这少年不似别人那样只在湖面上行跃,而是轻灵的一个纵身腾入空中,又徐徐下落,立在了那少女施法化成的水带之上。随即他撒开大步,背手行于水带之上,步伐沉稳,英气勃发,就如横渡石桥一般随意,潇洒。他一直行到湖的彼端,水带依然完完整整稳稳当当地悬在那里。
少年从水带上倏地落下,站到那青衣少女身旁,也向凌虚阁上揖了一揖。便在此时,忽闻得湖上传来“扑、扑”声响,也隐约传来对岸众人的纷纷喝彩。原来在少年和少女的身后,那水带上竟燃起炽烈的火焰来,把湖上的雾气霎时灼散了。
这时那少年和少女转了身,分别沿了燎着火焰的水带两侧像对岸退去,一样的足不冗移,水无余波,一样的轻捷如飞。他二人却并不退回人群中,而是在湖中又作一转,站到了湖的另外两个边缘,分别立于被水带分作两扇的湖水中,各自面对着水带。这两个端点若作连接后恰好与水带呈垂直交错状。
水带上的火焰已不再似初燃时那般热烈明亮了,渐渐暗淡了下去。少年和少女齐将左手举到胸前,又将右臂横于腹前托住左臂,那少女指成兰花,少年则捏作剑诀。只见少女所站的那一侧从湖的边缘到水带处又开始升起了浓浓的白雾,顷刻便在少女手指至水带间凝了一条细细的水线,连接了少女的手指和水带中央处一点。又听“扑、扑”几声,眼看着就要熄灭的火焰迅速跳动了几下,白亮的火头便由中间流下两缘,又重新焰了起来。少女身畔雾色沉重,少年那一侧却仍是一片清明,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但处于浮岛边缘处的门人中有的便发现了其中奥妙:原来从少年的身边送目望去,所见的事物都是微微晃动着的,就似平日在火焰旁看到的一般,隐隐若有灼热的气流在少年周围游动。
这时的凌虚阁上,只有若虚翁仍旧平静;子虚翁面带笑容,甚为得意;而那两名官者则睁大了眼睛,惊诧之色欲掩不能。因为他们此时方看明白:这白亮无烟的火焰并非简单地由少年或少女的法术幻化而成,而是出自那条水带。那少女以自身功力凝集水汽而成水带,少年则施法将其“点燃”,此时那带上之水便似作了燃料一般供养着火焰。水火本来天性相克,倘能令其在某一时刻某一空间内共存,已是极为不易,这少年却能够化水为火,行其本性之所不能,足可知其为一门极高深的技法,举天地叹为观止。
火焰平静地燃烧着,少年和少女也各自平静地专注着。“扑、扑、扑……”这次的响声很是繁复短促,火焰也急急地抖动起来,活像是被堵在角落里穷图末路的猛兽一般燥动不安。终于,伴随着“呼”的一声,水带在刹那间破碎了,无数片细小的火焰箭一般窜入了空中,虽在阳光下,仍若晨曦里的星辰,闪闪烁烁,依稀可见。这样燃了一阵,便又听见“扑、扑”声不绝于耳,白昼里的“星辰”耗尽了生命,终于次第熄灭了,有些温热的水滴随即如雨般籁籁落下,又搅得满湖薄雾。众人再看湖水时,早不见了少年和少女一青一红的身影。而在凌虚阁上,也无人发觉子虚翁曾望着满天烈焰,一湖皱波,轻轻摇了摇头。
“二位仙差,涵坤门中能拿得出手的出色弟子,也就是这几个了,不知是否过得二位大人法眼?若是二位犹以为不妥,子虚可就唱不下去了。”子虚翁对仍未回过神来的两名官者道。
“嗯……好,好啊……”那两名官者只是赞着。
“二位大人,承蒙朝廷如此厚泽,我涵坤弟子自是人人感激涕零,日夜思报皇恩。既然大人查验已毕,幸而并无差错,那就请二位封官赐绶,以全我涵坤子弟效忠之意”子虚翁的神情打从将两名官者迎进了门,便一直是微有些冷傲的不卑不亢,似这般恭谨的措辞还从未有过。
“嗯……赐授官位是大事,赐官位……”那姓尚的官者忽回了神,伸手到袍袖中略作摸索,取了一个红色纹金的锦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