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萧琴

6、情迷

　　商斐离多年来帮当今国主暗中处理棘手人物、事情，早已不知开罪多少人，他自己也清楚，却仍然可以活到现在，不得不说此人之心智谋略当世少有！
　　这日，商斐离接到国主命令，匆匆赶至盐城。虽是匆匆，他也做了些准备，譬如易容，果断决绝、善于隐藏亦是商斐离可以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这次的任务是要他胁迫盐城燕双楼，取而代之并以其名义同意之前与朝廷的协定，妥善善后。盐城盛产铁矿，朝廷铸造兵器所需之铁器十之八九便是出自盐城，而盐城之铁矿尽掌于燕双楼手中。多年来，燕双楼与朝廷均有协定：以钱银多少卖之。而今年，燕双楼忽上表国主，要求涨
　　银，否则拒而不卖。
　　此事兹事体大，以燕双楼一人之力自然是不敢如此嚣张，而背后撑腰之人是谁，盛彦旭也自然心知肚明、却多年来均动不得他。如今事急，权衡之下方才急召商斐离暗中处理以解近危。

　　暖春楼不仅开在国都，而在各大城镇亦有。
　　近日，盐城暖春楼来了一位绝代佳人，虽以轻纱遮面、但其身段之婀娜、吐语之酥媚，仍让人为之神迷不已，恨不能一见其貌、立死足矣！
　　而此女之舞亦是倾绝天下，据闻见之一舞，神失三日。渐而周围城镇之富豪也纷纷慕名而来。此中，尤以盐城首富燕双楼爱之甚深。
　　然而，此女姓名如何、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却无人知晓。但因其风华绝代之姿，人们早已神魂颠倒，怎还记得此等小事？
　　“我燕双楼愿出黄金千两，请姑娘入府做客！”噪杂的大厅中，因了燕双楼忽然的高语、及所言重金而颓然寂静下来，众人一时之间纷纷看向他。
　　二楼重纱之后隐约一道纤影盈盈而立，便在这寂静之中，酥媚的声音如期而至，“黄金千两？燕公子果真豪爽——”
　　这话似是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却隐约有几分轻谩，燕双楼虽情迷此处，却也非平凡庸人，自然听了出来，却一时之间没了话说。
　　大厅愈发的安静，二楼忽又扬起几丝撩人的低笑，似有脚步声，而伴着此的还有那软语，“素闻燕公子性喜文雅，不知可愿与我弹一曲？”
　　如此忽然的转变，饶是燕双楼也不禁错愕，然也立即答允。直到坐在琴旁，他依是有些恍惚，便见那道红影自二楼翩然而下，场中立即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女子微微倾身一礼，燕双楼忽而似是明白了什么，手一抬移至琴弦，沉默片刻，竟弹出一曲《凤求凰》！
　　而伴着这旷世名曲，女子身如鸿雁、翩若惊鸿，鲜红的水袖时高时低、虚虚实实，曼舞轻吟。那一曲、那一舞，在场之人此生难忘。
　　曲毕舞息，便是弹琴的燕双楼亦久久回不过神来。倒是女子悠然行至他身旁，俯首盈盈水眸静静注视着他，以低浅却又场中人人都听得的的声音慢悠悠的道，“黄金千两，姑娘我没兴趣，不过，既然是燕公子的心意，我便也不再推辞，请于明日黄昏送至暖春楼，过期不候！”
　　尾音仍在耳畔回荡，那一袭红妆却已婷婷袅袅的离去。
　　燕双楼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颓然放声大笑，喜不自甚。厅中人人面露羡慕、嫉妒之色。
　　次日傍晚，女子随燕双楼前往燕府。当夜设宴，宾客甚多，女子亦是轻纱遮面，却不曾再舞一曲。

　　深夜，曲终人散，燕双楼送女子回屋，二人并肩而行，月色迷离，燕双楼似已有些醉了，如今美人在侧，暗香浮动，难免轻浮，竟一把抓住女子的手，女子骤然停步，却也没有挣脱，只是扭头看住他，静待。
　　燕双楼也已停下步子，见女子不曾挣扎，心中暗喜，悄然移近一步，鼻尖立即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让他心驰难耐，手中抓着女子芊芊玉手，虽隔着轻纱，却依然能觉察出那手娇弱无骨，他不觉又将之拉近些，送至唇边。
　　女子至始至终静静的望着他，便在他将要吻上那玉手之际，耳畔忽而传来一声低语，“燕公子如此轻薄，莫不是我看错人了？”
　　这话不高不低，却恰恰字字敲在燕双楼的心头，将他的神智猛地拉回来。他的动作骤然而止，却依然不曾放手。只轻轻一笑，“是双楼唐突了！”
　　“没关系！”女子也淡淡一笑，却因被面纱挡着，燕双楼不曾看到，却也感受到了。
　　女子任凭他抓着自己的手，二人便这样继续走着。
　　自昨日一舞，女子便再没有以酥媚的语调说过话，声音也浅淡了几分，却又别有另一番韵味。
　　她的每一种神态语调，虽反差很大，却均不曾让人觉得是刻意为之，仿佛每一个都是她 ，又仿佛没有一个是她。这样的女子，就仿佛是一团谜，让人捉摸不透，却又情不自禁的被她深深吸引。
　　便在燕双楼怔愣之际，女子忽而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不知燕公子有没有怀疑过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女子说得漫不经心，燕双楼却是骤然一惊，眸中一时间掠过什么，却听耳畔忽又传来一声轻笑，“原来盐城的燕双楼也不过如此么，现在才想起要设防，倒真是后知后觉呢！”
　　这语调中不免有几分轻谩，听得燕双楼眉心一凝，目光骤然冷却，步子也嘎然而止，出手如风的以另一只手扼住她的脖子，冷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神情自若的挑挑秀眉，眸中平静无波，依然慢声应道，“你不妨猜一猜？”
　　燕双楼此刻心思不断翻转，愈是心惊，凝声一字一顿的低声道，“你……难道是朝廷中人？”
　　女子不知因何冷哼一声，目露几丝哂然，“我若是朝廷中人，岂会现在便说明身份，徒然引起你的怀疑，真是得不偿失！”
　　这话说得没有半分客气，燕双楼皱眉却慢慢放开了手，然收至一半，忽又方向一转，劈手要掀女子脸上的轻纱。
　　女子早有防备，手一抬，以利器紧贴燕双楼腹部，而燕双楼的手止在女子面纱旁，不敢动了。
　　“我对你本没有恶意，不过你若是今日揭了这面纱，可就不一定了！”女子慢吞吞的收回手，嘴上却冷冷的道。
　　燕双楼亦慢吞吞的收回手，缓缓吸了一口气，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悠然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的继续前进，嘴上却问道，“你与朝廷的事我已听说了，不知燕公子可知道国主派谁来降服你？”
　　燕双楼的眸子似乎闪过一丝惧怕，低声道，“……应该是神捕黑狐！”
　　女子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冷哼道，“是你身后的人告诉你的吧！”燕双楼骤然转头看她，神情更加戒备，她不觉一笑，无视他的敌意，续道，“我知道此事，是因为我便是你身后的人指使来帮你的！”
　　燕双楼脸色稍霁，沉吟片刻，又问，“那我该怎么办？”
　　“那便要看燕公子了——”女子忽而似笑非笑的看住他，轻声问道，“在公子心中，是什么最重要呢？”
　　“呃——”燕双楼顿时一愣，女子对她一笑，轻软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蛊惑，低问，“你喜欢我么？”
　　“我……你……”燕双楼迟疑着看着她，神情有些恍惚，心头是喜欢她，却又对她有些忌惮，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怎样答。
　　“难道你不喜欢我么？”这声音带着几分黯然、轻忧，燕双楼听得心中难受，竟想也未想的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女子忽而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燕双楼又是一阵恍惚。
　　直到耳畔又传来女子的声音，他骤然回神，只听女子郑重的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的！”

　　华丽的居所，女子目送燕双楼离去，慢慢转回屋中，关上门。悠然帮自己倒一杯茶，慢慢品察，所有的动作均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女子转眼已喝了两杯茶，继而放下茶杯，往床铺走去。
　　“你怎么来了？”房中忽而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女子并没有回头，亦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之色，仿佛早已知道一般。直至走到床铺，她慢吞吞的翻身躺下，才轻问反问，“我为何不能来？”
　　“自然能来！”原本有些紧绷的声音忽而变得轻快、慵雅，那人似还是一笑，“你是来帮我？”虽是询问的语气，但言语之间分明已断定。
　　“你就这么肯定么？”女子淡淡一挑眉，脸色却无丝毫变化，甚至眸中都染上一层笑意，悠然道，“若然我真是那人派来的——”
　　然而，屋中却再没有人回应。女子径自笑出了声，缓缓抬手揭下面纱，露出下面的倾城之色，以及唇畔未消的笑容。
　　这面容，赫然是应该在国都皇宫之中安然度日的李沐月。
　　不出片刻，李沐月忽又敛笑凝眉，双眸慢慢移动，看向先前自己喝茶的地方，幽幽一叹，喃喃道，“但愿，这一步没有走错！”

　　李沐月之于燕双楼，绝对是一个美丽的诱惑。特别是在这几日以来她竭心尽力、却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帮他处理掉几个麻烦之后，他所有的猜忌霎时一扫而空。
　　这个女人一定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燕双楼这样想。
　　短短几日，李沐月便取得了燕双楼的信任、并几乎掌握了整个燕家。
　　楼中，燕双楼焦躁的来回踱着步子，颇为为难的问着前方清雅、悠然处理事务的女子，“朝廷又派人来催促了，我到底该如何应对？”
　　尤以轻纱遮面的李沐月闻言悠然一笑，头也未抬，只淡淡的道，“以你之力，现在可能与朝廷抗衡？”
　　“我——”燕双楼悄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该更清楚才是。”
　　“自然！”李沐月毫不客气的应下，停了一下笔，缓缓道，“今年且先应下，待明年再与他们争夺、谋取更好的价格吧！”
　　“可是……”燕双楼有些迟疑的看着她，却不待说完，便被她摆手打断，“我明白你的顾忌，然你可知黑狐暗中其实还有个更加响亮的名号么？若你知道，只怕便是将家产拱手相让也不敢有半句多言！”
　　“他还有什么名号？”燕双楼不禁有些好奇。
　　李沐月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你以为他开罪那么多人，如何还能活到现在，台面上有国主罩着，可暗地里呢？”
　　燕双楼不由蹙眉沉思，似也觉得有理。
　　“他杀人可从来不含糊，你如今被他盯上，若没有万全之策，只怕性命都堪忧，还顾得了其他么？”李沐月继续哼道，唇畔却掠过一朵笑容，无人看到。
　　许久后，燕双楼方才疑惑的问道，“你是怎么会知道的？”
　　“哼，我自然知道！”李沐月淡淡的转了转眸子，继续办理正事，嘴上却道，“对了，这几日你最好不要与身后那人联络，他来信也别回，免得被黑狐瞧出什么！”
　　“黑狐已经到了么？”燕双楼疑惑的再问，下意识的看了看左右。
　　“早到了，你也小心为妙。我都说了此人甚是难缠——”李沐月喃喃着又说了几句，最后忽又没了音。
　　燕双楼听得认真，此刻不由愣了。正待询问，李沐月忽又毫无预料的开口道，“对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虽觉她转移话题之快甚是让人捉摸不透，但燕双楼还是答道，“今日是九月十二，怎么了？”
　　“没什么，你明日便去与朝廷之人回个话，免得又出什么乱子！”李沐月淡淡的嘱道，语调仍是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