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天神》天哭爱林凌

1、逃亡（一）

　　摆脱第四波追杀后，子夜已过去很久了，夜幕上明灭的星辰像是一双双眼睛，冷漠而又遥远地看着渐渐远去的火光。夜，凉如水。
　　周围是终古参天的大树，树冠下，是月光和星光也无法到达的黑暗。天星匍匐在黑暗中，一身血污，屏气敛息，凝神倾听周围的声音。少顷，似乎是感觉到敌人已远去，天星小心的探出头，察看情况。夜色下，少年的身影几不可见，只一双眼眸，灿若星辰。借着黑暗的夜色，少年猛的蹿起，向着不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山峰疾行。清冷的月光下，依稀可以看见，少年的背上似乎还背着个人。

　　山洞内，黑暗如铁。沉寂了千年的山洞，此刻闯入了两位不速之客，
　　“哧”的一声，天星聚力点燃了萤灯，空气中的灵气汇聚在萤灯周围，化作一点一点冰蓝色的星子。仿佛利刃，划破黑暗。
　　山洞内很空旷，也很潮湿，两边的山壁上，地上，都长满了苔藓。然而此时，天星已顾不得许多了，随手把萤灯的柄甩插入山壁，将背上的弟弟放了下来。
　　背着弟弟逃了一天的天星此刻才看清楚，弟弟受伤有多重，除却遍体如鳞的皮外伤不说，三道剑伤贯穿前胸后背，以及此刻还插在右肩上的箭矢。看着这样严重的伤，天星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少顷，一咬牙，天星扳过弟弟的身子，用力一拔，一道血溅上天星的衣服，昏迷的男孩发出低低的呻吟。
　　看着昏迷不清的弟弟，天星心中一阵钝痛。放下精钢制的箭矢，天星轻轻的拢了拢弟弟在奔逃中散乱的刘海鬓角，男孩一双淡淡的月眉此刻紧紧地蹙起。

　　天星和弟弟都是羽人。这是一个近乎传说的种族，对于大陆上的人类来说，他们就像神一般，背生双翼，灵力强大，可以借引星辰之力。纵横天宇，睥睨众生。
　　相传羽人的先祖是因触怒天神而被谪入人世的天使，高居第六天的尊贵的神恩一族。他们的后代，传承着他们的血脉和意志，世代梦想着能够重回神国。因此，每个羽人十四岁时，便会进行一项古老的仪式——展翼。
　　吾血裔，必展翅翔于天穹。羽人先祖曾这样说。
　　十四年前的今日，母亲诞下弟弟，十四载后，今天，便是弟弟展翼的日子。天星已想不起那是何等盛大的场景——对羽族而言，每一人的展翼都是极为重要的，因此，甚是隆重——唯一记得的，便是冲天而起的冷蓝色翼芒散去后，祭坛上的男孩背后，只有一支翅膀。另一支，只有一截短短的翼骨，几片宽且长的白羽附着其上。纯净的白色上，几丝紫红像是暗纹交错。像是右翼被什么利器斩去，斑斑血丝溅在白羽上。
　　祭祀大声命令所有与人向不知所措的男孩发起致命的攻击。
　　“神罚！这是神罚啊！杀了他，割下他的残翼，焚烧以告慰天神！惟有如此才能平息神的怒火！”
　　待天星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冲祭坛，弟弟的意识已如身上的血迹，涣散了。
　　天星感觉眼眶一热，泪水毫不犹豫的涌出。借着点点的萤光，天星轻轻抚了抚男孩微蹙的眉毛，不同于自己，弟弟的眉毛并不是锋利的剑眉，而是很温柔的月眉，淡淡的，弯弯的，像是月牙儿一样。
　　自母亲去世后，便是天星一直照顾着弟弟。天星长弟弟六岁，母亲逝世时，天星已有八岁了。天星六岁时曾看着母亲不告而别，直到一年后被舅舅带回。看着憔悴的母亲，天星忽然觉得千言万语无从说起，他想告诉母亲，这一年他有多害怕，他有多想念她，他很乖没有哭闹••••••但在看到母亲的一瞬间，天星觉得一切的话都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他看见母亲至始至终只是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一言不发。至始至终，母亲都没看过他一眼。哪怕一眼。两年后，他抱着弟弟缩在母亲布置的幻界内，看着三个熟悉的人将母亲杀死，三张熟悉的脸，大舅，二舅，以及族中无人不知的第四审判。母亲涣散的眼始终望着幻界的角落，死不瞑目。天星蓦地就哭了，因为他不知道，母亲是望着他，还是弟弟。然后天星越哭越凶，因为他想起母亲是先将他推入幻界，再去抱弟弟。什么东西丢了就丢了，可以再有，像玩具，衣服；什么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远不会再有，像亲人。只是一瞬间，天星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除怀中的婴孩，他一无所有。
　　什么是一无所有？是找不到风吹，找不到光照，找不到笑，找不到哭的理由，找不到存在的感觉。
　　圣典第一卷《幻城》说：“你就是我的天下。”天星觉得，天下，就是一个孤儿剩下的最后一块糖，不一定昂贵，不一定稀有，只是很珍贵，对孩子而言，价比天下！就像此刻他怀里的男孩，为了他，哪怕屠戮天下，永堕九渊!为了他，你可以倾尽天下，那就是天下!
　　两支巨大的白色羽翼张开，狭小的山洞内，铺天盖地的白羽飞荡。

　　辰枫睁开眼，只看见如墨般凝重的黑。
　　不会是失明了吧？！男孩心里一紧。幸而几秒钟之后，几点仿佛疏星的萤光引入眼帘。过了一会儿，五感六识渐渐回归，辰枫感觉自己似乎靠在什么人怀里，很暖和，两支硕大羽翼包裹着自己，像茧一样。
　　随着六觉的回归，剧痛袭来。辰枫转动身子，想躺得更舒服些，却不料惊醒了抱着自己的人。
　　“唔嗯••••••”身上覆着的羽翼移开，不期然碰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辰枫忍不住皱眉呻吟。
　　“小枫！”天星骤然惊醒，“怎么了？怎么了？伤口很痛？是不是压到伤口了？”
　　辰枫心里酸酸的，很想哭。辰枫无力的将头靠在哥哥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略带哽咽的说：“哥，哥我好痛••••••”说到后面，已带上颤音哭腔。
　　辰枫虽然问的关切，一时之下，却也没有办法为弟弟止疼，恨不能代替弟弟受这痛楚，但也只能柔声安慰道：“小枫乖，乖乖，不哭••••••”天星恨死了自己，无能，不能好好保护弟弟，现在连安慰人都词穷，“是哥哥不好，哥哥没保护好小枫。”
　　“哥哥••••••”
　　“睡吧，小枫。不一会天就亮了，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天星摸摸辰枫的头，柔声道，“天亮了，哥哥带你去人世，再不回羽族了。”
　　蕴有安神灵力的声音时辰枫安静了下来，天星闭上眼，回忆着母亲死前留下的话，“如果，如果他们连你都不放过的话，就去人世。拿着这个苍字玉坠去找你父亲！”天星记得，那时母亲的眼底，渴望悲伤汇成一片。

　　到了第二天早上，辰枫身上的伤已经好很多了，虽然看着依然可怖，但已无大碍。作为羽人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无论多致命的伤，只要撑住不死，三天便会痊愈。
　　就着萤光，辰枫看见哥哥在正在用水清洗伤口。初冬时节，山泉冷冽，辰枫想想了一下接近零度的山泉刺激伤口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战。再看看兄长，一脸平静，幽深的瞳孔倒影着点点萤光，犹如寒星，浓黑的眉毛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眉间的皱痕深如刀刻。
　　剑眉，星目。
　　“醒了？”天星回过头，见弟弟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愣了片刻，随即绽放一个浅浅的笑容。
　　辰枫挣扎着站起身，意料之中的疼痛刺激着大脑，辰枫咬咬牙，使劲儿皱着眉。风微微拂过，天星出现在辰枫身后，抱住摇摇欲坠的弟弟，无奈的说：“不行就别逞能，伤还没好呢。”
　　辰枫愣了一下，虽然隔着衣料，依然可以感受到哥哥结实的胸脯传来的体温。可以明确感受到的，可以依靠的温暖。辰枫没有动，他闭上眼，紧紧的感觉这温暖，倏尔，流下两行清泪。辰枫猛地转身抱住哥哥，眼泪越流越凶。
　　“哥，哥抱紧我。小枫怕，小枫好怕再睁开眼就再看不到哥了。哥，小枫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哥••••••
　　“除了哥，小枫一无所有。所以，所以哥不要丢下小枫。”
　　辰枫死死地抱住天星，就像一个溺水的旅人，用尽一切力气去抱住唯一的那根浮木。辰枫死死地咬住唇，眼泪还是汹涌而出。
　　“再哭，眼睛就要坏掉了。”天星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一点感情。他双手环住辰枫的背，渐渐收紧，像是要把弟弟按进身体里去，“哥可不要一个瞎子弟弟。好了，不要哭了，哥绝对，绝对不会丢下小枫的。”
　　绝对，绝对不会，绝不会像《圣典•第一卷•幻城》那样，亲手将你从我身边推开。我会用我的生命去换守护你，我的天下。因为我也一样，除了你，一无所有。
　　辰枫把埋在天星胸口的头抬起来，双眼红红的：“哥发誓。”
　　“嗯，发誓。今生今世，相依相存，不离不弃！”
　　天星忽然想起圣典上的一句话，记不清是哪一卷了：“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
　　所谓相依为命，便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