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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断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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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歌,你又比我高尚多少,”宋旷投向嫉恨的目光,“你混入在辞鹤洲多年的肮脏目的,以为无人知道么?其实你早知道自己的杀父仇人是鬼井和连萸。我和风折雪至少曾经都真心对待过商音,而你呢,从一开始,便只是一场骗局。”说着,他把烟泪尽牧笛和鹤容苍短箫扔在地上,“这些都是假的。你早就看出了薰夕的易容术,将计就计,拿到了真正的乐器。云眠歌,那个迦夜瀣,是你叫来找归雁暖古琴的帮手吧?”说着,宋旷嘲讽地看向商音,“商音,你问他,我有没有胡说八道。”
商音抬眸望向云眠歌,风沙吹得眼眶干涩,一时找不到词句。
如果,从他进辞鹤洲就是一场阴谋,那么尔后种种,会有多少是真?商音浑身颤栗起来。从有记忆到现在,她没有这样害怕和无助过。天下第一的美貌,天下第一的武功,要有多少个天下第一才能铸成钢筋铁骨,永不受伤?
云眠歌默不作声蹲下身抱住她,试图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一直想找最佳的时机向她解释,可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太复杂了,他永远也解释不清。而他手中唯一的底牌,只有她对他的爱。
心口如被铁爪揪起万丈,悬荡在无垠的荒凉之中。
冰心绝琵琶,果真是他拿走的么,还用一场大火来掩饰。
那一场大火,烧得她毫无退路。
是她愚钝,随他私奔,亲手将伤害自己的机会交给了他。
她这一生中最大的对手,竟是他。
老天真是开了一个毫无破绽的玩笑。
看见宋旷高举软剑,商音抬眸间阳光刺目,挣扎着最后气力,她重重推开了云眠歌,以手臂生生抵住了软剑。软剑绞入皮肉,几乎要绞断整条手臂,她唇色渐白,却反占上风,一步步把宋旷拖到了慕风崖边缘。宋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商音的白色发带豁然松断,泻了一肩青丝,随即被搅乱在风中,她微微扬唇,这一笑,五官仿佛在此刻才美到极致。
可是,她竟然在此刻仍是护着云眠歌!
宋旷在这一瞬间红了眼睛,用尽全力抽开了软剑,那反弹之力迫使商音向后倒去。那悬崖边际本就是碎石相叠,并不坚固,商音一脚踏空,直直掉落了深渊。宋旷匍匐在地,只见到一角被碎石绊破的白布,风吹得他晕眩,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片刻间,另一道身影也投入了深渊之中。
那是云眠歌。
他真傻,这样跳下去,根本救不了她,只会同归于尽。
宋旷跌跌撞撞地后退,疯狂地笑着,却更像失控了的悲泣。
可自己没有云眠歌勇敢,没有立刻拉住她,哪怕要一起死。
下落时的风如密集的倒刺,刮过商音的脸。紧闭双眸,只有风的声音,宛如糊在雕窗上的纱被疾雨和闪电粗鲁迅速地撕裂。脑海里的记忆一节节分割清楚,镀了夏日萤火的明亮。
黑暗里,忽然有一段若隐若现的线索,商音循着路,仿佛是退流的时光,她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和云眠歌。
那是一个星辰灿烂的夏夜,顽皮的云眠歌偷偷凫水到曲裳楼找她,等他浑身湿透爬到窗台,却见房内只点了一支红烛,四周青竹色帷幔都散放下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兰香。他迷迷糊糊穿过一层层帷幔,终于看见一个巨大的浴桶,热气袅袅。
他缓缓靠近,浴桶里有一个人,青丝盘起,露玉骨冰肌的背,奇怪的是上面有几行黑点,像是胎记,又像刺青。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如蜻蜓触角一点,温热柔软的肌肤,小孩子的气息。
她猛然转身来,水花四溅而起。
他连忙后退开来,声音颤抖:“商音,你......”
她懵然不知遮挡,道:“原来是云哥哥,你在这里装鬼吓我么?”
云眠歌在片刻间脑子清明,迅速撕扯下一片丝帐,冲上前给她披上,姿势形同拥抱。商音听见耳畔的喘息,忽然害怕起来,问道:“怎么了,真的有鬼吗?”
云眠歌沉默了许久,道:“你是女孩子。”
她全然不察:“女孩子会怎么样?”
云眠歌放开她,看见她红润稚气的脸庞,心中一颤,喉咙有些发痒:“你是女孩子,我们就不能一直在一起玩,就不能做兄弟。”
商音见他说得严肃沉重,慌得泛起泪光来:“那怎么办,我想和云哥哥在一起。”
云眠歌思索良久,道:“女孩子,和男孩子,可以做夫妻。”
“夫妻?”她的眸子一亮,“那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么?”
他犹豫:“也许吧,就像师父师母那样。”
“那好吧,那我们就做夫妻。”
“可是,你还小。”
“那,你就等我长大啊。”
那一夜,小商音清丽明澈的笑颜便印在了少年心底,经年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