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音汍澜梦行歌（上）》鱼夕阕

16、归去来

　　“商音！”风折雪奔跑过来，挡住了商音的行路，“我还有话未说完。”
　　商音微抬螓首，眸子里平淡而慈悲，好，她听他说完，不枉这相识一场。一旁的宋旷避退开来。风折雪俯身下来，紧紧握住了商音的腕：“小心你身边的人，你要平安。”
　　一股疼痛来自手腕，又似乎源自内心，她想起云眠歌曾经对她说的话，这个世界，多少伪善险恶，而她的周遭，也许就埋伏了一个又一个陷阱。而现在，一个欺骗过她的人竟然对她说，你要小心。
　　她眼底浮起淡淡嘲讽：“你是说，宋公子会算计我？”
　　风折雪笑起来，手却是颤抖着收回：“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你不会猜不到，如果我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么宋旷怎会不知。若论演技，他可是比我强许多。”语毕，他转身离开，那条纱巾依旧藏在他袖中，体温笼着芳香萦绕开来，令他落泪的她的气息。
　　与风折雪分道扬镳后，商音与宋旷加快脚程到了辞鹤洲。奇怪的是进洲时那几重迷障竟然都消失了，莫说江湖好汉，就连平民百姓要闯入辞鹤洲亦非难事。商音一路惴惴不安，隐约感到一场灾难隐匿在前，然而当她终于回到辞鹤洲时，除了她自己的居处曲殇楼变成废墟，一切安然无恙。
　　晏晏正在庭院里擦拭一匣玑翡棋子，旁边支着紫藤架子，晒着一袭冰绡绢幕，忽然她瞥见从绢幕后出现的一张容颜，清丽温婉，晏晏一时以为是烈日过甚而出现了幻觉。手不经意一摆，扫落匣子，无数棋子倾覆而出，声如碎玉。她醒了过来，奔跑过去，伏在那个人的膝盖上，哭道：“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烦腻了，再也不要晏晏了。”
　　商音心中满是愧疚，抚着晏晏的额头：“有你在，我怎敢不回来。”
　　晏晏含泪而笑：“果然是大公子带你私奔去了，如今你也学了这俏皮话来哄我。”说着，她抬头寻觅云眠歌的踪影，却发现站在商音背后的是一个陌生男子。她不拘礼数直直盯着男子的脸，陌生么，尽然阳光迷蒙了视线，可这张脸，她记得分明。就像一把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逼迫呼吸，牵引出记忆中最深刻的恐惧与伤痛。
　　商音惊觉晏晏面色潮红，顺手搭住她的脉一探，并无大碍才稍稍放心，道：“晏晏，你许是太累了，来，随我回去休息。”
　　晏晏缓缓站起，歇了片刻，强撑笑容道：“我原还不相信先生说的，现在看来，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师父说什么了？”
　　“先生说，你此番回来必会带回客人，要我们好好招待。”晏晏紧紧牵住商音的手，“先生把洲外的迷障都卸了，说是辞鹤洲不是仙境神岛，不必再遮遮掩掩引人探秘。如今他老人家已经和夫人出洲游玩了，”商音心中也惊异，听她继续道，“二小姐和三公子也回来了，那位君小姐在药室里养病。我还以为，这次你和大公子也会一起回来呢。”
　　商音听她提及云眠歌，解释道：“他很忙。”也许此刻，他正忙着陪伴那位美人沈斯鸢，毕竟丧亲之痛，需要更多时间来痊愈。回想起那日云眠歌与沈斯鸢相拥的情景，商音甚至不敢断言他会不会回来。
　　晏晏引商音到狂且楼，说是奉鬼井之命要她暂时居住在这里。商音的曲殇楼虽距离云眠歌的狂且楼不远，可她长大后极少到这里来，仿佛居所渐渐成为每个人的隐私和存藏心事的地方。她怀着莫名的心情拾阶而上，狂且楼，正适其名。楼内摆设简朴，壁上挂着巨幅远山狩猎图，意境萧索。辟寒铁架上挂着许多兵器，多数是剑，剑身缺裂腐朽，却仿佛骄傲昭示着主人曾经的拼杀辉煌。推开窗，视野开阔，商音远眺，碧山极目。
　　商音回过头，向正在收拾的晏晏道：“对了，宋公子在哪里？”
　　晏晏动作一滞，又淡笑：“已经安置在客室了，二小姐听说了，也已去瞧棺材里的那位夫人。”商音微微点头，晏晏犹豫道：“那位夫人是谁，她已经亡故了么？”
　　“她是天下第二美人，宋公子的结发妻子，顾未妆——”
　　一语未尽，银魄茶壶从玉手滑落，重摔在地，碎成狼藉。晏晏如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呆立在那里。商音连忙过来拉住她，急道：“别动，小心扎着手。”
　　晏晏微微恢复了些许神采，喃喃道：“小姐，我这粗手粗脚的......”
　　商音伸臂将她紧紧抱住。从未见过晏晏如此失态。这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不知是何时来到辞鹤洲成为了她的侍女。只记得，这个羸弱的姑娘在众目之下独独抱住坐在木椅上的她，一句话也不说，无言中浸透了最深切的依赖。商音知道，来到辞鹤洲的人，多少都带着往事。最开始的时候，晏晏甚至要听着她的安哄之言才能入睡。而这么多年了，往事并没有被彻底斩断。
　　晏晏，我的晏晏。商音心中轻念，决心要永远保护她。
　　客室。光线昏暗，妃瑾一面端详着棺材中的女子，一面在医箱中取出几瓶药液，在鸬鹚杯里调试出幽醉入骨的香气。她的神态十分庄重，然而鬓边发丝微落，拂在白皙的脸颊，显得楚楚动人，甚至比那棺中的女子更令人心绪摇曳。执着藕丝灯的千楚一时入神，随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看出什么了么？”
　　妃瑾放下杯子，露出俏丽的微笑：“嗯，这顾未妆果然很美。”
　　千楚觉得冷汗从额头冒出，连语气也不耐起来：“就这个？”把宋旷赶出门外，就为了好好端详他妻子的美貌？小菩萨的思维还真是超乎凡人理解范围。
　　“当然不是，”妃瑾撇撇嘴，伸手解开顾未妆左边的袖纱，千楚来不及回避，就听妃瑾道：“你看，肤色肌理虽很白皙，内里却伏满病丝。病入膏肓，死前定然很苦。我在想，那宋旷为什么不让她安息入土呢？”
　　千楚冷声道：“自然是因为一往情深。”
　　妃瑾若有所思，忽然抬头对千楚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喂我吃不死蛊？”
　　千楚愣了一愣，淡淡点了点头。
　　妃瑾又道：“我记得师母说过，不死蛊来自南疆异族，是被视为珍品的蛊，由族中最高长老保管，若要夺蛊，便是与一整个南疆族相抗，你不怕么？”
　　千楚握紧腰间的剑，即便要杀死全部的人去得到能让她容颜维系的蛊又何妨，就让所有的罪业由他来承担，她依旧是百姓敬仰的慈悲菩萨。妃瑾并不知道千楚此时心中波澜，只是自顾自道：“宋旷是个聪明人，也自然吝惜与南疆异族对抗所付出的代价，江湖上也没有传言，那么，他又是怎么不动声息得到不死蛊的呢？”
　　千楚默默转身：“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