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音汍澜梦行歌（上）》鱼夕阕

11、如丝如念

　　皎月逐渐隐没在一团阴云里，星辰寥落，寒鸦野渡在夜雾里鬼魅如异界的投影。商音伏在云眠歌背上，风凉灌耳，她轻轻覆下侧颊，感受从他的身体传递来的温暖，还有安宁的气息。她忽然记起，小的时候，她爱极了玄冷崖壁上野荆兰，三叶墨蓝花瓣擎出花心的一点殷红，如鲜血，带着决意的绚丽。她仗着一点武功底子偷偷去摘，却不料被野荆兰周围的山蜂所蜇，麻痹了心智摇摇欲落，云眠歌不知何时出现，抛下藤条蛇缠住她，拼了气力拖上来后便背着她急急往回赶。那时他刚来辞鹤洲，孤僻高傲，更不喜欢搭理她这个病怏怏的小瘸子，所以看见他来救她，她心中讶异，一时忘了刚才徘徊在生死一线的惊险和害怕。伏在他清瘦的背脊上，奔跑时轻微的碰撞，她如一只初涉猎食的小兽，胆战心惊地靠近他，他的汗，他的体温，她蓦然感到了一种倦意，卸下了所有设防，安安静静在他背上睡去。
　　“你睡着了？”
　　商音从往事回转过神，听见他在问她。
　　“我没有。”商音心虚道，“我只是在想，原来这洲外的生活也乏味得很，倒不如在洲内听晏晏编故事。”
　　云眠歌无声一笑，竟是苍凉的：“你不过是执拗着不肯长大。真实的世界，会有欺骗背叛，会有哭也哭不出来的痛，人生来，本是负罪的.......”
　　商音思量这一番话，因今晚的事，心知他是说来慰藉自己的。然而到底，她和风折雪不过是萍水相逢，即便曾有点滴温暖，风折雪是北禹二皇子，与她是云泥相隔的两个人，断然不会有更多的交集，她心性透彻，又怎会在乎。若是云眠歌呢，若是他欺骗她，会如何？商音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古怪念头吓得一惊。没有这个可能，想来是自己在洲外久了糊涂了，竟胡思乱想起来，然而到底抵不过心中的不安，轻声试探道：“那你呢，会不会骗我？”
　　云眠歌停下了脚步。一阵沉默。如雁过冰谷，被刺骨的寒扼住了声带。
　　商音有些后悔了。
　　就像一个懵懂稚童在黑暗里蹑手蹑脚靠近微弱的光缝，缓缓推开门，就要看到真相，可那逼近的真相又让她却步。
　　良久，他的嗓音像抑制许久微带嘶哑：“若是我骗过你，你会不会原谅我？”
　　商音逞强：“你一定不会骗我。”
　　“我果然娶了个好妻子！”他大声笑起来，眼底划过疼痛的痕迹。忽然，他将她从背上卸下，转过身来，又拦腰把她抱起。商音暗暗心慌，不知他要做什么。他凝视着她，道：“算起来我是雪国正统皇族，曾经两大抱负，一是手刃杀父仇人，二是再建雪国.......”他笑得自信孤傲，散发出欲望和霸道的气息，令人不敢质疑反而深信，这两件难如登天的大事只是他必然达成的人生。“但是，”他狡黠道，“我忽然发觉了更有趣的事。”
　　商音恍然不觉是个圈套，傻傻地问：“是什么？”
　　他随即阖眸俯首，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浅吻：“不告诉你。”
　　商音回过神来，拧起黛眉，结结巴巴：“你......你......”
　　如果此刻有路人经过，一定会深深鄙视这对夫妻，大半夜的，拿肉麻当有趣。
　　云眠歌和商音在靠近客栈时顿时安静，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里面的血腥气，两个人有默契地屏住气息，将门一推，虽猜到可能有激烈打斗，但看到里面情景时，两个人皆是一愣。四周桌椅摆设破散不堪，地上横陈尸体，因布满血迹而辨不得面目，而大堂柱子旁蹲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身姿体态，即使视线昏暗，商音仍是一眼认了出来，脱口而出：“二姐，你怎会在这里？”
　　妃瑾转过头，气色憔悴，却露出宽慰的笑容，道：“你们终于回来了。”
　　云眠歌和商音连忙上前，看到妃瑾正在诊治口吐白沫的店伙计，齐声问道：“还有救么？”妃瑾遗憾摇摇头：“毒气侵入肺脏，如今唯一可做的，便是施针让他死前少几分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商音眉头紧锁。
　　事情还要从商音和云眠歌逃跑后说起。曲殇楼的一场火，让外人以为辞鹤洲洲主曲商音葬身火海，而君慕自然不愿女儿嫁给死人，于是鬼井让千楚替上，并负责护送君慕父女回到桃夭阁，再正式举行大婚。由于君嫣尔还需服药治疗，因而妃瑾也同行。
　　“难道，你和千楚也私奔了？”云眠歌怀疑道。
　　妃瑾红着脸，没好气道：“我们才没有！因为君慕被杀，我们才一路追寻过来。”
　　在回桃夭阁途中，一行人遇到劫道山匪，武功不弱，千楚杀敌时场面混乱，不仅要顾着不会武功的妃瑾，还要顾着花容失色的君嫣尔。后来才有侍从发现马车里的君慕已死，君慕虽年事已高，但以他的武功，除非是绝顶高手，不然很难将他一招致命悄无声息，这分明是打着劫道为幌子，利用他们松懈的警惕，有预谋的杀人。君嫣尔泪眼涟涟千求万告，务必要找到她的杀父仇人。千楚和妃瑾一路追寻线索到这里时没有发现凶手，反而找到了云眠歌和商音的踪迹，还未在这客栈内落脚片刻，便有十几名杀手破窗而入，千楚即刻与他们缠斗起来。这些杀手很显然训练有素，招式狠辣，千楚解决掉大半，仍有几尾漏网之鱼逃脱了，以千楚的脾气自然不甘心，立刻又追了上去，丢下妃瑾一个在尸体堆里。
　　妃瑾正说着，突然门板一震，千楚回来了。
　　“你还算知道回来啊。”云眠歌调侃道。
　　千楚瞥了妃瑾一眼，又向云眠歌抛去蔑视的表情：“我当然知道调虎离山的道理。”
　　“找到了什么线索？”妃瑾道。
　　千楚耸耸肩：“都死了，大概有辱使命，被主人杀害。”
　　商音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见一个女子从门口疾步奔跑过来，一把投进云眠歌的怀里。商音愕然，再一看，粉裙翩跹身姿袅娜，正是绿窈山庄沈斯鸢。沈斯鸢云鬓偏拢，只着淡妆，全然无那日娇艳热烈之美，反而轻易看出丹凤眼中的疲态与脆弱。她在云眠歌怀里抬起头来，樱唇紧抿，良久，才出贝齿间飘出一句话：“爷爷死了。”
　　云眠歌没有放开她，只是用凌烈的目光望着她：“怎么回事？”
　　“他们夺去了烟泪尽，杀了爷爷。”沈斯鸢勉强说完这句话，蕴出一滴珠泪，被云眠歌温柔拭去，沈斯鸢失魂般将螓首伏在了他的肩膀。
　　商音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