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潜梦归园下 ...
-
4.
金榜题名时,满城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飞檐翘角染尽皇城玄霄。比江南湖畔歌声更加剔透旖旎的声线绕梁三日,状元身着朱雀锦服,头戴凤冠金玉簪,服前绘着及第凤梅雀黄花,服后绘着凤翥鸾翔碧落图。青年中举,殿前考试不卑不亢,一口一个国家社稷,举手投足间尽显儒家礼仪。一双凤目睥睨多少深闺少女为之倾倒,多少红尘女子献歌一曲。提笔挥墨便是名垂千古的好文章,朱砂一点就是栩栩如生的凤鸟图。别人只道他现年隐于山林,先父乃东晋开国元勋陶侃,军功显著,官至大司马。但尚且是父辈,他出身贫寒,免不得遭人白眼。
而朝政暗波激涌,又有多少数不尽的暗礁。纵他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纵他怀抱天下抱负黎明苍生,终究忠言逆耳。他从未把腰板挺的这么直,站在金銮殿上,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一句一个望君思量,一口一个皇上三思而后行,惹得龙颜大怒。那双凤眼却终究刚正不阿,映不出谁的面孔,甚至什么都映不出。
他心中有人。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陪在他身边的人。
不过五载岁月,却仿佛隔了前生今世。他累了,也倦了。没人替他研磨,在梦醒时分,再握不到那双有着修剪的整整齐齐指甲的手。而窗外也正是夏时,婉转的啼鸣清脆明亮,透过曲榭楼台,声声啼血。
他悔,非常的悔。他还未来得及教他写字,他每次看到他写字的时候都睁着那双眼睛仔仔细细看,好像一笔一划都要刻在心里。他还未来得及教他锄草耕田,他还未来得及与他扑萤捕蝶,他还……未来得及说一句,我喜欢你。
还未来得及与他将相握的手掌相合,淡淡说一句,君心可似我心?
那茶肆间梨花下轻轻的一个触碰,缘定今生,他看到黛瓦白墙后的彩霞,烧了半边天,烧的轰轰烈烈。那梨花开的天幕将垂,压低了一片薄暮青紫。他张口未说的那话,是不是就是那句留下呢?
这芳草怀烟,这宫墙迤逦。
这章台柳绿,这桂香十里。
我与谁为伴?
我与谁为伴?
归隐山林吧,那里山泉溪流泠,也许便是那人笑声的残影。
归隐山林吧,那里碧落映斜阳,也许便是那人含笑的脸庞。
归隐山林吧,那里十里海棠香,也许便是那人掌间的芳华。
他走过阳关道,□□白马喝叱着粗重的气息,脚下平踏起红尘浪浪。他迂回马缰,引得马颈与他回首相望。乍看这康庄大道,宫墙十里,笙歌旖旎,华灯初上,不过黄粱一梦。他曾在三餐不饱时想过,这才是梦,而醒来后便是山珍海味,舞榭歌台。他嘴角挑起一丝轻笑,他的梦,醒的太晚,太晚。
这苦海无涯,无人相伴,更无人相渡。
他转身,策马而去,踏起红尘滚滚浊浪,白马奔腾仰天长啸,一蓑烟雨任雨打风水,他肆意张扬的笑,不在意咸涩的雨水顺着眼角流入嘴里,他满眼满眼,看到的都是一个影,满脑满脑,想的都是一个笑。
那人留在他脑子中,他一生也望不掉。他用繁冗的公文去强迫自己,用双手去填,去掬,去埋,而心中依然澄清如明镜,满满的映着那个身影。
妖又如何,人又如何。这世间,魍魉丛生,又怎岂局于妖界?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你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你烧在心头的那滴泪,我看见了。我们马上就能再见面了,你高兴吗,我感觉这天边的彩霞都在颤抖,烧的如火如荼,就像那晚,茶肆旁,梨花上。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扶孤松而盘垣。”
这山川俊秀,明月照九州,我只愿照这一人。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他记得那日,第一次见面,夏时,春光明媚。一手海棠,缘定终生。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他笑,□□的骏马也仿佛察觉到了这悲怆之气,重峦叠嶂,笑声荡尽九天云霄。那端坐于云端之上的天君,可曾感受过这种感情——求之不得,思之不得,想之不得。
不过一朝一夕,旦暮便已到达这一方山村。仍是像从前一样,立着几个萧索颓败的村庄,人烟稀少,大黄狗静静的趴在路边,吐着舌头懒散的喘着气。他从马上一跃而下,顺着熟悉的羊肠小道,身旁露湿重衫,雾霭依依。九曲十八弯不见前路的荒山野露,他印着从前的脚印走过。一步一步,虔诚的缓慢的,印下来,痛彻心扉。
越是往前走,越是向走近了一无声的墓穴中,寂静的仿佛听得见树叶间的呼吸。那涛声重重万籁俱寂,那一声又一声只在梦中得以听见的靡靡之音轰然大作,激荡如暮鼓之风,缠绵若晨曦之雾。
他最终停下来了,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跪在地上,疯狂的用手挖,用手刨,用手抓。手鲜血淋漓也丝毫不觉疼痛,目眦欲裂。不知刨了多久,最终在底下挖出一杆树枝,只是已经没有了花瓣。
他认得他。
他将那根树干连根拔起,小心翼翼的藏在胸口。一直不忍流出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无笑,无泣,无声。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他牵着那匹白马,走到了深处,很深,很深。
5.
夏时,鸟语初啼,梨花开透。河岸柳堤旁,有一家茶肆。
茶肆不大,但很干净。女主人是个少妇,是个很讲究的人。一方木桌要擦的纤尘不染,一杯凉茶沏的香飘十里。茶肆屋顶衰草连天,竹帘轻撩引得满室茶香。
这件茶肆真真算得上是间很普通的茶室,但唯一引得路人侧目观赏的是开在那茶肆旁的那一树海棠。开的郁郁葱葱,风华正茂,黄蕊粉瓣,天真单纯的让人一看便心生怜爱。女主人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女人,会在海棠结花的时候,摘下来做成海棠糕,分给前来品茶的客官。
小童们时常唱着跳着,从私塾先生的看管下偷偷的溜出来,来到这件茶肆,来偷一口海棠香。
哦对了,忘了说了,私塾先生是新来的,也是个好人,和老板娘关系很好。当时全村的人都以为他们俩是一对,后来被老板娘凤眼一瞪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私塾先生是个很好看的人,眉清目秀,轮廓略显英气又不十分硬朗。笑起来眉眼低低的,让人看了就想亲近。先生喜欢无花无酒锄做田,一身轻劲农庄,当时村里的小伙子都怕这个不善农事,纷纷前来帮忙。却看到先生一人将家中的方田锄的井井有条,甚至还载了几株万寿菊。先生酷爱花草,一生闲看庭院花间睡,细数流云飘渺风回絮。记得最早先生来的时候,带来的是一枝树枝。
他把这树枝种下,日复一日的等,日复一日的等,先生说,他会长成海棠。
但是,却没有长成海棠。倒是老板娘那边的海棠树开的郁郁葱葱,好不风光!老板娘压低了眉头斜起眼角,一脸得意洋洋,先生则是低头垂首,将一双写字又握锄的手攥的紧紧的,然后向老板娘讨教栽培之术。老板娘一捋头发,坐在凳子上一翘二郎腿,两眼望天,道句我不知道。气的先生一张脸煞白煞白的。
再后来,先生的苦命种子终于发芽了,但长出来的却不是海棠,而是柳树。还是五棵柳树,在院落里婷婷袅袅,随风顾盼生姿。柳条垂下万千碧玉丝绦,春风不解语。那时先生的脸色红一阵又白一阵,好不精彩。
后来先生足足半月没有出门。
再后来,先生出门了,笑了,笑的风光满面,笑的丰神俊朗,好似天上无意翩跹而下的谪仙。看的老板娘一生气帘子一落,直接拒客。
五柳先生,五柳先生,大家都喜欢这么叫他。隔壁的二黄喜欢这么叫,狗蛋喜欢这么叫,连老村长也这么叫,后来久而久之,大家都不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了,都喜欢叫他五柳先生。
他也淡笑不愠,一听五柳先生,脸上好像开了花,笑的不知道折煞了多少芳心暗许的闺中少女。
五柳,五柳。
吾留。
他闭上眼,此刻流云涛影斑驳肆意,不知名的大鸟横飞天幕。
还有然后,故事还没结束呢。
再然后,这个小村落又来了一个人。是个青年,身着白衣腰束锦带,一头乌发被一丝不苟的从耳后高高竖起,插进青玉头冠。腰负青锋剑,剑鞘仿佛与剑身浑然一体,莹润着月华般的光辉。青年爱笑,笑起来令三千世界都推了潮水重归寂静,在万籁俱寂中,仿佛能听见海棠花开的声音。一树树,一朵朵,开的炫目,开了无边无际。
青年来到茶肆旁,将剑一放,说道我要一壶龙井。老板娘应声出来,看到了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后不言不语的点了头,回到竹帘后沏茶去了。
周围闲散的村人窃窃私语,老板娘怕是对这青年一见钟情了吧,再看这青年,遇人三分笑,生的俊逸非凡,仿佛仙人迤逦而下。
待到茶来,他开口,玉碎一般清澈明朗的声音从薄而泛粉的嘴唇间倾斜而出,这方圆十里,是不是有一个书生,门前五柳?他又想了想,憋着眉头,然后低声细气的说了一句,是个很好的人。
老板娘冷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书生,要成了家孩子都打酱油了。现在该叫人家先生。
青年又笑了,不是如春风般和煦的笑,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打了什么鬼主意。然后道,好啊,我要寻之人就是他,这壶茶记在此人名下,以后必定会多多打扰。
闲散村人又想,该不会是五柳先生的表弟吧,拿来两人一比较,皆宛如谪仙般不染尘俗之人,各个都猜个百九不离十。
看来,这两家,终于要变成一家了。
青年喝完茶,仗剑起身,翻飞起的白色衣袖飘扬,飘扬。他走到那件一模一样的小草屋前,不同的只是院前的海棠换做五柳。他轻轻推开篱落,发出吱呀的声音。千杆紫竹迎风飒动,牡丹兰草姹紫嫣红,土墙外横斜一杆锄头,在马厩里白色骏马正懒洋洋的吃着卧草晒着太阳。
他轻轻,轻轻的走进去,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他看见那人伏在案头。案桌在靠着窗户的位置,一抬首就能看见五棵柳树。
他小心翼翼的,小心翼翼的挽起袖口,拿起斜放在一边的石墨,轻轻在砚台上研起来。看着他伏在案头,昏黄的宣纸上题着“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忽然,那双生起薄茧的手,忽然握住了谁的手,是谁的手轻轻一顿,有些惊讶失措的抬起头。
又是谁,撞进了那一夜苍穹斑斓。
此刻天悠悠,地悠悠,凝眸盼白头,上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唯入一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