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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潜梦归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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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末,夏初。
此时刚刚雨后初晴,午后的阳光带着些倦意新透窗棂,空气中沉浮的是新长出来的嫩草气息,和氤氲在枝头雨滴上的朦胧雾气。想必如果在城县中,一定是一番花褪残红青杏小,轻烟薄雾被紫燕刺穿的旖旎风光。
可是这里并不是城县,河畔边歌女旖旎的歌声绕不进来,抬眼只能看见几个萧索破败的小草屋和茂盛的灌木横生,但并不是方圆十里都是此等荒凉无味的景色。
唯有一家小草屋的院子门前,开了一树的海棠,花朵不多,不大,但仿佛就是有那么一种韵味在里面,随着风轻轻摇曳欲语还休。花骨朵是淡粉色的,花瓣在蕊处折合成细小的褶皱,天真可爱的让人心疼。
这家小草屋的院子里,住着一个书生,笑起来软软的,带着儒家特有的书卷墨香气息,眉眼间微微下垂,即柔软又模糊,是个很好的人。门前的海棠是小书生种下的,小书生是个好人,在每次海棠开花的时候,都会做成海棠糕给村庄里的孩子们吃,小孩子们在海棠树下叽叽喳喳的说东说西,风过时,海棠在日光下舞成一片香雪海。
但别人对小书生的印象,也仅限于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是个好人的印象罢了。再深下去,便是那眉眼间下垂的弧度,温温柔柔的模糊了一切。
正是雨后初晴,在这个平平淡淡的午后,小书生一抬眼,看见了他。那人一身素裹银装,站在海棠树下,一手扶着枝头,修剪的平平的指甲从枝头折下一支海棠,向呆在书案上的小书生伸出手。
那人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带着薄薄的粉色嘴唇向上弯起,在嘴角处莹润了水色。一双眼在午后的水气里剔透出淡色的瞳仁,笑退了繁华,笑尽了一树海棠。他有些步伐不稳的向窗前走去,一双手透过窗子,把手上折下来的海棠递给小书生。
小书生懵懵懂懂的伸出手,握紧了,柔软的花瓣挤压在两张手掌中间,像是牵起了一生的命数。
那人笑的样子,小书生怕是这辈子也忘不了了。
2.
小书生的家里来了个住客,一身银装素裹,就是足不出户,只能隐隐从竹帘纱窗下隐隐看见一个黑发银衣的身影。小书生在写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研墨,有的时候小书生抬首说了句什么,那个身影飘然一动,然后抱来了好几卷书,翻动书页的手指纤细柔软,像极了海棠花的花瓣。小书生向村里的大妈们不好意思的解释,家里的住客是寒窗十年时同一私塾的同窗,让大娘们一颗破灭了嫁女儿的心又活了起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那个身影挑起了油灯一豆。夏时,蝉声萤火新透纸窗,笔落纸笺若雪写满了一席香,小篆字两行,墨香肆意,墨汁不小心溅到了白衣人的袖口上,小书生抬首,撞进了一双缀满了星星的眼。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窗外的海棠谢了一树繁华,又结一树硕果。谢了一夏喧嚣,雪落枝头又凝了一层白霜。
那人在他身边研磨着墨,灯阑烛暗,不知今夕何夕。
等到那双眉眼都淡漠柔软的小书生再抬首时,却已飞眉入鬓,凸显出青年人轮廓的脸棱角分明了起来。一双手执笔写尽了世道冷暖,道尽了天下黎明。唯有那笑却还是有些轻软,好像透着模模糊糊的晨光。
小书生说他要上京了。十年苦读寒窗,一朝金榜题名。摞起来的书一叠又一叠,燃尽了残油灯挑了又挑。
研磨的手顿了一下,小书生抬起头,又撞进一眼星光。他的眼睛总是这样,亮闪闪的,不带着一丝痴妄。这滚滚红尘万丈,仿佛都敌不过这双眼的惊鸿一瞥。
他笑的天真无邪,带着薄薄的粉色嘴唇向上弯起,剔透出茶色的眼瞳。
小书生只道他是祝他上京赶考仕途顺利,一朝平步青云侍于君侧,苍生社稷执卷于手,他的仕途抱负不允许他困于这个萧索的小村庄。他出身落魄仕宦,九岁丧母,他不许自己踏进繁华城县半步,潜心苦读只为功成名就。他知道,他留不住他,他也不该留他,所以他笑了,几年来未曾变化的容颜清丽仿佛谪仙,而当年的小书生,已经不是小书生了。
书生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你还未进过城县吧,我带你去看。碧水楼台柳荫畔,三千玉枝笼河岸,这景色你一定喜欢。而王城中繁华胜景更是美不胜收,你没见过那玉勒勾栏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还有那东京酒,夏繁星,绕在飞檐翘脚的是桂花香。他拉着他的手,说着,笑着,满腔鸿鹄之志满脸意气飞扬。他在他身后几年来不言不语,不哭不哀不怨不悲。书生不由分说的拉着他的手走出了那个小草屋院子,衰草连横向晚晴,他拉着他踏出了浅浅篱落,看不见一树迎风而散的海棠。
他只知道那双他拉着的手,指甲修的平平,握起来很舒服,拉起来很舒服。一闭眼满眼是扑鼻的海棠香,和那人研磨时低首的眉眼,一抬头,便是苍穹星漫天。
他拉着他爬过山路,他怕他白色的衣裾沾染了山间野路的尘埃,便抱起他赤脚踏过小溪和山路。他拽着他的领口摇摇头示意要下去,书生只是抚闭了他的眼,气喘吁吁的说一会就到。
待看到了城口的时候,便已是傍晚,人约黄昏后。
东墙的黛瓦白墙后是霞光万条,火烧云烧了半边天。入眼的是飞檐翘角,紫雾青烟,柳荫章台,满目皆春。书生拉着他,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走过河畔画舫,走过红毯高墙,走过花柳深处,走过商旅枢道。歌女的声线绕梁三日,钟鼓声传,袅袅娜娜洒入春江斑斓。还有那深深巷间开的风风火火的红杏,还有那茶肆后一缕幽香单薄的梨花。书生闭眼,仿佛未来就在眼前,他看见万丈红毯自金銮殿蔓延至他脚下,身着红色锦绣绮服上绣着凤翥鸾翔,他的大济苍生,他的雄图抱负,如同铺展在未来的锦绣图谱。
他与他坐在城市一角的茶肆里,墙角有一树开的很好的梨花,一束束白花如同绽放在碧空,引得天幕垂降,紫云叠嶂。他坐在他面前,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出口。书生将身子探上前,最后没有听到声音,却只是轻轻的呵气,忽然回过神,嘴唇在他的脸颊轻碰了一下。瞬间两个人触电般的闪开,老板娘姗姗而来倒茶送水,算是解了围。
端来茶的老板娘是一个年轻的少妇,抹了一把木桌,引了两人来坐。将垂在额前的发丝绕在耳边。他看着面前的两人,书生笑着向她咬了一碗桂花糕。
少妇在走的时候瞥了一眼少年,他额头有细细的汗,只是细细的,面部显出浮躁的红。他是笑着的,也许可以看做为高兴兴奋所致。
少妇皱了眉,走回屋里,挑下了珠帘。
晚风轻起,灌木丛应风沙沙而动。江楼上凭栏而望得京城太极殿青烟的书生看不到,那一树将败的海棠。
3.
视线在一瞬间模糊,周围仿佛有千万冥想却终究回归于寂静。那浩浩汤汤铺天盖地的梵唱迎面而来,踏了万水千山,踏了彩霞迤逦,破了青天白日,破了姻缘玄机。
千山静默,百川寂寥。那个人为谁倾注这百世修为,只为这一瞬的花开。
万古长青,姹紫嫣红。那个人为谁投身这红尘婆娑,只求一颗不寐因果。
万语千言,灭却在心中的镜花水月。
书生仍然沿着九曲十八弯的山路带着他回家,氤氲在树林中的湿气让人昏昏欲睡。他就拽着他的衣袖这么睡着了,鼻翼轻轻的动着,好像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甜的。待到金榜题名时,他说他会带他去京城,他说这万里风光明秀,只愿与他一人共赏。
少年闭眼,凝结了眼里的一滴泪。它落在了心里,燎原之火熊熊燃烧,正如这天边彩霞漫天漫地的劫火,重重。
万籁俱寂之时,篱落外修竹灌木迎风飒动,书生睡的很死,连他推开房门的声音也没听见。
他走出门外,在庭院中海棠树下站立的,便是那茶肆中少妇的身影。只是她此时黛眉轻缩,一身道观素袍无风自起,盈了袖口满是空旷的风。她手执桃木剑,剑尖直直的指向他的心口。剑尖是平的,却钻心切骨的痛。
她冷笑道,吾乃清风道观河溪羽士,一介妖物竟在本道面前祸害苍生,实乃胆大包天!
她正要将剑刺过去,那一树海棠晃了晃,又晃了一晃。一夜之间星斗之下,碎了一地繁华。残枝败柳,香消玉损。那花瓣打落在他的鼻翼上,沾在他的头发上,一朵又一朵的落,最后只剩下干枯的树干。她诧异的停了剑,在离他泥丸穴的三寸生生止住了招法,剑气反噬让她浑身一阵。明明没有碰到,却见他口中喷涌出鲜血,如同天降红雨,洒在她身上泼墨般凛冽。她看着这一树败光的海棠,疑惑先是转为冰冷,而后转为森森寒意。她收剑敛掌,桃木剑长立于身后。见那个染上梅花吹雪般的白色身影,隐进了小木屋。在竹帘后,她看见他慢慢走近窗前,仿佛触碰着什么不敢亵渎的东西,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在书生的额头吻了一下。而后挥掌灭了烛火,再出门,便是一脸视死如归寒意森森的表情。
道姑依旧冷笑道:“你还想和我打?你真气尽失,修道不过百年妄自幻化为人形,单单这一法术就耗了你大半修为。方才又走近人间染尽阳气,已伤及内丹魂魄不保。”
他不点头不摇头,那眼中的寒意渐渐化为手上冰彻千古的利刃,无形的剑尖迎着月光恍惚成更刺眼的亮白,道姑冷冷道不知死活,却在他攻来的那一刻垂下起势的手,淡淡叹道痴妄。
百年成精,千年成妖,万年方可成仙。
偏偏他慧根深种,只消得数百年就得了旁人的千年道行。这一刻七窍玲珑心若再修炼千年,便是得道成仙。何故?何故?化身这一树繁华,求得君一回顾。这花开了多久,他就伴了多久,他修炼了多久,这情根就深种几许。天地玄机人妖殊途,说一句话就是破了天命,几句就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他倒下,素色白袍缱绻一月疏影倒在一地芳华。
他眼角有泪,却滴不下来。他心中有话,却说不出来。
他看到在房内睡觉的人起身,看到门外败了一地的残花,看着院中执剑而立的道姑,看到铺天盖地的血红,和那一袭平铺在血上的白袍,书生在房内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什么东西迤逦而碎的敲打声隐隐传来,他却已经依稀听不见了。
他闭上眼,阖上一脸绝望。
他是妖。古时便有擅长狐媚之术吸取男人精血而续道行的妖孽,他也是妖。
只是他不能说话,人鬼殊途,一说话残破天机,两人的命运有了交集,即便他不想,书生的真气也会源源不断的送进来。
他不敢想象那张脸是如何扭曲而后边做恐惧最后变成厌恶的场景。于是他闭眼,手掐最后一诀,用尽内丹的最后灵气,让自己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那一身素白的身影,化作那一枝海棠,正是最早他折给他的那只。他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他还未陪他看遍明川大山,未伴他游遍湖畔江楼,未待他高举成名,未为他折柳送别……未说一句,我喜欢你。
未说一句,君心可似我心。
道姑用剑挑起一瓣花瓣收进袖袍,他看着呆立在门口的书生,满目的呆滞。她说他本是菩提门下不甚飘落的般若花花蕊,潜心修道便可得到成仙。而如今幻为人形毁尽公德受阳气之侵蚀,如今灰飞烟灭。
她不问书生你可庆幸从一介花妖手里捡回一条命,也不问心痛与否。转身走入深山小道,那羊肠小道在雾气中飘渺曲折,如同黄泉海上的一条迂回小道。
身后心痛欲绝的哭声喊声,他听不到。
他更无法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