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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旅途 ...

  •   【一】1996年 7月12日梵蒂冈
      梵蒂冈很美,真的。
      它真的是神所眷顾的城市,仿佛从每一个砖墙的缝隙中都会滋长出神圣的太阳草,万丈阳光是从大教堂的后面迸射出来的,金光闪耀。有天使踏着迤逦的步伐从天而降,他们的身上镀着金色的荣光,七彩的羽翼是上帝的使者的标志。
      虽然旅行过很多的地方,但这里让我留恋。
      我一个人提着简易旅行箱,站在教堂的前面,那光炫目的让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着一个天使在消失的瞬间回过头给我了一个笑容。

      我低下了头,将鸭顶帽盖在头上,杂乱的发丝被压了下来有些憋闷。
      我看着自己褐色的鞋尖,想什么时候去剪了吧。
      然后在圣骑士大理石雕塑的注视下灰溜溜的走开了,一直低着头的我没有回过头看看光洁无痕的地上有没有被我的行李箱引出了脚印。
      那些一个一个踏过的痕迹,也会消失吧。
      我没有别的,只是希望我朝拜的脚印可以和天使消逝在同一个地方。

      找到旅店住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因为我脏乱不堪的模样被修女不好意思的拒绝,不允许住在修道院里。当我在失魂落魄的准备支帐篷的时候一个老妇人过来对我说:“晚上外面很冷,来我家住吧可怜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的景色,是高大的砖墙和开的郁郁葱葱的小野花。
      闭上眼睛,可以嗅到有颜色的风。
      啊,那是从河边吹来的吧,带着蓝色的气息呢,还混合着树叶甜腻的绿色。
      不知为什么我喜欢把一切听到的闻到的代比成颜色,没有由来的喜欢。就好像这个习惯在我的生活里是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不能忘记。

      等到明天或者后天,我觉得我呆不住了。我的书包中装着漫画感觉枯燥乏味的时候给我解闷的。我喜欢那个书中叫做亚伯奈特罗德的神父,也许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书中的结局里已经走了,离开梵蒂冈了。
      我也该到别的地方了。

      清晨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圣教堂。
      再见,天使。
      我向一无所有的天空中挥手,记得把我的脚印带走。

      【二】1997年 8月19日英格兰
      在难缠的无聊车程中我发现我把漫画书落在了梵蒂冈,天知道那是对我多么重要的东西,我再也看不见亚伯神父的微笑了。难忍着心中的痛苦我说服自己在下一个城镇可以买到,然后看向玻璃外模糊的风景。
      英格兰的苍穹、麦田和残垣断墙,都带着忧郁的味道,仿佛可以从毛孔微微渗透,散发着鸢尾甜而不腻的芬芳。
      我把车窗打开,显得枯萎陈旧的风景立刻活了起来,在我的眼前跳来跳去的,然后被扬起的尘埃弥漫在了身后。
      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又模糊不清的感觉异常难受,我干脆闭上眼睛盖上毯子,一觉睡到天黑。
      耳边由风呼啸而过,轰隆轰隆。

      然后再睁开眼的时候真的天黑了,我看到一双比月光更狡黠的眼睛。
      “啊,又见面了。”
      “是啊。”
      一个没有意义的对话,他的手伸到我的耳边掠起细碎的发梢,然后说把头发剪短了真可惜。
      我说不剪的话真的会被认为是被人抛弃的小猫呢。
      “……那样的话我会捡走的。”他低笑着说,我闭上眼睛头撇向大开的窗口,继续睡觉。
      其实看起来多么的熟悉多么的默契,其实也不过才认识了4天而已。只不过我们都成熟的太讨厌,想学同龄人打情骂俏也学的这么蹩脚。
      他是在我去日本的时候遇见的。
      当时的樱花开的如火如荼好像遮住了半边天,周围的人赏花聊天的不亦乐乎。日本人一向对国外的东洋人特别排斥,我被理所当然的丢在了一边。
      那时的我看着从天而降的粉色花瓣在一瞬间零落成泥,被人从上面踩过。
      如果能有谁来陪我的话就好了,我喝着啤酒想着,当时真的很尴尬。
      然后在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她穿着一板一眼的中山装学生制服,落在游玩的学生的后面。
      “你好。”他用日语小心翼翼的向我打招呼。
      “你好。”我用日语小心翼翼的回答。

      ——
      从剧烈的摇晃中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他已经跳到了旅行车的下面拿好了自己的行李对我说:“到站了呢!”
      我笑着应了一声,今天的天气真好。
      然后踏上了新的土地,留下了新的印记。

      我不是一个很会记住事情的人。我会把我的日记全部记在记事本上,好让容易忘记事的我在半夜被一无所知的过去惊醒时,可以有安慰自己的麻醉剂。
      有的时候我甚至忘记自己记下来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编造的过往,但现在不重要了。
      人是要活在现在的。
      他对我说,拍拍我的头。他比我高很多,虽然同是东洋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肤色和面部轮廓,他应该是混血。
      我没有多问,只有人是不能永恒的用数据记载的。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他有时可能会找些开心的事情来说,然后我会随声附和的笑几声,然后就沉默了。
      很尴尬,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和人在一起吧,但那时却又渴望着谁能和我来说话,真是讨厌。
      我在心中说着,让你无聊了真是对不起。
      然后敲自己的头小声的说自己是笨蛋,他应该都看到了,却别过头没有出声。

      英格兰的天空很淡,那是一种天然的忧郁。
      好像一切带有色彩的景物都混杂的淡淡的灰,苍黄色的田野青灰色的烟,还有灰蓝色的天空。
      我看着在我身边坐着的男孩,好像比我小,却露出比我年龄还沧桑的样子,觉得我现在脸上的表情都快成为老太婆了。
      “那个。”我叫他,敲了一下手上的石子。
      “嗯?”他回过头。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我问,也许是想找个摆脱尴尬的开端,没想到问的这么蠢!
      “什么都做……但好的职业不多,谁愿意相信一个旅游的学生呢?”他说着,眼神没有离开面前的风景。
      我应了声“哦”就没有再说别的,也没再看他,只希望太阳能快点落下。

      第二天我们去了英国古老的城堡,当然是询问着路人去的。我们都不富裕,甚至分文没有。在累的气喘吁吁的时候也只是喝了喝小溪中的水,管它干净不干净呢。
      他说他现在做的工作是业余摄影家,专门拍摄一些高难度才能采集到的素材然后出版,谁知道这个工作是不是个铁饭碗呢。我说我的工作是爬格子的小说家,有的时候为了给自己赚些饭钱也只能匿名往一些糟柏杂志中投一些文章。
      我其实最看不起小说家的工作,因为它只是个心灵升华的过程,重要的是结果,过程那种东西随便伪造一个就好。原本以为离开了城市就可以不受到道德伦理等等人类观念的束缚,可是一切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自由。
      人还是要活的,如果不顺从这个世界的规矩只有饿死街头。
      所以讨厌向别人说自己的职业,但是看见这个人却有一种很强烈的亲切感,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上辈子有缘呢?虽然感觉难堪到极点也说出了这句话。

      1996年8月21日
      今天仍然住在农民的家中,晚上时候的空气真的非常新鲜,会联想到童话故事。那本镶金边的红色硬皮格林童话还在我的包里。
      这里晚上几乎没有飞鸟,据说只有大雁。
      1996年8月21日
      路过的美丽姑娘踩脏了我的鞋,然后用蓝色的大眼睛瞪了我一眼后提着裙摆走了。当时很冒火,直到现在也是。我知道我的【情绪低落区域】又开始了。打开电脑后继续写,终于写完了截稿的文字,下个月的生活费有着落了。
      天外的云彩被熏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还没有回家。有的时候我会把他和亚伯神父的笑容重叠在一起,但显然他是太嫩了。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会把他看得那么神化,遇到了什么事情都会情不自禁的告诉他虽然最后都是忍了下来。
      合上笔记本电脑后感觉无所事事,看见他从落日的余辉中走了过来,垂着头塔拉着脚步,脖子上挂着专业照相机把衣服披在身后,典型的年轻人走法,仿佛可以看见他的身后一个城市正在倒塌崩坏。
      我松了一口气,看了看窗前,小土盆中的种子冒出嫩绿的尖芽。

      1996年8月22日
      那些忧郁的云彩在环游世界后又回到了原点,在已经变成藏蓝色的天空中休憩。
      我一直都很喜欢云,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像他们那样自由就好了。
      但那样的话人生又有什么劲呢。

      1996年8月23日
      在我和梦神安提约会的时候,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我原来竟然和他见过面!
      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现在打开被时光磨砺的破损不堪的记忆匣子也感觉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那时的我拉着妈妈的手,好像只有5岁左右。大人们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是灰色,森冷可怕。
      好像有人在我的耳边对我说话,只依稀的听清楚一点,什么平房里的孩子之类的,叫我不要和他一起玩。
      但是我看见一个孩子和我一样大,正在孤零零的一个人玩着土堆,看起来那么寂寞。
      我把手伸向他说一起玩吧,扬起脸的瞬间却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时一张漂亮的像手工娃娃一样的脸。
      我和他玩的很开心,然后几天后我拿着他买给我的冰棍说妈妈妈妈你看哥哥给我买冰棍了!
      那个孩子就是他吧。

      像是骨灰堵在咽喉一样哽咽着,我捂住嘴不发出任何声音,像倒霉的虾米一样蜷缩着身体,然后眼泪就顺着干渴的眼眶流了下来。
      已经多久没哭过了呢,因为要时常的记住自己是孤独一人才会提醒自己坚强,可是那些看起来隔物看花镜花水月般清澈透明的友情我竟然也拥有过。
      风,呼啸着从森林的这头吹到那头。粗麻布刺绣的蕾丝边窗帘被轻轻卷起,摇曳在花瓶中的蔷薇欲语还休。

      趁着他睡觉的时候爬到他的床边,打量着他的面孔。虽然关于小时候他的性格样子习惯说话语气什么的都忘记了,但是可以确定一定遇见过。
      他是醒了呢还是没醒呢,我不确定。
      你喜欢他吗,哦上帝这根本不可能。

      1996年8月24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一个晚上也没睡着觉,脸青的像菜色。
      英格兰的夏天不是很热,感觉像浸在海洋中的太阳。
      他不动声色的笑着给我展示他拍出的照片,有一张他说是他最喜欢的,那是一张俯瞰的照片,太阳染红了整个海洋,我从未见过这样红的太阳。
      我蹩着眉毛把这张照片推在一边,不明白满是铁锈色的海洋有什么好。
      他大吃一惊的说:“竟然不喜欢?!”
      “可以说是吧……”
      “多漂亮的红色!”他大声的说,把我吓一大跳,没见过他说的这么大声过。
      我说好好好,漂亮死了我爱死了。
      然后他揉了揉我捡的一点都不规则的头发,说呆会有空吗?
      我说有。
      他说那和我去照相吧。
      ……恩。

      不过这种事情用膝盖想也会是无聊透顶的吧,更何况是跟我这么一个无聊的人估计会变的更无聊,一路上也没有说太多的话,撑死了我讲一些不好笑的低级笑话。
      他看得出来也是努力想找话说,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照完草原后又照了些我喜欢的云彩,他站在草原山坡的顶上,旁边是野花烂漫。然后向我挥手打招呼说:“嘿!过来!”
      我大声的喊知道啦!但那声音无法传递的很远,像细细的丝线被扯断了。我只好马上跑过去,长长的蒿草勾住了我的脚,我摔在地上一脸植物的种子。
      他在那边笑的直弯腰,我站起来却想哭。
      ——你是忘记了还是一直记着呢?但是对不起,我不是原来的那个孩子了,不能给你带来快乐了。

      我跟他说我的耳朵很不好,他问为什么,我说是为了躲避妈妈永无休止的自怨自哀听音乐听坏的。
      他就不再出声了。
      我说我的眼睛也不好,他问为什么,我说是为了躲避爸爸永不休止的咒怨看电脑看坏的。
      他也没出声。
      过了一会他说我的眼睛也不好。
      我说骗人。那眼睛明明那么漂亮。当然最后一句话我没说出口。
      他笑着说我从来不说谎呢。

      1996年8月25日
      我逃避多年的噩梦在每个清晨醒来的时候都会重现,有的时候我醒来的时候会满头大汗或者泪流满面,那些是一些我不愿再想起来的事情,我没有把它记录在日记中,因为我旅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遗忘它。
      像个懦夫、弱者、窝囊废,对吧。
      夜幕时分会有不知名的大鸟掠过苍穹,黑色的影子剪短了晚霞漫天。
      我想进城市中看看,想看看人群和美丽的姑娘帅气的小伙子。

      你还真是任性妄为啊。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说,我没说话,我可是一直都是很听话的。
      然后他拿起他的外套。“我也要去城里。”
      “你到底是热还是冷啊……”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感觉舒服些,我会停留在透明的几乎一尘不染的橱柜前,里面陈列着价值连城的首饰和衣服。如果现在有爸爸或者妈妈在我身边我也许会说我要这个,然后在他们不肯给我买的时候大吵大闹。可是现在只有我自己,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向前走了。
      我最大的愿望——离开他们的身边。
      已经实现了,没什么欲望了。
      医生告诉我,我得了间歇性失忆症,有的时候记忆会变得参差不齐。
      我看着妈妈的脸却有一种复仇似的快感,但是我错了,在她自怨自艾的次数成立方增多的时候我觉得我实在太可悲了。
      然后我离开了,怎么离开的呢?我忘记了。
      忘记的干脆利落。

      我我走到拐角处的阴影下,昏黄的路灯吸引着几只飞蛾。
      是一直走下去呢?还是立刻回乡下呢?
      这时我听到了一种类似撕碎的声音,这里是餐馆的后面以为是一些人正宰杀些动物,我捂着鼻子堵住血腥味走开了。
      然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吓一跳的回过头。
      啊,是他啊。
      他的浑身都是红色,那并不是畜生的血。我惊讶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害怕吗?”他看着我说。
      “嗯,害怕。”我点点头。
      “呵。”他低头摆出了他招牌似的笑说。“那就给我一点吓坏了的样子啊。”
      “要我晕倒吗?”
      “不,那样太麻烦了,就这样吧。”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红色吗
      不知道。
      因为其他的颜色在我的眼中没有意义。

      我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只是说工作而已。
      哪些工作会收旅行学生呢?他问我。我想了想看了看他说比如说中国最早的说法,青楼楚馆。你长的这么好。
      他打了一下我的头说我可不做这种职业。
      他真的长的像手工娃娃一样,这样的感觉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虽然脑内想象着做这种职业我不会吃惊,但是没准我一看到现实就会吓晕。
      “那个…”我不好意思的开口,他身上的外套不见了,应该是沾上了血丢掉了。
      “有话就说。”我被刺儿了。
      “没事了。”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你还记得我不记得我,但是怎么都问不出口。
      回到郊外后我打开电脑,一向继续着昼伏夜出的生活,写那些自己看来不错但是一发表就觉得可耻的文章。
      他一直在一边看着我打字,他不是想问‘你究竟在写些什么?’吗,真不知道是天生的羞涩还是真的没兴趣。

      什么时候回家呢?
      不,我也许没有家吧。
      任性的离开了这么久我也伤心的哭过,因为孤独寂寞委屈。有时他也一直在旁边,什么都不说。他是很坚强的人可以看出来,可是我是从小便养在笼子里娇生惯养的小鸟,是不会像野天鹅一样飞翔的。
      世界就像窗前的风景,一碰就碎成碎片了。
      以为提了旅行箱就可以自由了,到最后还是被碎片刮的鲜血淋漓。
      这次旅行完,就回到原来生活的城市吧。
      我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他,像一只小猫似的蜷缩起来,身体微微的起伏着睡的很香,好像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甜味。
      他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呢?

      【三】俄罗斯1997年12月3日
      跨越西伯利亚的航程是下午,我和他提着旅行箱准备离开。这里停留的时间也出乎了我的想象,却不觉得慢。
      白色的飞机一架一架从宽阔空旷的机场上消逝,变成小白点然后消逝不见。
      飞机票还真是贵啊……我拿到机票的时候几乎泪流满面了,但是想要赤手空拳踏过西伯利亚是不可能的,上帝也不会允许。
      Mp4中循环的音乐是俄罗斯歌曲《天使消逝的地方》,虽然一句都听不懂。
      他站在我的旁边,机场无机制的白色灯光把他的脸照的病态的白,就像纸一样可怕。我试着捅了捅他。
      “喂你看那个棕榈树的叶子多绿……”尾音刚落我就自己扇自己了一个嘴巴。
      “真的吗?我看不见啊。”他面无表情的说,然后拉住我的手说快点登机,别再像上次填错身份证号了。

      也许是相处的时间比较长了,他其实并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笑,更不风趣。我原来认识的他好像是他的孪生兄弟。有时我会缠着他聊天聊上一天直到他推开我说你八婆不八婆。
      “哎呀你这个臭小子。”我拿拳头敲他的头。
      那天晚上我想问的事情一直都没有问出来,现在感觉没有必要了。如果问的话一定会立刻彼此变得沉默僵硬起来吧。
      两个人都是敏感的人,都是经常望着自己过去走过的路望到泪流满面还目不转睛的人。
      心底痛苦的事从嘴唇中吐出来,晒在世人呼吸的空气中是一件酷刑啊。

      1997年12月24日
      天刚刚蒙蒙亮,从久违的床中钻了出来。我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它都已经长到肩膀了。
      其实冬天去欧洲才是正确的选择,从英国跨了一个大洲来到俄罗斯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真是神经病才有的选择。
      而且还是冬天。
      但是最让人生气的是,这个建议居然是我提出来的!
      当时只是赌气罢了,没想到这个死心眼犟脾气的臭小子居然真定了飞机票。

      很冷,好像连呼出的气都结成了冰。
      我窝在被窝里看向隔壁的床,他也是一动不动的窝在被窝里面,我忽然想起了兔子笑出了声。
      “笑屁啊……”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生病了?”我问,因为我的身体从来都壮的像牛不会生病,所以对生病没有什么实感。
      “没有……”他说,“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呢,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看现在活蹦乱跳的肯定没有了。”
      我切了一声,然后接着说,等到开春的时候一起回中国吧。
      他没有出生,然后说你要回去?
      我说嗯。

      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什么一切都不在乎了,只想逃走了那都是骗人的。
      其实心中还是想念着,想回去。
      但如今已经回不去了。

      我想,偶尔去那个地方看看情况,爸爸妈妈生活的怎么样,小姑大姑生活得好不好,奶奶的身体有没有好转,爷爷是不是也很健康。
      我心里暗暗盘算着,只在门口望一眼就好,如果搬家了就挨家敲门打听总会打听到的。

      他好像已经睡觉了吧,呼吸渐渐规律起来了。
      我想起他原来说的话,他说我是从来都不骗人的哦。我一直都不相信,没有人不依靠谎言麻醉自己活下来。
      但是他真的真的,一句谎也没有说过。
      他没有说过自己想家,没有说过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没有把自己心中的情绪赤裸裸的表现在脸上过。
      这样的他,在笑的同时心中一定一直在哭吧。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害怕他一说出口,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他的自尊心太强烈了。
      我有时经常会被他轻轻的一蹩眉或者一声烦躁的话吓一大跳慌了手脚。
      他一直把自己伪装的与平常人没有差别,笑容就像面具一样戴在脸上,会照顾别人关心别人为别人着想。
      可是这样的他才是人之中最大的异类。

      今天的夜晚喧闹非常,音乐声和狂欢声不觉于耳。过于强烈的繁冗景象让我意识起,我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无论是血液还是思想都永远无法融合的外来者。
      圣诞的烟花一个一个绽放在深邃漆黑的夜空上,转瞬就消逝了。它们映照在宾馆擦的干干净净的白色玻璃上,折射出清晰美丽的轮廓,在消逝的时候与天空一样,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
      我把手覆盖在玻璃上,感觉到冰花。它们印合着天空中烟花的轨迹沉默不语,但在烟花消失的时候它们还存在着,凉凉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特别想哭。
      已经不是像原来那样想哭的时候捂着自己的嘴不出声怕惊扰了旁边睡觉的他,可是现在我把脑袋埋在腿上,一声一声的啜泣着。
      他也许听见了,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起来手忙脚乱的笨拙的关心,只是一成不变的躺在那里。
      我忽然停止哭泣了,我在一刹那极端的厌恶了自己。

      把自己的悲伤表露在外面,让在意你的人也伤心你那过,我知道那种痛苦,是比自己的十倍更加难受,难受的会窒息。
      就像妈妈一样,一直在自怨自哀的说自己,说自己实在太苦了,然后用哀怨的目光看向我说没关系只要宝贝好就没关系妈妈死了都无所谓。
      那个时候的我还小,一口就咬上了妈妈要抱住我的手臂,咬的鲜血淋漓的。
      我捂着嘴不做声,我恨透了我自己。
      我成了妈妈的影子。
      我成了那种智慧一味排解自己的仇恨发泄成无辜的怨恨然后让别人来同情自己可怜自己的可恶女人!

      感觉非常非常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也是前所未有。
      我撕扯着头发,呕吐着,吐出的却只是酸水,因为一天什么东西都没有吃。
      然后在恍惚中好像有人把我扛到了床上,我的意识一点都不清醒。
      我把那个人想成了妈妈,然后乱抓乱咬说别碰我别碰我,你走开。

      血缘关系什么的,最讨厌了。
      别人的心情什么的,最讨厌了。
      忧怨的话语和等待怜悯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恶心。
      很恶心。
      很恶心。
      比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蛆还要恶心。

      在我恢复意识的一刹那,我只是想着我一定是恶魔的孩子。
      我想肢解了妈妈,然后把她的嘴封闭起来放进匣子中。
      我……
      我不能这样做……
      我的理智在叫嚣着。
      然后在梦中,我肢解了我自己。
      我清晰记得我的骨头和血肉剥离的触感和声音,我清晰的记得我心中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完成这样的在我那时的意识里,算是壮举的行动。
      我依靠着这样的气息沉沉睡去。

      1997年1月3日
      俄罗斯是个很寒冷的城市,我不喜欢寒冷的地方,比较适合我的还是欧洲吧……
      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天空和英国的天空不一样,是很漂亮的水晶色,澄澈透明,连云彩都好像冻上了冰。
      步行的看了看圣彼得的建筑,顺便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坐在石雕喷泉旁边的公园横椅上拿出世界地图,想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色彩斑斓的世界地图,去过的地方勾画的圈圈点点,有一点点小小的自豪。
      有几只鸽子会从天而降,在广场上吃着人们给它们的东西。虽然圣诞节刚刚过去,但周围仍然有非常浓郁的节日气氛。
      我的心思开始一门琢磨地图,然后看到那个鸡形的版图想,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吧。
      我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在第一秒内想除了如何应对回去的突发事件。
      肚子有点饿,在不远处有卖热狗的游行小车。
      我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刚刚打算走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我。
      我回过头,看见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东洋人。
      真的是像洋娃娃般美丽的面孔,但是肤色和轮廓却又和我这种黄种人不同,估计是混血儿吧。但他为什么叫住我呢?
      我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记得在去年东京赏樱的时候,那个穿着中山装学生服的孤零零的高中生。
      “又见面了。”他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
      “嗯……是啊。”我回笑了一下。
      一个没有意义的对话,好尴尬。
      然后他把手里的热狗递了过来问我要不要吃。
      我摇头。
      然后甩开了他的手自己去卖热狗。
      虽然同时东洋人但是一直拽着人胳膊会让人觉得讨厌,也讨厌平白无故受人恩惠。
      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放开拽住我胳膊的手,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甩开。

      我一边吃着热狗一边心里想,机票什么的就今天先定下来吧。
      我抬起头看着俄罗斯的天空,总感觉遗落了什么。
      算了,这种感觉也是经常会有的事情。
      就算真的遗落了什么自己记不得了应该也是想忘记的事情吧。

      我的笔记本好像用完了,日记什么的都放在旅店了。于是新买了一个红色的笔记本。
      新买的笔记本是在一个红色砖墙阁楼下的菜市场,红色的笔记本上是一张太阳的照片,太阳染红了整个海洋,像是在红水中燃烧一般。

      从明天开始记好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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