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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怜琵琶怜奴唱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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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醉每日早起推开门,就能见到堂屋上大大小小的盒子,初时还有些兴趣,亲选上几个瞧得顺眼的打开看看,多是瓷器首饰玉器衣裳,有些新鲜劲儿的送些西洋或是西疆那边来的玩意儿,多数还是女子用的衣物香料粉器玉盘之类,拿出来把玩一番也就放下了。久而也没了那股子新鲜劲儿,只是寥寥的掀开几个看看就合上了。最后连拆开的力气都没有,从额娘那里调来了一个帐房先生并两个使唤婆子,帮她依依拆了,记下单子送来给良醉过目,捡些有用的留了,其他的都入了库。
尽管如此,每日屋里还是乱的鸡飞狗跳的,最后索性便叫人直接将礼品当面收了,背后全抬进库房,叫帐房先生直接在库房整理,这才干净了些。
时过七月,天气仍是热的叫人心烦,良醉叫人将踏子搬到了窗下,又叫人将四处的窗子都打开,熏上寒梅香,躺在踏子上,吹着过堂风,一面吃着冰碗,一面浏览着今日的礼单。那副模样,照云袖的话说,那姿态,那眼神,活脱脱就有她家乡收账地主婆子的神韵。
很是不错,今日倒是收了一份特殊的礼品。许久没有这样胆大的人了。良醉的嘴角泛起一阵冷笑。
“格格,有什么不对么?”云袖忙上去尽职尽责的问着。
这府里的日子太过无聊,日复一日也没什么新鲜事儿,六爷的事儿被格格压了,云扇的事儿没了影子,月盈那里没了动静,这日子简直过不下去了。好容易格格这儿有点什么情况,都能让云袖为之激动不已。
良醉知道云袖的性子,也懒的说与她听,直接将礼单递给了她。
一旁库房来送礼单的婆子也凑过来,之前她是核对过很多遍的,这份礼单没有任何问题,怎么到了格格这就出了事呢?她将礼单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也没看出哪有问题。
反倒是云袖,只扫了一半,明显注意到什么,便惊讶起来:“这…这也太大胆了。。这不是故意要揭格格你的短么!”
那婆子更惊奇了,问云袖:“我瞧着这里但也没什么有异的,这是怎么了?”
云袖瞧了瞧良醉,见她眼神许了,这才开口对林妈道:
“您在府里呆的不久,并不知道这回事。还是格格十四生日时候,城内一位大人特地送了一套流水图来,画的是骏马奔腾。本来时下流行流水图,花了大价钱了,画的又是马,格格好马,寓意也好,该是很讨格格欢心的。
谁知我们格格自幼琴、棋、书说不上精,好歹也是个通的,唯独不识画。
那日当着众人的面,那人请格格拆礼验画。这流水图都是一套四副连着看的,格格不知,只随便打开一副,瞧了半晌,便问这真是马么?我怎么瞧着像条狗呢,是哪位画师做的,画技着实不行啊。众人都过来一看,原来这位格格是将画拿反了,加上只是流水图的一部分,能看出马才叫新鲜呢。
那一日格格不识画的事儿可是传开了,那大人自然面上无光,讨了个没趣便灰溜溜地走了。以后众人也都知趣,送礼的虽多,却再不敢送格格画,而林妈你瞧,这位送的不但是画,还是流水图,当真是要气我们家格格呢。”
那婆子附和着,再一细瞅,不由失色道:“哎呦,这是恭亲王送的呀!”
良醉面上早挂不住了,将冰碗往一边的小几上重重一放,生硬的震响吓了二人一跳。
只见她已经在踏上坐直:“这人倒也有趣,前一日还向我赔罪,转脸就又来招我,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林妈,你去把他的礼拿过来,我要好好瞧瞧!”
林妈见格格怒了,也不敢含糊,忙应了利索的下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两个小子抬着一只红木大盒进来了。
这架势倒让云袖与良醉吃惊不已。不就是几幅画,用的了这么大的盒子么,竟然还要两人才抬得起,也太过隆重些了。
良醉仍在踏上坐着,便叫云袖过去取了画来。云袖应了,刚开了盒子取出画来,转头却见良醉的脸色不对,一双眼直直的望着那只红木盒子发愣。
云袖不明所以,捧着画卷走过来唤了两声格格,良醉却忽然一拂手,叫林妈和那两个下人先下去,待她们走了,才走到盒子边上,用手摸了摸盒子内部,突然眉头一挑,不知摁了哪处,盒底突然弹开,反而吓了云袖一跳。
“格格,这是?”
良醉笑了笑,这个礼物倒是有新意,索性说与了云袖:
“这是双宝盒,这种盒子传自宋朝徽宗年间的民间一位手艺人,当时他受守边将军之求,抗金时期为了在边境传递情报特地制了这样带有暗层的宝盒。我幼时曾见阿玛有一只这样的盒子,倒不多金贵,只是有趣的紧。”
说着,良醉将手轻轻伸进盒子,抚摸着什么。
她初见这盒子就想到了这是一只双宝盒,只是想不出是什么物件惹得他竟要用这种盒子来装。
不过当真看过,竟然涌上一股嘈杂五味的情思于胸口,她竟错看了他。
那是一把琵琶。
良醉静静的看着琵琶,会心的笑了。
时下满人入关不久,高门阔户的大家小姐已经兴起了弹琴谱曲,只是琵琶这一类南人传来的乐器一直颇受鄙夷,听着虽好,若说是弹,非要风尘中人或是三教九流之辈或是最下等的伶人戏子才能弹。因而纵使良醉喜欢听姚川的琵琶,每每听曲那眼神都能冒火了,却断不敢提一句我也想学。莫说弹,就是摸一下也不得了。
若你也有一件放在心头上却始终求之不得的物件,偏巧你又是这世间一位求风的风要雨有雨的人物,便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时间万物都不在眼下,唯独一人能轻易的走进你,以一物开启了你的心扉,以一针改变了你命中的锦绣,恍而你会发现这个人当真了不得,自己要对他大有改观了。
她扬眉,琵琶虽好,若是不会弹也是死物。她自是要学的。可是怎样学,又成了问题。
总不能去光明正大的请师傅,纵是自学,也不能在屋内堂而皇之的弹,阖上门也有声音传出去,便是掩耳盗铃。着实伤脑筋。
她侧头看了眼云袖,幸而,还有这么个死心塌地的丫鬟,双眉一展,计上心头。她轻笑了一下。
云袖看着她诡异的笑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自那日之后,众人便发现一向怕热的大格格最近有了不爱吹风的习惯,每日总有几个时辰将屋内门窗关的死死的,若有人走近,还会发现云袖越发大胆了,日日在格格房内哼哼唧唧的唱起了小曲,虽然十分难听,也不见格格有责备过她。
这着实是鄂府的一大奇观,只是府中人都来回忙碌着操持着格格的生辰,连良醉的额娘平日不问世事清高的那样一个人,也被鳌拜的夫人每日拉着四处操持着,而鄂大人成日不在府内,也不知忙些什么,因而很少有人关心到格格这里屋里是怎样的情形。
这情形着实是请了四九城里最著名的说书先生,也是撞破脑袋都编不出来的情景。
“哎呀,不行不行,我还是看不懂。”良醉在屋里穿着薄薄的纱衣,纵使如此,头上仍是满是汗珠,一面扇着风,一面放下怀里的琵琶,将一边案几上的一本古书翻得呼呼响:“这是什么曲谱,根本就没说明白么,这块到底是怎么弹的,怎么我弹出来就没有姚川的好听呢!”
窗口的云袖则更是狼狈,双颊憋得通红,一张脸涨的好似发了烧一般,满头的大汗淋漓,扯着脖子扇着风,一面拿眼从窗缝里瞄着外头,见没什么动静,才沙哑着嗓子道:“格格,您要不先歇会儿,我也实在没力气再唱了。”
良醉叹了口气,向云袖道:“你这丫头,叫你唱唱曲就嫌累了。平日真是白养你了。”
云袖翻了个白眼,这叫唱唱曲么,这是天天不停地吊嗓子啊。为了掩盖格格在自学琵琶这一事实,她要站在窗口将自己学过听过的曲子全翻出来唱个几个时辰,掩盖过格格的琵琶声。忍着嗓子疼,时刻站在窗口从窗户缝里把风观察有没有人注意这里。这真是最为苦命的差事了。正值暑天,更是热的人如蒸笼上的包子百般煎熬,为什么是夏天,为什么是夏天!
这厢良醉粗粗看了几遍,忽而面露欣色道:“我知道了,原来是要两个手指一起弹,这一处写的也太含糊了。快,云袖,唱起来,我要继续练!”
云袖刚喝下一口茶,听到那琵琶音响起,生怕传出去被人发现,半是咽下半是吐出的清干净嘴,情急之下随口就高声唱了起来:“送君那个三千里,何时归呀嘛归,早抱了大胖小子,也好往那爹娘家里回啊嘛回~”
良醉立刻停了手,白了她一眼:“你这曲子是哪学来的,唱的太直白了吧,别人听了,也跟听人弹琵琶差不多,你是难保贞洁了!”
云袖站在窗口,心里默默地在滴血,恭亲王,我恨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