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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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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是小孩吗?”
青娥无奈的看着竹榻上没精打采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一个宿醉一个发烧,昨天晚上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她走到两人的身边伸手去推君荣的肩膀:“请赶快起来,伯轶殿下,您要在雏轩殿下的身上赖多久啊,他现在可是病人。”
君荣动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想起来,头疼。”
“我已经叫下人给您煮醒酒汤了。请马上起来:您的王弟快被您压死了,伯轶殿下。”
“不要用敬称开这种玩笑,听上去很奇怪。”君荣说着,终于坐起来,然后皱着眉揉太阳穴。
“喂雏轩,死了没?”他推推弟弟。
华芳朝他翻了翻白眼,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伯轶殿下,您今天有早朝吧?而且还要为婚礼作准备吧?”
君荣闻言,立刻脸色大变,一骨碌爬起来:“惨了,正事全忘了。青娥,我的朝服。”
“已经给您拿过来了,在那边。”
“我先去沐浴,一会儿叫下人送过来。”
“是。”
华芳眯着眼睛看两个人:他觉得他们就好像一对夫妻一样默契。
正想着,一只凉凉的手扶上他的额头。他抬头看见青娥颠倒的脸。
“昨天淋雨以后没有好好擦干吧?”
“因为青娥不在啊。”华芳撒娇似的说。
“我怎么可能随时都在啊?你也应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吧?如果自己不想动手,至少叫下人给你弄嘛。”青娥移开手,然后在他身边坐下,绞了一把手巾给他敷在额头上。
华芳闭上眼睛想:大哥不娶青娥也好,这样青娥就可以一直照顾自己了吧?
“你昨天去哪里了?”
“陪着宝珠公主去挑大婚的礼服,结果因为下雨被困在使馆里了。今天一大早就听见使者报告你们两个的情况,于是只能立刻赶来。”
华芳睁开一只眼看坐在身边的青娥,心说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平静的谈论抢去你丈夫的那个女人。
“大哥……”他本想说昨晚哭了,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昨天晚上喝了好多,然后一上床就自顾自的呼呼大睡,害我都没睡着。”
“他那是胡闹。”青娥说,“你也胡闹。从小到大就你们一大一小两个最会闹。”
侍女端来了汤药,青娥接过来,对华芳说:“坐得起来么?吃药了。”她对站在一旁的一个侍从点点头,那侍从立刻走到华芳头前,微微躬身说“失礼了”,然后小心的帮助华芳抬起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张嘴,”青娥舀了一勺还在微微冒热气的药汤。
“只不过是发烧,为什么弄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华芳哭丧着脸说。青娥不理他,趁他再次张嘴的时候把勺子塞了进去。华芳被迫吞下灌进嘴里的液体。
“真苦。”
“苦也得喝。”青娥说完,不客气地又塞了一勺给华芳。
华芳一口一口的喝着药汤,半晌才喘口气道:“够了吧?”
“没剩几口了,一口气喝了吧,听话,乖。”
有人在他们身后笑出声;华芳抬头,原来君荣已经穿戴完毕。
“我说醒酒汤怎么半天不到,原来青娥在喂雏轩喝药啊。你们两个真像母子。”
“你不是有早朝吗?赶紧走吧!”华芳龇牙咧嘴的说。青娥不作理会,只是专心致志的把药汤一勺一勺往华芳嘴里送。
喝完最后一口,华芳吐了一口气,示意侍从他想躺下来。
“想睡一会儿么?”
“嗯。”
青娥替他盖上薄毯:“那就睡一会儿吧。我中午再过来。不许掀毯子!”
——母子吗?
华芳不大高兴:他宁可君荣说他们像主仆。
——不过本来就是主仆吧?
华芳迷迷糊糊的想着,渐渐有了睡意。
恍惚间一个盛装女子的背影出现在他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但是华芳知道她是谁。他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虽然他越走越快,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慢慢的增加了。
当女子的身影几乎要完全消失的时候,华芳被摇醒了。他睁眼,看到青娥端着一个碗坐在自己身边。
“坐噩梦了吧?”
“嗯,不算噩梦。”华芳说,他感觉到自己浑身是汗。
“要喝粥么?”
“好。”
他自己坐身;早晨感觉到的甲胄一般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已经消去大半,头也没那么晕了。风从窗口吹进来,他觉得神清气爽。
但是青娥把碗递给他以后却忙不迭的去关窗:“这些下人都在干什么,居然把窗户开这么大!”
“没关系,开着就好!”华芳说道,但是他知道阻止也是徒劳。青娥还是把窗关了。
华芳喝完粥把碗递给侍女,把毯子一掀就想下床。青娥一把按住他:“你想干吗?”
“睡太久了,出去透透气。”
“病还没好呢,不要乱跑。”
“已经好了,你看——”华芳抓起青娥的手按到自己的额头上,“已经不烫了。”
“不行,会复发的。”
“我没有那么娇气!”华芳有些不耐烦地说。他推开青娥下了榻,“我不会乱跑的,就到江边坐坐。”
青娥妥协。
华芳喜欢这个竹楼的另一个原因,是离它不远的一块巨石。对华芳来说,这里是痛苦却无法舍弃的回忆;是最接近“母亲”的存在。
“母后这样离开,已经快满四年了吧?”华芳在石头上躺下来。大病初愈,稍稍一动就眼冒金星。
头顶的树枝轻轻的摇晃着,似在点头又似在摇头。
华芳十二岁的时候,他的母后不幸感染了风寒,虽然一直潜心调养,终是不治身亡——
这是对外的说法。
事实是他的母后为了救他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华芳一直觉得母后是代自己死掉的,内心十分歉疚。
那天华芳照例在这片合欢树林里玩,不想一个蒙面人突然向他发动袭击。华芳年少气盛,自以为武功高强而不将对方放在眼里。但是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哪里拧得过大人,更何况是一个职业杀手呢?华芳渐渐被那人逼到这块石头上,断了退路。当时正值春潮,溧江如失控的巨蟒,混浊的黄色水流翻着白沫喧闹着流过,打在岸边的石头上,激起苍白的浪花。这时候如果掉下去,纵然华芳会游泳也一定会丧命。
正当华芳走投无路的时候,前来找儿子的五王妃看到了他的困境。五王妃没有惊慌,也没有作声,而是敏捷的跃上石头,在华芳叫出来之前抱住刺客一起滚落江中。
华芳登时傻了。他趴在岩石边看着吞噬了自己母后却依旧若无其事的奔流着的江水,连哭都忘记了。反而是跟着五王妃一同前来的侍女仆人们慌了手脚,哭哭啼啼的赶进王宫去报告。
国主曾经也想追查,但是因为唯一的线索已经跟着五王妃沉入了滔滔溧江,根本无从查起。再加上华芳一直对这件事情绝口不提,国主能够掌握的信息也只有那几个侍女仆人的叙述罢了。
华芳一直没有为这件事哭过;但是从此他就只住在这座离那块岩石不远的竹楼里,无论冬夏。偶尔他也会像今天这样到石头上躺着;这个时候青娥就知道,他又梦见自己的母亲了。
他一直躺到天色微暗才回到竹楼里。
青娥迎上来:“终于回来了,我的小祖宗!你知道我为了给你请假被先生念了多久吗?”
“嗯,”华芳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青娥拉住他摸了摸他的额头,无奈的叹一口气:中午才退下去的热度又上来了。
华芳被青娥押送着上楼;竹榻上已经被铺上一层薄薄的被褥。
“青娥,现在是夏天,你要热死我啊。”华芳有气无力的抱怨,但是却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一头栽倒。
青娥叫侍女来帮他换好衣服后给他盖上被子:“在你病好以前先忍一忍吧。”
“我想吃辣粉条。”
“不行,在病好以前只能喝白粥!”
“那,至少加桂花冰糖。”
“真没办法。”
过一会儿,太医来了。华芳一边嘟嘟囔囔地说“说过了不要弄得好像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一边却只能在青娥的威逼利诱下乖乖给太医把脉。折腾了半天,太医留下了几付清热解毒的方子离去了。
“睡吧,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就叫一声。”青娥说着,轻轻地退了出去。
“蠢死了,”华芳含含糊糊的说;他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如果当时有第二个杀手在旁边怎么办?”
说完,他终于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不想他这一睡,竟然就睡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他感觉桌边坐了一个人,下意识的就认定那是青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那人似乎微微吃了一惊,答道:“已经过了戌正了。你怎么醒了?”
“我渴了。”华芳一面爬起来一面胡乱的用手抹着脸。
桌边的人“啊”了一声,然后无奈的说:“果真跟小孩子一样。”
一只手举着一杯水伸到他面前,华芳不接:“不要白水,要凉茶。”
“喂!有你这样得寸进尺的么?我不是你的佣人啊!”
华芳一惊,抬头一看:眼前站的哪里是青娥,分明是宝珠。
“你怎么在这里?——哎呦!”他下意识的往后躲,却差点从竹榻上栽下去。
宝珠顿时也慌了手脚,一边想去扶他一边又差点泼了杯里的水。一时间不知道要先顾及哪边好。
华芳自己爬了起来,伸手要过杯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还要,”他把杯子还给宝珠。
宝珠气极反笑:“还真把我当佣人了。我真同情青娥。”
“你不要给我提那个名字。”华芳张牙舞爪的说。
“青娥哪里惹到你了?”宝珠又倒了一杯水塞给华芳。
——是你不配提。
华芳暗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怎么在这里?”他四下看了一圈,“青娥呢?大哥呢?”
“你大哥他当然有正事要做啊。青娥不眠不休整整照顾了你一天,你总要让人家休息一下吧?”
“啊,不要跟我说你是来替班之类的话。”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会这么好心呢。”
宝珠气恼的张嘴,却还是忍了下来,只是接过空杯子道:“再睡一会儿吧。”
华芳躺下,将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说吧,你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小爷我现在心情不错,可以回答你几个无聊的问题。”
“你!”宝珠气得直跺脚,“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道你会这个时候醒过来,我才不会答应青娥来帮忙照看你呢!”
“哦,那好,我睡了。”华芳说完,背过身去拿被子蒙住头。
但是宝珠却掀开他的被子把他硬掰过来:“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嫁给你大哥?”
华芳刚想发怒,却看到一双含泪的眼。他顿时慌了神,一骨碌爬起来,拿自己的袖子去给她擦。
“好了好了,我跟你道歉。不应该欺负你的。”
不料宝珠却对准华芳的手一口咬下去,同时眼泪无声的滚落下来。华芳不敢挣扎,也不敢喊痛;但是她这一咬,华芳的记忆却苏醒过来。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喃喃自道:“不对。”
记忆中被自己推下湖的女孩,应该是个比自己年长且性情温婉的女子:她一转头看见华芳朝自己跑来,就微微笑着说:不要跑,小心跌着了。然后拉住华芳的手笑道:真是一个像瓷娃娃一样漂亮的孩子。
因为这句无心之语,华芳才将她推下池塘的。但是当君荣将自己和她救上来以后,那姑娘还笑着对华芳说:一定吓坏了吧?别怕,已经没事了。
然而,华芳记得后来怒气冲冲找自己干架的,是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并且性格泼辣的女孩。而且那个女孩动手前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是——
“你为什么要对姐姐做那样的事?”
华芳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虽然宝珠及时松了口,但他还是觉得被咬处被拉得生疼。华芳一边揉着被咬红的地方一边警惕的看宝珠。
“你是谁?”
宝珠扭过头去擦了擦眼睛:“什么我是谁。”
“你不是宝珠。”
“胡说!我怎么就不是宝珠了?”
“那么,十年前我大哥救的那女子是谁?”
宝珠似乎吃了一惊,偷瞥了华芳一眼不说话。
华芳一叠声追问道:“跟我打架的是你吧?你根本没掉下池塘去吧?你到底是谁?那个女子呢?”
宝珠的眼泪又掉下来。
“是宝珍,我的长姊。”她努力的压抑住抽噎,“没错,当时掉下池塘的是她;跟你打架的是我。本来要来和亲的也是她……”她委屈的瞪华芳一眼,说不下去了。
华芳连滚带爬的从竹榻上爬起来,凑到窗口看了看,又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观察了一下,确认过没有人以后才转过身来埋怨道:“你干吗突然就全说出来?万一门外有居心不良的人在偷听怎么办?”
“不是你问的么?”
“罢了罢了,”华芳说着,再次爬回榻上去。在床上躺太久,猛然一活动,他觉得两腿发软两眼发花。
“然后呢?本来要和亲的是她,来的却是你,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宝珠不说话,只是哭。
华芳被她哭得心里一惊:“不会是……”
“跟死了差不多!”宝珠扁嘴道,“听说要被作为和亲的对象,我那个姐姐居然就跟自己喜欢的那个侍卫私奔了。明明平时是那样柔弱的一个人。父王无奈,只能拿我来顶替。”
“可是,要嫁栖凤国王子的条件——”
“我加的。”
“可是你没见过大哥吧!”
“怎么没见过了。”宝珠无声地流着泪的说,“姐姐拉住你的时候,你把姐姐推下去的时候,伯轶殿下赶过来救你们的时候,还有伯轶殿下送姐姐回驿馆的时候,我都在!”
“咦?”
“只不过我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而已。本来么,姐姐光是站在那里就看起来像个王公贵族家的公主,我是从小被叫野丫头长大的。站在她旁边应该会被当成使唤丫头吧?”
华芳觉得无言以对:十年前救人的是君荣,却被众人当成是自己。十年前打架的是宝珠,却被自己当成是宝珍。
“可是就算这样,大哥跟你,应该没有交集吧?”
华芳记忆中两个人甚至连面对面的机会都没有过。
宝珠终于止住了眼泪,平静下来。
“有。我跟你打完架以后,是伯轶殿下送我回去的。他笑着蹲下来跟我道歉,要我原谅你,还去跟哥哥求情,让他不要告诉父王,也不要责罚我。”
在华芳听来,他的大哥就跟保姆一样;现在也还是保姆的角色。
“就这样?”
宝珠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华芳:“这样还不够么?”
然而对于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华芳来说,这种感情他无法理解。不仅无法理解,反而还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他不会第二次做惹她哭的事情,所以只是默默地点点头,然后把枕边的丝帕递给宝珠。
“啊,对了。如果宝珍是你姐姐的话,你几岁了?”
宝珠一拳砸在华芳枕边:“反正比你大!”
“到底几岁啊?”
“你那么在意干吗?”
“唉,那算了。”
“今天跟你说的事情不许说出去!”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你!好好好,那你想要什么?”
“我饿了。你给我弄点吃的。”
“有桂花糕,要不要吃?”
“不要!”
“不是你自己说饿了吗?怎么又发这么大的火?”
楼下的侍从们听着楼上隐约的吵闹声,互相叹一口气:从今以后这里会更加热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