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水栗子

5、第 5 章

　　“盥洗，”青娥阴沉着脸，如同男子一般双手叉腰站在屋子中间指挥下人们。两个侍女立刻端上来一盆温水。华芳乖乖的任她们帮自己洗了脸和手。
　　“换装，”青娥再次发号施令道。
　　侍女们排着队拿来了准备好的衣服。华芳绝望的叹一口气：是最正式的九重衣。他刚想说现在是夏天，但一眼瞥见青娥冷若冰霜的表情，只得认命的站直了伸开双臂。
　　好不容易将层层叠叠的衣服全部堆到身上，华芳如释重负，伸手去抓自己的烟杆。青娥眼明手快，啪的一声在他伸长的手上打了一下：“坐下，还要梳头。”
　　华芳无言的在铜镜前坐定；青娥帮他解开发冠。
　　“到底到哪里疯去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华芳的发间挑出一片叶子。
　　华芳吐了吐舌头：“江……江对面。”
　　“江对面是边城驻军，你去那里干吗？”
　　“没干吗。”
　　“哼，随便你。娶了妻我看你怎么去疯！”
　　华芳的心沉下去。他默默地坐着直到青娥给他把头梳完。
　　“好了，不要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该去见新娘子了。”
　　“她还不是小爷的新娘呢！”华芳不假思索的脱口说道。
　　青娥锐利的看他一眼；华芳心说不好，自知理亏的缩起肩膀。青娥用手背啪的在他的脸颊上轻击一下。
　　“所以说叫你不要去找那些粗野武夫玩。哪里学来的粗话！”
　　“……知道了。”华芳垂头丧气的应道；心里暗暗同情帮他背黑锅的守城卫兵们。
　　“你能不能给我打起点精神来！这是去迎亲，不是去送丧！”
　　“……还不如去送丧呢。”
　　“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这就去！”
　　华芳一溜烟跑了出去。青娥在他后面双手撑着腰翻白眼，却无可奈何。
　　华芳来到正殿，见满朝文武以及自己的七个哥哥都已经在大厅里列队完毕，连忙蹑手蹑脚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国主白祝贤看见了，不满的轻声呵斥道：“老幺，怎么这么慢！”
　　“不是还没到么。”华芳缩了缩脖子。为什么刚被青娥念过又要被老爹念啊。
　　正在这时，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传来，一个男声高叫道：“廖国公主宝珠觐见！”
　　“好快！”华芳喘息未定，不觉有些抓狂。分心间，只见满朝的文武纷纷跪倒，各王子也都规规矩矩的弯腰低头行礼，只剩自己还傻愣愣直挺挺的站着。一抬头，他就看见一个穿着艳丽的女子踏进殿来。而公主一走进来，只见满堂的后脑勺；冷不丁觉察到大殿一角有个人在看她，不由得转眼朝他看过去。华芳和公主四目交视，双方都是一愣。
　　这是个个头高挑、皮肤白皙的美丽女子。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一头长发被编成细而繁琐的麻花辫，中间夹着各种宝石和缎带。大红色的锦袍衬着她的瓜子脸，真是面若桃花。她手腕上和脚踝上挂的首饰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玉莘在这个时候拉了拉华芳的衣袖，华芳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弯下腰去。过了一会儿，只听一个清朗的女声说道：“小女子宝珠，叩见栖凤国国主。”
　　白祝贤哈哈的笑起来：“你是我们栖凤的儿媳妇，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左右，赐座上茶！”
　　但是宝珠公主却很不给面子的甩开前来搀扶她的侍女，径自爬起来，朗声对白祝贤说：“要跟我成亲的王子在哪里？站出来让我瞧瞧。”
　　她此话一出，大厅里不由得传出嗡嗡的私议声。白祝贤有些尴尬的看看自己的大儿子；君荣轻叹一声，只得跨前一步准备说明。不料宝珠公主见他出列，三两步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嗯，这个哥哥不错，是我想要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那边那个小鬼呢，吓我一跳！”她说着，瞥了华芳一眼。
　　华芳不顾形象的张大了嘴巴“啊”的喊出声。玉莘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一手把他往后拉一手去捂他的嘴。众人骚动起来。君荣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时间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也不知道是应该立刻澄清误会，还是顾及公主的面子事后再说。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华芳却挣脱了玉莘的手跳了出来：“喂！你搞错了，不是大哥！”
　　“九弟你疯了！”玉莘又去拉他。
　　“还有，我哪里不好了啊！凭什么不能跟你成亲？”
　　宝珠公主一愣，随后竟然扑哧一声笑起来。
　　“小孩子要结婚的话，还是回去玩过家家吧！”
　　大殿上的喧哗声更大了。
　　白祝贤一声咳嗽，大殿内立刻鸦雀无声；王子们那边的骚动也安静下来。宝珠公主立刻屈膝行礼。
　　“宝珠失礼了，望国主陛下见谅。”
　　白祝贤又清了清嗓子：“宝珠公主远道而来，一定累了，还是先到使馆休息。其他事宜，等公主休息好了再说不迟。诸位也都退下吧。”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这一出闹剧，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才怪。
　　华芳托着腮帮子，郁闷的看着在自己面前笑得伏倒在桌子上的青娥。
　　“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再笑了？”
　　青娥笑得浑身直打颤。
　　“没这么好笑吧！”
　　青娥继续笑。
　　华芳决定暂时不理她。青娥笑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你就这么想跟人家成亲？居然在正殿上就跟伯轶殿下争起来。”
　　“我没想娶她，更没想跟大哥争！”
　　“那你猴急什么？”
　　华芳抓了抓头。是啊，自己怎么就突然那么做了呢？他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然后转开目光。
　　“只是不喜欢她叫我小鬼罢了。”
　　“明明就是个小鬼。”
　　“而且明明就不是大哥吧！急的明明就是她！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胡说八道。”
　　青娥终于完全止住了笑，正眼看他：“你就这么不希望伯轶殿下成亲？”
　　“也……也不是的。”华芳支支吾吾的说，“总之就不是大哥嘛！如果不当场澄清的话，弄假成真怎么办？你就不介意大哥为了面子真的娶她？”
　　——糟了！问了不该问的了！
　　但是青娥却立刻回答说：“如果这是伯轶殿下必须做的，那么臣子下人们就不应该指手划脚说三道四。”
　　她伸手点了点华芳的鼻子：“别忘了你也是‘臣子’之一：生在王族，认命吧。”
　　华芳仔细的看着她的眼睛，却感觉不到她的任何感情。
　　“你就不会感觉到生气吗？就不会有一点痛苦吗？自己喜欢的人为了一个无聊的理由去跟别人成亲，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的不满、嫉妒、甚至不甘心吗？”
　　华芳很想这样大声问青娥。但是他知道答案；青娥刚才已经在他问出口之前就把答案、把她自己的立场与想法告诉华芳了。
　　——身为王族的“臣子”，必须完全以王族的利益为出发点行事，彻底的放弃自我。
　　就算君荣决定将错就错娶宝珠公主，眼前的女子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正因为如此，国主才如此放心的让她侍奉于各位王子王女左右吧。
　　华芳觉得心痛：青娥不应该是被牺牲的那一个。如果青娥喜欢的是君荣，那么青娥就应该和君荣白头偕老，其他人，包括自己，都不应该妨碍他们。
　　“那个什么公主本来就是我的新娘。”
　　青娥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他：“这到底是怎么了？本来对成亲那么抵触，甚至赌气的说什么要娶我，怎么这会儿又非要她不可了呢？”
　　华芳嘟着嘴不说话。
　　“好啦好啦，你先别生气，说不定一会儿误会解开了那公主还是要嫁给你，到时候你可别又反悔说不要。”
　　“放心好了，大丈夫敢做敢当，我绝对不会反悔的。”
　　华芳斩钉截铁的说完，站起来朝门外走。青娥问了一句“你去哪儿”，却没有得到回答。她有些担心的看着华芳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呢？不要捅什么乱子才好。”
　　其实华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在外面胡乱的逛了一会儿，他抬头盯着南长城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去使馆。
　　刚踏进使馆的门，华芳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悠扬的琴声。虽然心情依旧烦躁，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好奇，不禁抬脚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在花园的假山后面找到了拉琴的宝珠公主。
　　公主已经换下盛装，只穿一件窄袖的水蓝色丝质单衣，下身是与之配套的水蓝色丝质长裤。她斜倚在亭柱子边，闭着眼睛拉一只华芳从未见过的琴；琴声柔和缠绵，如泣如诉。
　　一时间，华芳就站在她的身边静静的听着，谁也不说话。
　　半晌，公主主动打破了沉默：“遥月九歌，传说是嫦娥吃了仙药飞上月亮后，留在地面的后羿因为思念她而为她写的组曲。这一段，是说天帝看羿为情憔悴而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安排羿与嫦娥在梦中相见；羿见到妻子后，又高兴又哀怨，又害怕自己会突然醒来。所以这一段音乐，是全曲中最柔和的一节。也是相思的恋人最喜欢的一节。”
　　“相思？”华芳有些嘲笑的说，“你跟大哥不是今天才见面的么！”
　　琴声戛然而止；宝珠睁开了眼睛：“不是第一次见！”
　　“怎么可能……”
　　“十年前我们见过！”
　　“那么久的事情谁还记得啊！而且就算十年前你们见过，那也是一面之缘吧？别告诉我说你们在那时就私定终身之类的。”
　　“那、那的确是没有。”
　　“那就好。你听着：今天在正殿发生的完全是误会，大哥他只是站出来向说明情况而已！”
　　“我知道。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你知道这样让我们有多难堪么？如果当时不是大哥站出来而是我，你准备怎么办？”
　　“直接拒绝然后提出来我要嫁给大王子！我不觉得你们的父王会有那个胆量拒绝！”
　　“为什么非要大哥不可？”
　　“我离开故乡远嫁到此，难道就连选择自己丈夫的权利都没有么？”
　　华芳听她这么说，不由得一呆；但随即咬着牙狠心道：“但是大哥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啊！”
　　“有……喜欢……？”宝珠公主像是不理解华芳的话一般喃喃重复道。她的脸色渐渐的白了。
　　华芳突然觉得后悔。他本不是会对女性狠心的人。
　　“谁有喜欢的人了？雏轩，你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华芳转身，只见君荣笑吟吟的走过来；他心里怀疑大王子已经在一旁偷听多时了。
　　“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宝珠直直的看着君荣问道。
　　“喜欢的人有很多，”君荣慢慢的说，朝着宝珠露出温柔的笑容，“我有十一个弟妹呢，这十一个都喜欢。包括这一个尽给我添乱的。”他抬手去摸华芳的头，华芳却避开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宝珠不买账。
　　君荣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宝珠公主，我来这里是宣旨的。刚刚接到中央皇室的圣旨：廖国宝珠公主正式嫁与栖凤国监国王子白君荣，为栖凤国大王妃。”
　　宝珠的眼睛亮起来。华芳不满的大声抗议道：“大哥！”
　　“雏轩，你嚷嚷什么，还不赶紧恭贺王妃娘娘！”
　　“青娥怎么办！”华芳不顾一切的喊了出来。
　　“谁是青娥？”宝珠怀疑的问。
　　“跟青娥有什么关系？”君荣看了华芳一眼，随即笑着对宝珠说，“她只是宫里随侍的一个女子罢了。因为从小跟我众兄弟姐妹一起长大所以彼此很亲近，幺弟怕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误会！”华芳举起双手气愤地叫道，“对！是误会！我不知道青娥对你来说‘只是’一个侍女罢了！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等到他稍稍冷静下来，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身处长城外了。微风吹动树枝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欢快婉转的鸟鸣。除此之外，周围寂静无声。
　　“喂——！”
　　华芳放开嗓子喊起来。对面山上传来若有似无的回声。
　　但是没有人出现。
　　华芳稍稍平静的心情再次躁动起来。他希望再次见到那个少年，可是他不在。华芳知道自己不应该期望那个少年按照他的心情随时出现在他的面前，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生气。为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的发生呢？
　　他在树荫间找了一小片开阔地躺下来，直直的瞪视着头顶的天空。蔚蓝色的天上有细碎的云彩慢慢的蠕动着，有一种使人平静的力量。华芳伸长手朝天空抓了两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那个家，真的不想回了。
　　他这样想着，愈发的不想起来。耳边有簌簌的风声和清脆的鸟鸣声，身下是柔软的青草，头顶是蓝天白云；他真的想就这样躺在这里一辈子。
　　天色渐渐的暗下去。华芳突然看到奇异的景象：山的北边有火光，血红的，压抑的，缭乱的火光。一条青色巨龙从南方一跃而起，朝着火光窜去。一只白色巨虎发出一声怒吼，从火光里扑了出来，却被巨龙一口咬住了脖子。华芳听到了水声：只见火光下方的山体化作一只黑色巨龟，那巨龟的眼睛里流着血泪。它试图阻止巨龙，奈何身体却死死的联结在地上，动弹不得。火光越来越明亮，渐渐照亮了北边的天空，紧接着一只浑身带火的金红色大鸟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与巨龙厮打在一起。大地晃动起来。远处隐隐响起雷声。突然间一道眩目的闪电直从头顶劈下来，华芳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他想知道龙凤相争的结果如何，却在那一瞬间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来惊慌的看了看四周：天已然黑了，但是没有火光，没有厮打的巨大野兽；有的只是漫天密布的乌云和瓢泼的大雨。又一声惊雷，仿佛马车的轮子压过石子路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千倍。再看自己：已经浑身湿透了。
　　华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连忙爬起来往树林里躲。做了那个怪梦以后，他感觉不久前的纷争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遥远。
　　——是因为跟大哥吵架了才会做噩梦吧？
　　华芳想着，心里有些懊悔自己的冲动。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回去吧。
　　在华芳察觉到之前，一个灰色的影子悄然消失在某一棵树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