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如水》晏舒

11、元宵灯会

　　不知不觉，又到了元宵节的夜晚。虽然魏府的庆祝节目和前几年一样，请了三五要好的官员，加上素日里和魏夫人常来往的另外几位夫人，其他的就是自家的亲戚了。但是随着魏家父子都是皇帝信任的人，送来的时令礼物还是较往年多了许多，我的整个白天就陪着魏夫人清点礼品，加上礼尚往来，也颇费些时间。

　　夜幕降临，魏府就在大院里面摆了五桌酒席，院子四周挂了数个应景的灯笼，气氛倒也不错，我则负责安排来参加酒席的小姐格格们，大部分都是从前见过面的，应此侍候起来也不难，而姆妈则在魏夫人身边和她的贴身丫头暗香一起帮忙。

　　“沫儿，老爷吩咐你过去呢。”我回过头去，看见正是暗香迎面走来，唤道。带着点疑惑，我随着她走到主席那一桌去，“老爷，沫儿来了。”暗香稍稍屈膝答复，我也轻轻请了一个安。

　　“哦，沫儿你去书房将我新近的那方砚台拿来，好给道明兄鉴赏鉴赏。”魏师傅今晚看起来挺高兴的，举着酒杯吩咐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随性。我福了一福，答应道，“是的，老爷。”这样算是多年来的默契，除了书房和私下里，我一律喊他老爷而不是魏师傅，今晚也一样，虽然多是熟悉的人，知道魏师傅收我为徒的除了魏家人，为数不多，何况这位被唤道明兄的先生之前从未见过。

　　拿回那方砚台，魏师傅便让我直接呈给那位道明兄看，只见他放下碗筷，接过去细细的赏玩，渐渐露出陶醉的神色，说道“承谟兄怎么这才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这可是难得的徽砚呐。”魏师傅大笑着回答“呵呵，酒席之上，原本就是推杯置盏的，哪曾想道明兄如此嗜砚，一听有新品，就立刻要亲眼为见呢。”

　　“若非如此，你二人怎会如此一见如故。”突然间一个温润的女声传来，只见魏师母端起酒壶一边斟酒一边笑言，“你自己得到这方砚台当日，还不是只顾着赏玩，亏得沫儿催那么许久，才舍得过来用晚饭。”听着师母提到那日，我忍不住悄悄和魏师傅打了一个眼色，暗暗赧颜，那一日我哪是催呀，一过去就同样围着那方砚台直看，最后还是魏师傅把我拉过去了。魏师傅略一顿首，旋即放声大笑，频频点头，举起斟满的酒杯向客人说到“你我得为夫人此注同饮一杯才是，元宵之夜的识道明兄真性情，实乃承谟之幸，承谟先干为敬。”见到魏师傅难得流露的名士风度，我不禁也被感染，慢慢站到师母身边，想接着留在此桌，也好看看能让魏师傅同样露出真性情的那位道明先生。

　　“哈哈，两位如此投缘，连我这个引见之人看了都眼红呢。”坐在另一端的史大人忍不住插话。“要不是我挽留道明多住几日，现在他恐怕已经回到云贵境内，哪还会赴宴。所以说啊，你们首先要敬我一杯才对。妹夫，你说是不是？” 史大人名唤鉴明，是魏夫人嫡亲的哥哥，是府里的常客，一向举止洒脱，此时话音未落，早已自斟自饮了一杯。“你们那，都一样。”魏夫人看着抢过酒壶的大哥哭笑不得，“来来来，多吃些菜，待回再一起去看他说的那些宝贝也不迟。”

　　云贵么？我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位含笑将砚台递还给魏师傅的客人，道明，这个名字倒是从未听他们提起过，不过既然来自云贵，瞧他的言行也可断定是出自名门大户的，那么他和三藩之首吴三桂王爷又会有什么关系呢？瞧瞧魏师傅，显然对他的来历毫无避讳，施施然的转向自己的大舅子，“怪我疏忽了大哥，来，承谟自罚一杯，聊表引见之情。”

　　随后，那三人推杯置盏，顾自谈笑声风。魏夫人笑笑，也不再帮其斟酒，回过身来和桌上的各位夫人也聊起女人的体己话来。

　　“是啊，惠娘的刺绣不敢说比大内的还好，凭我所见，也算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了。”突然，她们的话题转到姆妈的手工上，只听见魏夫人继续说到，“惠娘来，见过各位夫人。”姆妈应声走上前去，请了一个安。其中一位夫人接话到“魏夫人倒是替她谦虚了，这样的手工，比大内倒是不差伯仲呢。”“是啊，我虽说没有福分看许多皇家绣品，不过云贵一带的也算熟悉。别说，这些刺绣虽是京城时兴的样式，那味道倒和我们那的有几分相似。”听得这句，大概可以猜到她就是那位客人的家眷了。魏夫人笑着答到“各位如此赞赏，也是惠娘的福分。惠娘，还不去将最近新成的几件手绢拿来，送给各位夫人，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姆妈应声而去，可在她侧过脸的一瞬间，我分明见到她的脸色较平常苍白了一些，心里有些疑问。等到她捧着绣品回来的时候，我再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便自觉是今天太忙碌的缘故，再没想到别的上面去了。

　　“启禀老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随着禀报的话音，东亭哥哥从正门步履轩昂的走上前来，一边请安，一边说“父亲母亲吉祥，太皇太后和皇上开恩，特准我回来和二老一起过节，并赏了一盏花灯和若干克食。”

　　“好好，太皇太后和皇上龙恩，我魏家感激不尽。”师傅带着些许酒意，兴奋得说到“快将御赐花灯悬于高堂之上，克食也拿过来和各位亲朋好友分食之。”酒席的气氛也随着御食的分发而达到高潮，正忙着张罗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人扯了扯衣角，听到“沫儿，我们出去逛逛，保准比这里热闹多了。”原来是东亭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绕道后面，悄声问到。“能行么，魏师母一定会发现的，而且你这个引人注目的大少爷，刚露了脸又不见了，师傅一定会找你的。”我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

　　“嗯，这可不像你的一贯作风哦。”东亭哥哥轻笑一声，还没有等我反驳，便迅速的一步跨出去，说：“父亲，虽然得到特许，孩儿思索之后觉得仍然应该侍立皇上左右才好。”

　　这么一说，魏大人哪还会说不呢,旁边的人甚至你一句我一句得赞扬东亭哥哥。见他出去了，我也只好趁众人不注意，跟了出去。虽然在离开门的时候，隐约觉得几道目光跟在身后，也顾不得了。一出了门口，便可以听见远处集市传来的喧闹，看见被花灯照亮的西南边街道。“东亭哥哥的主意到底不错。”我悄声的自言自语。“哦，朕怎么听说有人不愿意出来啊。”“就是，谁推推诿诿的一点也不干脆。”猛不防被，门道边跃出两个人影，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除了重新以揶揄我为乐趣的东亭哥哥，还有一个竟然是皇上。没来得及想，便脱口而出，“皇上，你怎么能出宫来呢？”转念一想，说不好今天这一出从头到尾都是他导演的，否则东亭哥哥作为寸步不离的御前侍卫，怎么可以在元宵节晚上出宫。看着他们两个得逞的自得表情，我没好气地蹬了东亭哥哥一眼，说“明白了，明白了，既然有皇上撑腰，那我就放心大胆的玩了，反正挨骂也不会轮到我头上。请皇上吩咐，现在去哪里呢？”

　　“听说敖拜府今年的花灯是全京城最好的，我们也应该去观赏不是？”皇上一身文士打扮，将手上的扇子一收，指向西南边，原来刚才主意到的亮处，正是这几日人人皆知的鳌拜府挂出的花灯街。“另外，沫儿随东亭喊朕，哦不，我，龙少爷吧。”

　　“是的，龙哥哥。”我高兴的蹦到他们俩中间，一边牵一个人，兀自大声喊着，调皮的朝皇上抬了抬下巴，不出意料之外的见他假装无奈地摇头，并没有更正叫法的打算，一行三人向西南走去。不一会，就感觉人流骤然增加了不少，大部分是结伴出游的青年男女，蹦蹦跳跳围绕着父母的小孩子也随处可见。人们都饶有兴致的欣赏各式各样的花灯，同时也试图猜出灯下的谜语，好不热闹。突然三两人的对话，吸引了皇上。“哎呀，这敖中堂家的花灯不是盖的啊，起码得花千两银子吧。”“啧啧，谁说不是呢，听说呆会儿还有烟花，咱们就算是沾了他的光了。”“嘿，那这架势岂不是和皇上有的拼了？”“这话也是你说的，走走走，接着看灯。”

　　“龙少爷？”东亭哥哥见那两人离去，再看看从刚才一直沉默的皇帝，小心唤到，“这老板姓什么也不懂，爷不用放在心上。”

　　“哦，是么。”皇上凝视着面前的一盏花灯许久，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然换了一副笑吟吟的声调“这不说敖中堂的灯好么，我们更应该好好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