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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三】
      做了一个梦。虽然已经想不起梦的内容,但梦中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即使醒来了也没有消失。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我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发现旁边躺着个男人,正背对着我,睡得很熟的样子。他的一只胳膊露在外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是闷油瓶。我一下子放下心来,仿佛从半空中落回地面一样。
      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分。我心里烦躁,睡不着,在床头柜上找到烟想点上。看了看身边的闷油瓶,还是作罢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早晨六点多的天仍是黑沉沉的,在路灯下显得昏黄而令人怀念。
      然而有一些东西比背景更突出地吸引了我的目光。路面并非是黯淡的青灰色,而是莹白的底色柔和地映出黄色的暖光。空中洋洋洒洒地飘着雪花,绵绵地有如柳絮一般,下落得极轻极慢。
      万籁无声。这雪景仿佛一块巨大的画布,轻柔地将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声音也好,雪地中踽踽独行的人影也好——全部裹挟而去,只留下我一个人。但又绝不会因此而感到丝毫孤独。
      在杭州并非没见过下雪,但清晨时分如此安静而温柔的雪景,我却是头一次见到。
      心里的烦躁渐渐消失了。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发现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身子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暗处也不知是从哪里吸来的光,亮得让人心悸。
      我对他笑了一笑,不过背着光,想必他也看不见。
      “下雪了。”

      来了北京两天,才想起来还没有通知小花他们。一个电话打过去,只嘟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喂,哪位。”
      “小花,是我,吴邪。”
      我是用胖子家电话打的小花手机,大概因为是陌生号码,小花的声音意外的很冷,我很少听见他这么说话,竟然有点紧张。
      “吴邪?你在北京?”
      “对。前天到的,来王胖子这儿过年。”
      那边略微沉默了一下,“你小子行啊,来了都不支会一声。既然到了我这儿,绝对不能亏待你。想吃什么玩什么跟我说。”
      小花的口气一下恢复了平常的调调,我也跟着放松下来,“我就想咱们出来吃个饭,聚一聚,都这么长时间没见了。”
      “你这话说的,吃饭还不简单,告诉我地址,晚上在家里等我!”

      小花开了一辆吉普来接我们。小花跟吉普感觉上很不搭配,但是多看几眼又觉得挺合衬。他也没带我们去高级饭店,而是一家路边小饭馆儿。
      “这家的铜锅涮肉特地道。”下车的时候小花这么跟我们解释道。他穿了件黑色羊毛大衣,端的是丰神俊秀。相比之下我们仨,一个胖子,一个缩在臃肿的羽绒服里哆哆嗦嗦,还有一个永远面无表情神游天外,这么站在一起倒真有些滑稽。
      店里面人不少,加上老爷们儿喝高了的大嗓门,可以用“吵闹”这个词来形容。不过我却没感到烦躁,反而觉得要是小花真带我们去什么高级饭店才比较不适应。
      火锅确实是适合大家伙一起吃的东西,没吃两口气氛就热了起来。小花和胖子虽然不熟,但都是四九城长大的爷们,闲扯都很扯得开。小花开车不能喝酒,闷油瓶坚持不喝,两个人以茶代酒,我和胖子都是啤酒,碰杯碰了好几次,渐渐觉得耳朵都热了起来。
      “家里面的事怎么样?”
      我很少跟小花提家事,一方面我们俩在这方面差距太大,一方面我觉得他大概不太想回答。但是我确实很关心,最近又风闻解霍两家有所不和,只能借着酒劲问问。
      “还能怎么样,一年到头能有几个消停日子?何况年关琐事多。”小花笑了一下,在火锅氤氲的水汽中有点模糊,“把那盘羊肉都下了吧。”
      我没再说什么,胖子很有眼力见儿地接过话头去:“你们有没有听过88年国庆招待会贵宾被劫的事儿?”
      胖子话题转移得很成功,难得的时间我也不想再想那些头疼的事情,便把注意力都交给了胖子,听他海扯。小花也听着,偶尔接茬或者大笑几声,看起来颇开心。
      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闷油瓶,便转头去看他。发现他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自顾自地埋头吃着东西,也不知道我们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没有。
      虽说他这个样子我已经习惯了,可是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觉得心酸。
      “小哥,”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闷油瓶抬起眼来看我。
      “呃……好吃吗?”话问完了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问的这是什么废话!
      “嗯。”闷油瓶答应了一声,就又低下头去吃了。

      酒足饭饱,小花开车送我们三个回家。胖子邀他上去坐坐,他说还有事要先回去。我一想,我们确实是耽误了他不少时间。这个节骨眼大概是他最忙的时候。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似的,下车的时候,小花冲我摆了摆手:“别瞎想了,跟你们在一起比听那帮家伙的屁话开心多了。你还要再待一阵子吧,咱们有时间再见。”
      “嗯,再见。”我回道,有点无奈。小花帮了我很多,他的事情,我却没办法帮忙。

      第二天雪还在下,胖子说要带我们滑冰。早饭后便一路坐了公共汽车去什刹海。
      我们下了公共汽车,进了一条长长的胡同。我以前来过北京好几回,各种景点也都参观过。但真正作为民居的胡同却基本没来过。
      奇怪的是,无论胡同外面的街道怎么车水马龙,那些喧嚣都像被隔离了一样,无法侵入进来。胡同里面非常的安静,加上积雪,我们三个的脚步声都听得很清楚。
      灰白天空和飘雪下的灰墙,加上静静的红漆门,我忽然真真切切地有种身在故都的感觉。
      “到了。”
      胖子看了看前面,说道。我们一个跟一个地走了出去。
      豁然开朗。
      后海和西湖比起来实在是算不了什么的,但是在西湖却不可能滑冰。放眼望去,这里滑冰的人还真是不少。胖子自来熟地上去跟管理冰场的老大爷攀谈起来,聊了一会儿转回来问我:“租三双冰鞋?”
      我楞了下,我自己以前从来没滑过,不过看着人这么多不禁有些跃跃欲试,大不了就摔跟头,反正冬天穿得也多。但是闷油瓶那边……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闷油瓶穿着冰鞋站立不稳,一通手舞足蹈之后一屁股坐在冰上的场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我这儿问你冰鞋你怎么就突然撒癔症了呢?”胖子揶揄我。我忙敛神去问闷油瓶:“小哥,你会滑不会?”
      闷油瓶收回了一直望着远处的目光,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滑。”
      “那哪儿成!”我还没来得及张嘴,胖子就先跳出来反对,对那大爷拍板道:“两双冰鞋一辆冰车儿,就这么定了!”

      不出我所料地,胖子非常擅长滑冰。我直着两条腿站在冰上看着胖子颇为从容地倒着两条胖腿滑行,说潇洒自如也确实不错,但是看在我眼里总带了那么几分……滑稽。
      “天真,别站着不动啊!”胖子挥动着胳膊从我眼前滑过。
      “…………”
      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很爱玩,经常跟一帮狐朋狗友一起去打保龄球台球什么的,但是滑冰可是头一次。别说滑了,就是迈动腿也很难,怕是一迈步就是一个大劈叉出去。
      我往旁边一看,发现闷油瓶坐在冰车里,就在我旁边,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我。我被看得不好意思,讪笑道:“小哥,你怎么不滑啊?”
      闷油瓶听了,用手里的钎子轻轻戳了戳地——我注意到他用的劲儿很巧——往前滑出两米,到了我身前,然后停了下来。
      我心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更不好意思一直原地站着不动了。老远就听见胖子喊我:“天真,加油,先迈步慢慢儿走!”,一个大男人也不好老别别扭扭的,心一横就滑了出去。
      我这第一步迈的是左脚,是往斜里滑的,第二步右脚赶快跟上向右滑,也顾不上胖子在一边说什么“移重心”之类,只慌慌张张地倒步子,却是越倒越乱,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就在那时,很狗血地,我的胳膊被一只手大力抓住了。那个人不用想是闷油瓶。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要争气不要太现眼,拼命把冰刀礚在冰面里,脚腕扭曲到一定程度,勉强站住了。
      “谢谢……”我对闷油瓶道。他略微点点头,松开了手又坐回冰车里。
      他该不会是……知道我一定会摔倒,才在我旁边不走的吧。这么一想不禁心里很是感动。
      另一边胖子也滑了过来:“天真你是真不行啊?看来还得胖爷来指点指点你。”
      我心说我什么时候装不行了?一直就是真不行啊!
      胖子扶着我滑了一会儿,也没教出个所以然来。其实他自己也是纯凭经验,哪里懂什么技巧来指点别人。不过我好歹是不会一迈腿就摔跤了,可以自己慢慢地出溜。
      胖子给我出了个主意:“天真,要不这么着,你就扶着小哥的冰车滑,也不怕摔跟斗。”
      我看了看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往前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的闷油瓶,觉得这倒是个办法。便过去把手放在闷油瓶冰车的椅背儿上。他感觉到了,回过头来看着我。
      “小哥,我推着车走。”我跟闷油瓶解释道。
      闷油瓶嗯了一声,就又转回身去。
      “那我就绕大圈儿去了啊!”胖子给我们打个招呼,两条腿一撇一撇地滑远了。我推着冰车,在冰上慢慢地滑行。闷油瓶由得我推着,自己也乐得省事。
      雪花拂在脸上的感觉很轻微,但又不能忽视,我稍微低下头。一低头就看见闷油瓶的头顶,有几片雪花忽忽悠悠地落在了墨黑的头发上,还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发旋儿。仔细一看,这闷油瓶有两个发旋儿。联想起老话“一旋儿横,二旋儿拧,三旋儿打架不要命”的说法,不禁觉得古人诚不我欺。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闷油瓶喊了我一声:“吴邪,看前面。”
      我猛抬头,一个年轻人一边“啊啊啊啊”地叫着,一边向我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一看就是自己刹不住闸的。我连忙身体一拧带着车转向右边,好险躲了过去。
      “……小哥,抱歉,刚才没好好看路。”
      闷油瓶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我老老实实地扶住了,又推起来。
      滑冰场上喧声依旧,似乎只有我们这里是沉默的。我心里隐隐有点忐忑。我跟胖子一直拉着闷油瓶东奔西跑,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便试探地问出了我憋了很久的问题:“小哥,你……不会觉得太无聊吧?”
      “不。”
      闷油瓶回答得快且自然,快得简直像是敷衍。可是我又深知他根本不屑于敷衍。忽然想到,如果他真的觉得我们无聊,大概此刻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想着我们能给闷油瓶带来一些快乐(虽然他并没有这么说),我抑制不住地高兴起来,一时间脚底下的速度都变快了不少。

      我们一直玩到胖子嚷嚷“不行不行再不去吃点好的胖爷我就要掉膘了”才离开,反正租鞋是不限时的,不玩白不玩。
      上到岸上胖子看见旁边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就说一人来一根儿尝尝。我要了个山药的,胖子自己要了普通山楂的。问闷油瓶他也只说随便,胖子嘿嘿一乐,扭头对卖糖葫芦的大爷说:“给这小哥儿拿一串儿草莓的!”
      我噗的一下就笑出来了,看着闷油瓶面无表情地举着一串草莓糖葫芦,这么诡异的搭配看在我眼里居然还觉得意外地有点……协调?
      三个人慢慢踱开了步子。冰糖葫芦这东西我以前吃过有数的几回,记忆里我总是被那山楂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是现在吃起来却只觉得甜。还沾着雪花的冰糖葫芦凉丝丝冰凌凌地甜,直甜到人的骨子里去,却又不会发腻。我本来不是一个很喜欢甜食的人,却在不知不觉中就吃完了一串。
      我把手里的竹签子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快走几步追上胖子和闷油瓶。胖子一路走一路把山楂核吐在路边,我说你也忒没公德,他眉毛一挑:“你懂什么?来年春天这儿就是一溜儿山楂树!”
      我失笑,笑骂道:“还山楂树呢?从你嘴里出来的东西还活的了就怪了。”
      胖子还要还嘴,我把头一扭示意我不屑跟他斗,拧身走到闷油瓶旁边。闷油瓶左手揣在羽绒服兜里,右手拿着糖葫芦。他没戴手套,手指冻得略微有点发红。那草莓也不知怎么的在他手里显得那么鲜灵,又红又大,在白雪衬托下格外地令人垂涎欲滴。
      “小哥,草莓的好吃吗?能不能让我尝一个?”
      我看着闷油瓶,这句话万分自然地从嘴里秃噜了出来。
      闷油瓶刚刚一口咬在一个草莓上,粉红的汁液染得他的嘴唇分外的红。我就感觉心脏紧了一下,然后就咚咚咚咚地撒欢儿似地跳开了。
      听见我的问话,闷油瓶点了点头,咬着那颗草莓把竹签子褪了出来举到我面前。我也来不及多想,凑上去学着闷油瓶的样子,咬下一颗草莓,闷油瓶配合着我的动作,把竹签抽了出来。
      草莓很大,加上冰糖的边缘很锐,我一时闭不上嘴,含含糊糊地说道:“hie……hiehie。”
      闷油瓶冲我轻轻摇了摇头,就把视线转开了。我皱着眉在嘴里找适合下牙咬的角度。
      草莓的味道在嘴里漫开来。甜。比山药甜了不是一点半点啊,我想道。
      正回味着,听见前面胖子悠悠地来了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哪~”我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回道:“没读过书就别瞎说话,知道什么意思吗就胡说?”
      这么一说自己突然也明白过来了,被胖子一双贼眼看得脸上发烧,大声道:“多正常的事啊死胖子你忒龌龊!”
      胖子猥琐地笑了笑,晃着脑袋走到前面去了,闷油瓶更是一脸没事儿人,继续吃他的糖葫芦。倒搞的好像我自己一个人在胡思乱想似的。
      我甩甩脑袋,踏着积雪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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