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下飞机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我打开手机,有一条胖子的短信:“生意上有急事,对不住,你打个车吧,地址XXXXXX”
      ……臭胖子说好了晚上开车来接我的结果过命的兄弟还是比不上钱啊他又不是不知道首都机场晚上出租车有多难打!
      我黑着脸在北风里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总算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听出我是南方口音,便很不见外地问我大过年的自己跑北京来干嘛。此时车子在午夜北京可以用“空旷”来形容的路上疾驰,车窗外的路灯和绰绰的树影簌簌闪动。我听着烟酒嗓的司机的京片子,不知怎的身在异乡竟有了几分亲切之感,便也如实回道:“来和朋友一起过年。”
      “哟,和朋友过年?这得是多深厚的革命感情啊?”
      我笑了一声,我们仨一起经历的事情,用上“革命”这词倒是不为过。说实在的,就连我自己都对贸贸然跑到北京这事感到相当吃惊。三天前,我刚刚把店里的事务打点停当,把王盟也打发回家过年,准备收拾收拾也回家。胖子的电话就是在那时候打来的。
      我和胖子有日子没联系了,他却毫不客气,寒暄也没有,劈头就是一句:“天真你来不来北京过年?”
      “啊?”我们家是传统家庭,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春节是一定要回家过的。在别的地方过年就像请凤姐来吃年夜饭一样,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
      “好久没见,你就不想你胖爷?”
      “想,我想我胖大妈!胖子你是不是对象又吹了寂寞了?”很久没跟胖子贫嘴,我发现我还挺怀念这感觉的。
      “天真你忒不领情。胖爷我还不是想咱仨能在一块儿聚聚?再者也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鹅毛大雪,没雪算哪门子年?”
      我心说你也扯得太远,谁说南方就不下雪。再说云顶天宫那一次看雪还没看够?但是猛然发现他的话里还有更关键的信息。
      “你说……咱仨?”
      “哎呀刚才忘了跟你说了,小哥现在也在北京。要是行我们就坐飞机找你去了,可是小哥没身份证啊,你舍不得我们挤火车吧!”
      我忙拍腿:“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我去我去!小哥在北京做什么,跟你在一起呢吗?”
      “唉我说天真无邪小同志,你的态度大大的不对啊!一接胖爷的电话就讽刺挖苦,听见小哥的事儿就这么上心?”
      我听出胖子语带调侃,自己一时也窘住了。是啊,为什么呢?
      我一时应对不上,只好顺口哄胖子:“小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也难见一次,你好歹还隔三差五的来个电话能听听音,能一样吗?”
      我一直觉得那小哥对我恩情太重,我无以为报。有机会的时候总想尽可能报答他。但转念一想,就算我千里迢迢从杭州飞到北京,对他来说又算得上什么回报呢?

      也许觉得他需要陪伴只是我和胖子的一厢情愿,而他只觉得我们多余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不回去。不回家过年也不是头一回了,父母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电话里的那阵沉默还是让我心里十分愧疚。可去和胖子闷油瓶他们一起过节的吸引力实在太大,我抗拒不了。

      出租车在胖子家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车钱提了行李下车。向昏昏欲睡的保安问清楚了楼的位置,拉着行李箱开始行进。
      等我好不容易把箱子搬上四楼在胖子家门口站定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这小区怎么这么大还黑灯瞎火的让我找了起码一刻钟!加上箱子还装着杭州特产,沉得犹如铁打。我喘着粗气抬手要敲门,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于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闷油瓶一语不发地拎起我的行李箱,拿进了室内,放好又转回来看我:“吴邪,进来。”
      我这才醒过神来,进屋带上门,脱了外套,按闷油瓶的指示换上拖鞋。

      胖子家是两室一厅的房子,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他倒腾不知真假的各路古玩用的,不能住人。房子不大但还算整洁,不知是刚收拾过还是托他太久没着家的福。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在此期间闷油瓶一直坐在沙发上半阖着眼养神。他没有开电视,偌大的客厅里一点声响都没有。虽说闷油瓶这人本身就带了种安静的气场,可怎么说也是要过年,这么沉闷的气氛未免太别扭。我这么想着,坐在了闷油瓶旁边。
      “小哥。”
      闷油瓶睁开眼睛看我。他似乎比上次分别时又瘦了些,身上穿了一件(八成是胖子买的)红色毛衣,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倒是多了几分活气。
      我心里百感交集,面对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却口拙起来:
      “你……怎么到北京来了?”
      “有点事情。”他垂下眼,像是不愿多说。我也不好再追问,于是又一阵沉默。
      “茶几上有茶水。”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往茶几上一看,确实是有个冒热气的杯子。拿过来喝,称不上什么好茶叶,却是从心里觉得暖和。有暖气的屋里本身温度也高,顿时那些舟车劳顿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不早了,洗个澡就睡觉吧。”闷油瓶好像看出我的疲劳似的,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就又合上眼。我也确实是困了,从箱子里找出换洗衣服就进了浴室。
      出来的时候,看见闷油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我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已经快两点了。
      “胖子今天不回来?”
      他点点头,“你睡床。”说完站起来进了卫生间。
      我困的眼皮打架,摇摇晃晃走进卧室,也顾不得再想其他,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我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太阳照屁股照不醒我,胖子那粗声粗气的大嗓门我却是承受不住。
      “天真呢?哟,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呢?”胖子的声音由远及近,“爱卿快快请起!”
      我掀起眼皮瞟了胖子油光满面的大脸一眼,本想翻个身继续睡,不想余光瞥见闷油瓶也在胖子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清醒了几分,想想一个大男人赖床未免太难看,便挺身坐了起来。

      洗漱完毕,胖子摆开楼下的盖饭外卖算作中饭。我们三个都是食量大(当然胖子最大)吃饭快的人,因此吃的时候并不聊天。吃完了,胖子把饭盒往垃圾袋里一扫,拿了根牙签坐沙发上开始剔牙。我们俩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便一左一右地在胖子两边坐下来。
      从胖子那里我得知闷油瓶是来找他转手一些东西的。但我想闷油瓶不可能只是为了倒明器才来北京。想必还有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然而我也无法再向他追问,于是这事只能存疑。
      胖子开始吐沫横飞地讲他钓肥羊的经历。天下奸商一般黑,忽悠人的手段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我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不过由胖子的京腔一讲倒是也添了几分趣味。我边听边给他打岔,另一边闷油瓶一声不吭地坐着,盯着天花板,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回想往日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要么是在生死关头,要么是在去往生死关头的路上,时时刻刻总是惊心动魄。如今这么平平静静地坐在一起,反倒是极少有的。然而这种少有的平静并不使人觉得不惯或是尴尬,而是非常自然,一时之间我竟有种万分怀念的感觉。
      前一夜来的时候恍恍惚惚的,这时候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感慨:这莫非就是所谓重逢?

      说着说着,胖子忽然一拍大腿不知从哪儿掏出一袋白花花的东西扔在茶几上:“今天小年,胖爷我特意买了关东糖来甜甜你们的嘴!”
      我还真没吃过这东西,颇为好奇,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咬之下竟是非常的硬,再一嚼好险没把我的门牙给粘下来。
      “我操,这他娘的什么玩意!”我骂道。胖子哈哈大笑,自己也拿起一块吧唧吧唧地吃着。我再去看闷油瓶,发现他脸上竟然也带着几乎微不可察的笑意。居然连这小子都笑我!我不禁心内大窘,急着想扳回点面子,抓起一块糖塞进闷油瓶手里,“小哥你也吃。”
      我就不信,吃这东西你的吃相能好到哪里去!
      闷油瓶扫了我一眼,看了看手里的关东糖,摇摇头放了回去,往后一仰又开始闭目养神。
      我气得瞪眼,胖子则笑倒在沙发上直蹬腿。

      胖子说按规矩小年夜除了吃关东糖还得包饺子祭灶王爷。我指着他那簇新的整体橱柜:“您这十年没开过火的灶还祭灶王爷?”
      胖子嘿嘿一笑,我这不是为了让你们俩体验一下嘛。
      胖子中午回来的时候已经买好了白菜和肉馅,四点钟的时候我们开始动手包饺子。闷油瓶的厨艺暂时未知,反正我自己是只有煮方便面的手艺。胖子动作倒是颇利索,洗菜切菜唰唰唰地秀着刀功。
      “胖爷我拌的馅儿那是绝对好吃,包你们吃一个想两个。嘿,怎么都走了?”——我和闷油瓶因为没有用武之地,都坐在厅里看电视——“你们俩,会包不会?”
      我拼命回忆为数不多的几次吃饺子的情形,几乎没一次轮到我动手的,于是老实摇头:“能给捏上。”
      说完我转脸去看一直跟老太爷一样往沙发里一陷,俩眼一眯的闷大爷。这位一看就不是精通厨艺的角色。不出所料,闷油瓶摇了摇头。
      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胖子大失所望,大叫我们是来吃白食的,把案板剁得山响。我说你气什么我们又不是不帮忙,不会可以学嘛是吧小哥?闷油瓶微微颌首,顿了一下道:“可以试试。”
      胖子听说闷油瓶愿意学包饺子很是来劲,很快就把馅儿弄好了,面是他之前和好的,他搬了个板凳坐在茶几另一边,兴致勃勃地摆开了家伙。
      胖子胖手一挥,擀面杖飞舞,利落地擀出一摞皮来。
      “来,接着!”我和闷油瓶一人接过一张饺子皮,学着胖子的样子用筷子把馅儿填在中间。
      “唉哟小哥,那么大一张皮儿放那么点馅儿,谁爱吃啊?哎,又多了,回头捏不上啦!”
      我看着闷油瓶抿着嘴一脸认真地对付那点肉馅,默默憋着笑。看着在斗里仿若天神一般的闷油瓶包不好一个饺子,感觉还真不一样的。
      “天真!傻乐什么呢!手别停啊!”
      胖子教我们怎么把饺子边捏出漂亮的褶子,我意外地上手还挺快,褶子整不整齐另说,起码能够站住,那边闷油瓶出品的则基本都是所谓“仰吧饺子”。
      尽管如此,他却一直神色自若地包着,对于我和胖子的插科打诨也充耳不闻。等到快包完的时候,他已经能包出相当像样的饺子了。

      我突然有点感慨。原来闷油瓶是努力型的人啊。
      之前他的强大一直是那么理所当然,让人想不到他达到这一步也是需要过程的。闷油瓶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呢?我想象不出来。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似乎又无从得知。

      我看了沙发那边的闷油瓶一眼。他微阖着眼靠在沙发背上,感到我的视线略微偏头,静静地迎视过来。厨房里传来胖子煮饺子的水声和哼着的小曲儿,我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如此令人心安。
      心安到,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下去,就感到心慌的地步。

      不知真是胖子手艺绝佳还是因为包含了自己的劳动,这顿猪肉白菜馅儿饺子吃起来还真特别香。我这向来不怎么爱吃饺子的人都忍不住吃了二十多个。就连那仅把吃饭当作生存必需的闷油瓶都好像很爱吃。……虽然他只是一直埋头吃着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胖子所谓祭灶自然只是说说而已。我也不信他能那边屋里摆了一屋子从老祖宗坟里刨出来的名器,这边恬着脸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事实是,胖子昨天一宿没睡,吃饱喝足早早地倒在沙发上睡得鼾声如雷,吵得我连电视都看不下去。我看看表还不到八点,对于中午才起床的我来说睡觉未免还嫌太早。胖子家连宽带都没有,我又不可能跟闷油瓶敲三家。横竖无事,我套上外套决定出去走走。
      闷油瓶见我起身,抬头看了我一眼,并没说什么。我倒不好意思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出门,便问:“外面透透气,一起去吗?”
      出乎意料地,他点了点头。我心想这胖子打呼噜能吵得闷油瓶都呆不下去,倒也算是本事。

      北京的夜晚很冷,风把冷气直往骨子里吹。我出门的时候是全副武装,帽子围脖手套一应俱全,感觉倒还好。那只套了件羽绒服就出门的闷油瓶,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在路灯下却能看到鼻尖渐渐被风吹得发红。
      红鼻头的闷油瓶一下显得距离感小了很多。我觉得颇好笑,凑上去道:“小哥,我把围巾给你吧?”
      “……不用。”
      我一跨步挡在他身前,不由分说摘了围巾套在他的脖子上。闷油瓶停了脚步任凭我摆弄,我一抬眼,正对上他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闷油瓶的眼睛,黑的地方极黑,亮的地方又非常的亮,一望进去便心里一颤。眼神清明得仿佛可以将他一览无余,可又很难从中读出什么情绪。
      我冲他咧嘴一笑,指指自己的衣领:“我衣服高领,往上拉拉就可以了。”
      闷油瓶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更难判断他是什么表情。于是两人又默默前行。小区附近有家超市,我拉着他进去买了不少零食,准备窝在屋里的时候消化。购物过程中闷油瓶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在把储备粮搬运回去的时候起到了劳工的作用。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我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回想我们一起历险的经历,几乎没有什么适合在小年夜做谈资的。关于他的事他缄口不谈,我又不好一路絮叨自己的琐事。最后索性闭嘴,好好品味一下此刻的沉默。安静下来又觉得,其实就算什么都不说,能够在这冬夜里并肩而行也不错。

      进家门之前我对闷油瓶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今天挺高兴的。”
      而闷油瓶的回答则只有一个字:“嗯。”

      胖子占了沙发,我和闷油瓶自然睡床。所幸胖子准备周全,被子有三床。我白天睡多了,加上胖子的呼噜声即使是隔着一层门板也依然是天怒人怨的级别,晚上躺下了却完全睡不着。翻了个身,正看见闷油瓶睁开眼睛,被透进窗帘的夜天光映出轮廓的睫毛像要扫开薄暗似的眨了眨。
      “抱歉……吵醒你了?”
      我知道闷油瓶睡觉很轻,所以躺下后一直没敢有什么大动作。没想到忍不住的一个翻身还是惊动了他。
      “没睡。”
      “哦。”我放了心,可一时又不知道是该把话接下去,还是乖乖闭上嘴看看能不能在天花板上看出花来。

      我越来越感到,在闷油瓶面前我总是犹犹豫豫的,几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思前想后一番,有时候我自己都有些烦自己了。可要说原因,我也想不明白。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胖子的呼噜骤然停了。突如其来的阒静中,闷油瓶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凸显出来。那声音好像有魔力似的,听着听着眼皮便沉了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