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氏小传》西湖香市

22、臭被窝

　　谢燕客拍着耳边“嗡嗡”叫的蚊子，心不在焉地说：“你半夜跑出来就是为了看他们俩？”

　　蚩流烛听了这话，不由得一阵心神恍惚，当初书生相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漆海小龙王刚刚与越阿麓成亲，她时常半夜跑到海边去偷看龙宫的热闹景象，边看边流泪，书生相不但不安慰她，反而讥笑她哭得难看。再开口时，蚩流烛不自觉带了撒娇的语气：“我就是想看看人妖恋嘛。”

　　谢燕客头皮一炸，觉得浑身不得劲儿，正在这时赵员外吭哧吭哧翻了个身，被子压到了身下，露出大半个白花花的屁股来。谢燕客见蚩流烛钻研学问似的盯着那屁股，便一把将她拽下来。

　　蚩流烛看起来身量宛若十七八岁少女，但实际上重量赛过成年男子，谢燕客一不留神把她拽到了怀里，觉得自己的隔夜饭都要被撞出来，脚趾头也被踩得很痛。但动手拉人的是他，谢燕客强忍着痛，做出毫不在意的表情来：“你不是说那个老太太有问题吗，咱们去看老太太。”

　　蚩流烛瞧着他额头都冒出冷汗了，以为是谢燕客身子虚弱吹不得夜风，于是扯下自己的外罩给他披上，见谢燕客瞪大了眼睛要躲，她斩钉截铁道：“我是仙人，不怕冷，你给我穿上吧！”

　　谢燕客挣脱不得，最终只得捏着衣服一角发呆，脑海里却乱成一锅粥：这小妖怎么老是以仙人自居？难道不该是我脱外罩给她吗？她力气可真够大的！

　　蚩流烛哪里管谢燕客头脑中的暴风骤雨，她单手拎起他的衣领，几个跳跃来到了老太太的院落。

　　“咦，你怎么脸变得这么红？”蚩流烛放下谢燕客，还好心地替他掸掸衣裳，没成想他居然还要躲。

　　“不红，不红……你力气可真够大的。”谢燕客跳到蚩流烛的手臂范围之外，深恐她再来“关心”自己。

　　二人墨迹了一会儿，双双上前戳破了窗户纸，轻车熟路地把眼睛对上。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燕客觉得老太太屋里似乎比赵员外屋里更黑，他是半点都看不到，“你看得清吗？”

　　蚩流烛应声转过脸来，把谢燕客吓得一激灵——蚩流烛的瞳孔像猫瞳一样打开，占满了整个眼珠，还反着森森的银光。

　　“看得很清楚啊，”蚩流烛眨了一下眼，变成了人类的瞳孔，暗道谢燕客这个人类胆子也够小的，“里面有个床，床上是那个老太太在睡觉，穿着花花的衣服，腿上盖着绿色的被子。”

　　“穿着花花的衣服？”谢燕客疑惑道，“是白天她穿得那件吗？”

　　蚩流烛点点头：“就是那件衣服，绣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不对啊，谢燕客摸着下巴想，李氏和赵员外都穿着白色亵衣睡觉，怎么赵府的老太太连衣服都不换，直接躺床就睡呢？这很没道理啊。

　　蚩流烛听了他的疑惑，不以为然地说：“干嘛要换衣服，麻烦。”她见谢燕客紧锁眉头的样子，真是像极了书生相，于是柔声说：“也好办，我把她花花绿绿的衣服剥下来。”

　　谢燕客被她忽然婉转的声调吓了一跳，再抬眼发现蚩流烛当真手脚并用就要钻窗而入，连忙伸手去拦，恰恰握住了蚩流烛的脚，“别别别，你半夜扒个老太太的衣服，这算什么事啊？”

　　蚩流烛看看谢燕客，又看看自己的脚，当即奋力一踢，正中他的下巴：“女人的脚，也是你能摸的吗！”

　　谢燕客不愧是七襄派有史以来最具潜能的少年道士，他在蚩流烛出脚的那一刻就脚尖点地、身子后仰，斜斜地飞了出去，而后在地上打了个滚，才卸了蚩流烛那一脚的大半力道，他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饱受蹂躏的下巴，愤愤道：“女人的脚，怎么不能摸？”

　　这些都是书生相的道理，蚩流烛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轻蔑地一撇嘴：“你懂什么！不过是一个刚下山的小道士。”

　　谢燕客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他摸着身上的几道符咒，心想：“你个小妖怪，当真胆大包天，等我收了你，看你还敢不敢不乖！”当然想归想，谢燕客对自己和蚩流烛之间的能力差异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收妖一事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只要耐心等待，蚩流烛总有落在自己手心里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哈哈哈！

　　蚩流烛看着谢燕客脸上风云变幻，最后竟然还傻笑出声，有点担心自己踢坏了他的脑子，正要上前查看，忽然发现院墙上人影一闪——李氏不走寻常路，从墙上跳了下来。她没料到院中竟然还有别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小道士和大妖怪，惊恐得无以复加，当即现了原形——一只穿着白色亵衣的大壁虎精，因为尾巴被塞进了一条裤腿里，显得她左右很不均衡，看着总是要跌倒的样子。

　　“你们、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李氏战战兢兢地问，“我是好人！我只吃虫子！”

　　这话谢燕客信，李氏手上绝没有沾过人血——杀人越多，人气越重，越不容易被修行者看出原形，李氏这种自己就能吓出原形的诚实壁虎，在当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已经很少见了，他非常有心放李氏一马。

　　然而李氏并不鸟谢燕客，她甩着大脚丫子“啪啪啪”走到蚩流烛面前，“扑通”一声来了个五体投地，整个壁虎都贴在了地面上：“大王！你想要啥，我都可以给你弄来！”

　　“大王？”蚩流烛和谢燕客异口同声地问。

　　“你为什么叫我大王？”蚩流烛不知该是喜还是怒，大王就大王吧，好歹比“小妖怪”强，“大王”和“大仙”也就一字之遥。

　　李氏的眼睛平时基本不动，此时却从地面翻起眼皮去看蚩流烛：“你难道不是坨坨山的大王吗？我闻着挺像啊。”

　　“坨坨山？”蚩流烛低头看李氏疑惑道，“是哪里？”

　　“我知道！”柳纯卿的声音从墙头传来，他和赵员外一人各占着墙外的一棵树，悄没声的观察了好一会儿。

　　赵员外不期被偷窥队友暴露，只得顺着树干滑下来。谢燕客从院内打开锁，放脑袋上沾满树叶的二人组进来。

　　“花灵芝家附近有一座坨坨山，”柳纯卿深恐被人问起为何半夜三更盯八旬老太的梢，急急忙忙地说：“她曾经在闲聊时说起过，坨坨山上野物甚多，但猎人经常有去无回。”

　　蚩流烛长大了嘴巴，她刚从蛋里破壳而出时，确实是在一座深山老林里，而后遇见了小崽子和它妈，再然后被花灵芝的母亲当做野猫收养，一路随着花灵芝来到柳府，再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和当初那座山有联系。

　　赵员外对坨坨山毫无兴趣，他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李氏，直把她盯得用衣袖掩住了头脸，绿色滑腻的皮肤上似乎泛起了尴尬的红晕。

　　“当真是一只大壁虎，”赵员外心里空落落地想，“我和一只大壁虎睡了这么多年。”因为深知李氏平时为人老实温顺，所以赵员外见到此情此景也并不害怕，反而有些惊奇，“好家伙，这么大一只壁虎，吃什么长的……”

　　一阵清风拂过，赵员外嗅到了李氏身上的气味，忽然发火了：“我就知道，被窝里根本不是我臭脚丫子的味儿，是你身上的壁虎味儿！你还总赖我臭，天天逼我洗脚！”

　　李氏当即赤红着脸反驳：“老爷，你闻过你的脚吗？”

　　夫妻二人就臭被窝的责任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蚩流烛第一次见到人妖吵架，看得兴奋不已，谢燕客也看呆了，唯一柳纯卿皱着眉头望向老太太漆黑的屋子，“外面这么大动静，老太太怎么还没醒？”

　　谢燕客也一愣，他想起蚩流烛说，老太太不曾脱下外衣就盖着被子睡觉，心中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当即拿出朱砂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山”字。

　　“山”字渐渐变大，迅速冲着李氏飘去，把她压趴在地上。

　　赵员外被吓得坐到地上，他见李氏痛苦地挣扎，急忙去推“山”字，但使劲了吃奶的力气都推不动，只好哀求道：“道爷，你行行好，夫人她是个好人！”

　　谢燕客并不理会赵员外的哀求，他一脚踢开了老太太屋里紧闭的房门，朱砂笔在空中落下星星点点的痕迹，宛如小小的红灯笼一般，照亮了整个屋子。蚩流烛拉着柳纯卿，紧跟在谢燕客身后。

　　在朱砂的亮光中，老太太的脸色看起来十分红润，仿佛真是一个安安稳稳睡觉的老人——如果不是她心口没有起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