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氏小传》西湖香市

18、去留

　　云明子喊得大声且得意，蚩流烛一边吃一边痛心——难道自己进了玄蛇的身体，真的变成了妖类了吗？自己一颗神仙心肠从未改变过啊！越想越难过，也就越吃越快，似乎只是眨眼之间，刚刚还大肆杀戮的白骨阵就只剩下了七零八落的骨头。

　　柳夫人呆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她颤抖着嘴唇，既惊且惧地问蚩流烛：“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蚩流烛听了她的发问，心中更加不快，她吸溜面条一样将白骨的青烟全部吃下肚，打了个饱嗝道：“你奶奶！”

　　她抬手按住兴奋得乱动的小崽子，对柳纯卿道：“你娘刚刚可是想要杀了所有人，现在杀不了了，你怎么办？要不赶紧跑吧？”

　　柳夫人这时回过神来，她失去了法术的依仗，便显现出一片慈母心肠：“纯卿，你过来些。”她不信任地看着蚩流烛，似乎担心她会一口把柳纯卿吞下去。

　　“母亲，”柳纯卿没有动，“你……”

　　话音刚落，柳老爷忽然从他身后扑上来，紧紧扼住他的脖子。

　　“武定香，”柳老爷阴阳怪气地说，“你早就害得我家破人亡，可许诺给我的高官厚禄哪里去了？你瞒得可真好啊，要不是今天百里逊说漏了嘴，我还坐着春秋大梦呢，你已经是武家的弃子，上次是傅氏灭我满门，下一次也许就是你的亲哥哥武朱巾，抱歉，我不能奉陪了！”他低头对脸色苍白的柳纯卿说，“十几年来，我看见你就想起自己惨死的儿子，你的血统就那么高贵？我柳家人就那么贱吗！”

　　柳夫人对付不了蚩流烛，对付区区一个柳老爷还是绰绰有余，可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出手，反而神情痛苦地说：“柳子青，难道这些年你心里都在恨我？”

　　百里逊目光一闪，哈哈大笑：“莫非太子妃你喜欢这个懦夫？”他说完这句话，就被柳夫人挥袖扇到了门外。

　　谢燕客对周围的事情毫不关心，他全心全意地看着蚩流烛，心道：这小猫妖可真能耐了，才几日就能化成人形，又有这样强大的功力，看来我下山的决定真是无比正确——这猫妖将是我最强大的灵兽！

　　谢燕客神游天外，云明子可不敢掉以轻心，他见柳夫人不再一门心思杀人，就拐弯抹角拉关系说：“山染师叔，不，柳夫人，咱们同为七襄派，何必自相残杀，你也知道我们从来不问世间事，皇帝也罢、太子也罢，都比不上修仙问道的大乐趣，不如师叔你高抬贵手，放我们回去？”

　　柳夫人分出一半的心思，当真思考了云明子的建议：“好！我可以放你们走，但是你们需要把我儿柳纯卿也带回七襄派。”

　　云明子一喜又一惊，糊涂道：“你要他入道？”

　　“入什么道，”柳夫人鄙夷地看了云明子，“我要回吕国为我儿争夺皇位，难道还要带着他一起去吗？”

　　难道还不带着柳纯卿一起去吗？云明子在心中默默的反驳，而后猛然明白过来，恐怕柳纯卿当上皇帝也只是柳夫人的傀儡，一个珍贵易碎的傀儡当然要好好保存起来，他对朝政之事厌烦之极，当即掏掏耳朵：“七襄派不问世间事，柳小公子入了七襄小宝山，能不能出来可不是师叔你说了算。”

　　柳夫人诧异地看了云明子一眼，没想到七襄派还有如此傻缺，当真以为修道之人与世隔绝，殊不知当年她能从一个女道士变成太子妃，也有七襄派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懒得提点后辈，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

　　柳老爷见他们自说自话，安排好了柳纯卿的未来，不由拔高声音提醒他们：“柳纯卿在我手里！”

　　柳夫人不说话，她垂下眼睛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柳老爷脑子里一阵眩晕，他想要什么？他当然想要被许诺的荣华富贵了！可是事到如今，他也等不起了，“我想要你们搬出去。”柳老爷软绵绵地说，他渐渐松开了箍住柳纯卿的手，“他不是我儿子，你不是我夫人，你们与我无关。”

　　柳纯卿抬起头，他从小就知道柳老爷对他不喜，但一直以为是他身体孱弱的缘故。此时虽知道他并非自己的生身之父，但仍然感到心头一阵剧痛，觉得自己十几年的人生是白白活了。

　　柳夫人却点点头，含着热泪道：“好！我回吕国，纯卿去七襄派，从此以后这个家就算散了，你满意了？”

　　柳老爷恰在此时，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夫人——她与柳夫人容貌相似，当年他提出以亲生双胞胎为饵时，她也曾流着泪问：“你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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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蚩流烛蹲在地上，百无聊赖看着这些人吵嘴，大大打了个哈欠，一旁谢燕客凑过来问：“小猫，吃饱了吗？”

　　蚩流烛斜了他一眼，对他的自来熟很不喜欢，她揉着肚子说：“勉强吧。”

　　“你要是跟着我，保管你每天都吃得饱饱的。”谢燕客再挪近一些，“我是七襄派的道士，经常要斩妖除魔，你做我的灵兽，每天都可以吃饱肚子。”

　　蚩流烛简直被他气笑了，想要她堂堂钩吾大仙当灵兽，他脑袋瓜子怎么这么能想呢？她化为一只黑猫，跳进了柳纯卿怀中。

　　柳夫人见自己的儿子茫茫然搂着妖怪，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她对自己这个儿子还算了解，若是现在把他推到吕国朝堂上去，恐怕会被武丞相生吞活剥了，再加之柳纯卿身体向来不好，贸然带他回吕国，自己也难以护他周全。看这妖女似乎对儿子有意，不如顺水推舟，让柳纯卿既在七襄小宝山中休养了身体，又可以伺机收服这妖怪，将来未必不是一股助力。她打定了注意，手中一动弹出一点金色流萤来。

　　云明子刹那间白了面孔，闪身似乎要躲，可那流萤更快，眨眼间便没入他的眉心，“山染师叔！你做什么要咒我？”

　　柳夫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七襄派的传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流萤飞誓”都认不出，她不得不耐心解释：“我没有咒你，你现在立下誓言，护送我儿到七襄小宝山，他若是平平安安到了，流萤自然会消散，于你无碍，可你若是半途跑了，违背了誓言……”柳夫人不再继续，只拿眼神提点云明子自己的未尽之意。

　　云明子垂头丧气地说：“我本来就是要回去的，师叔你真是多此一举。”

　　“母亲，我不想去。”柳纯卿抱紧了怀中毛茸茸的猫儿，他望着满地的鲜血，对着自己陌生至极的母亲发出了拒绝。

　　“哦？”柳夫人了然一笑，她擦去脸上的血迹，柔声问：“那你想留在这里吗？还是想随我回吕国？”

　　柳纯卿沉默了，他想留在柳府，继续当他的柳小公子，可是面对失魂落魄的柳老爷以及地上秦氏、花灵芝的身体，他无法说出这句话来。

　　“柳小公子，柳夫人若以前太子妃的身份回到吕国，你这个前皇孙的存在也势必要暴露在众人面前，到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怕你会连累柳府上下所有性命。”百里逊不知何时又从门外走进来，他毫无芥蒂地站在柳夫人右手旁，像个尽职尽责的谋士，对柳纯卿分析形势，“你只有躲进七襄派，才有活路。”

　　百里逊粗暴地将柳纯卿面临的选择一分为二——生还是死。

　　柳小公子脸上毫无血色，他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回答：“我听母亲的吩咐。”

　　表面上看起来是认清了形势、顺从了柳夫人的安排，实际上柳纯卿已经决定，入了七襄小宝山后，他便要寻师问道，绝了柳夫人问鼎皇位之心——继承人都跑去求仙了，她一个女人在朝堂上下乱窜有什么用处呢？

　　柳纯卿想到此节，嘴角不由挂上了冷笑，只是无人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