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柳小公子 ...
-
谢燕客在地上插了一炷香,点起默等。安静的森林中响起野兽怒吼。不一会儿,巨大的青绿蟒蛇被千米白纸包裹着,从空中俯冲下来,砸到了谢燕客脚边。他掐灭了香,心中不快,便将纸笔塞入包袱中。用法术来杀妖固然迅速,但是总要闹得灰飞烟灭。他还指望用这蟒蛇皮换些新香呢。
谢燕客卷起袖子,信步走到大蛇旁边。“瞧你的肚子,该不会把人和猫都吃了罢。”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猫妖,着实有些惋惜。谢燕客伸出食指,俯下身,刚要去划蛇妖肚皮。
“噗——”,一股腥臭的热血带着隔夜饭的馊味喷到了谢燕客的面孔上,一只利爪将蛇妖的肚皮由内向外割开,一人两猫湿淋淋、黏糊糊地滚了出来。
谢燕客静默了片刻,擦去了眼皮上的血汤儿,瞧见是那只小崽子的爪子干得好事,胸口一闷,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那爪子裂开了蛇妖的肚皮,也撕裂了谢燕客的符纸。蛇妖明白今日遇到了劲敌,并不恋战,翻滚着要滑入林中,却被蚩流烛咬住了尾尖。
她为仙千百年,何时受过此等羞辱,居然被低等蛇妖吞入腹内。怒火攻心,蚩流烛一口咬住了蛇妖的尾巴。蛇妖只感觉到尾尖微痒,并未意识到自己触怒了大仙,仍旧一路狂奔。谢燕客被弄得一身脏血,失了杀妖的心情,拿袖子擦了擦脸,枕着包袱便睡觉。片刻,他直愣愣地坐起来,心里着实放不下那小猫妖。只得边叹气边掏出纸笔,这回他画了一串小人,手拉着手,飞入夜空中。
花灵芝出入蛇腹已然呆滞,见了谢燕客掌中飞出无数类似白蝴蝶的东西,心下镇服,连滚带爬扑到他的脚下,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谢燕客对着这小美人的最后一点儿好奇也消失殆尽,只感到无比厌烦。想起自家师叔为了俗世一女子茶饭不思,还拉着自己去偷窥,真是……
***
蚩流烛一路地上颠簸、天上漂泊,难为她一直没松口,在天上的感觉,让她想起了自己为仙作歹的日子,正无限回忆中,谢燕客那排白亮的牙齿出现在她面前。紧接着,他那干瘦的手掌陷入蛇妖的腹部、慢慢上移,墨绿色的液体随着他手掌过处四处流淌。最后,谢燕客的手从蛇妖巨大的嘴中伸出来,他浑身抖了一抖,巨蛇的身体彻底分成两半,瘫软在地上。
蚩流烛咽了一口唾沫,却是看向了那蛇尸,在它额头正中央,一个小孔流出青绿色液体来,和当初母豹被捉妖人追杀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谢燕客捏了捏手中的内丹,如同樱桃般大小。他弯腰捞起蚩流烛,将内丹送到她嘴边:“小猫,吃吧。”
蚩流烛认定他是屠杀母豹之人,心中已有了十二分警惕,哪里还敢吃他的东西。便挣扎着要从他臂弯里逃出。
谢燕客也奇了,这内丹于妖怪是不可抵挡的诱惑,是连荒虚中道行高的老妖怪也戒不掉的瘾。这小猫妖竟然要逃?
他无法,只得放下小猫,瞅着樱桃大的内丹实在无用,便随手一抛。小崽子向空中一跃,却被花灵芝抢了先。女孩儿看看自己手掌中的内丹,又看了看谢燕客,双眼一闭、昏倒过去。
次日清晨,花灵芝紧握手掌,没有与谢燕客交谈,蚩流烛咬着小崽子的尾巴,也没有出声。二人在林下道路中截到了车,便分道扬镳了。谢燕客已觉察出蚩流烛的敌意,揣摩着自己大概昨夜吓到了小猫,也懒得去哄,偷猫一事就此作罢。
*********
花灵芝在进柳府之前,先将自己好好清洗了一番,那内丹被她藏在最贴身的肚兜里。柳夫人见到她欣喜万分,见到灵芝更是喜上眉梢,急忙吩咐她把那颗灵芝摆在少爷屋里。
花灵芝应了,心里却想,她倒是只关心少爷,我脸上都留了疤了,她也不问问。
待见到柳纯卿,她略微欢喜了些。与前几日昏睡不醒相比,小公子今天已经睁开眼喝粥呢。柳家的小公子常年呆在屋里,手脚都是冰凉的,但皮肤是雪白的,不健康却又极其诱人的雪白。柳夫人的美貌能从小公子的眉眼中瞧出,但柳纯卿有一点儿英武之气,常年的疾病缠身也不会令人觉得可以小瞧他,何况他待人极温和、有礼。小公子若是病好些,就会移到院中紫藤架下,为丫鬟们讲故事。
“灵姐姐,”小公子悠悠抬起眼皮,先看到了花灵芝怀里的灵芝,眉头微微一皱,又看到了她胳膊上晃悠的竹篮子,便抬手轻轻推开面前的粥碗。“搁在厢房吧,我这屋里头已经没地方了。”
也许是怜惜小公子不能随意活动,老爷、夫人为柳纯卿买了许多珍奇玩意儿。渐渐,也堆满了一屋子。花灵芝从这里偷拿了几枚戒指,也不觉得不安,小公子也用不上嘛。
“公子,”花灵芝将灵芝递给丫头,献宝似的把篮子举到柳纯卿面前,“这可是活物!”
柳小公子屏住了呼吸。花灵芝来他家并不久,所以不知他十岁那年被狗咬过,从此以后,柳夫人便不许一切活的东西在他面前转。这些丫头,柳纯卿在心里笑了笑,母亲都没把她们当活物看。
柳纯卿伸手去揭盖子,却没有东西冒出来。他艰难地移动了身体,伸长脖子去看,一对黑乎乎、毛茸茸的小耳朵正在乱动。他再移了一寸,却差点儿没掉下床去。
花灵芝乐了,连忙捅了捅篮子,口中念道:“快出来,快出来。”
蚩流烛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环顾四周再抬头,见到了眉目如画的小公子。她抖了抖耳朵,暗自忖度道,这人长相如此,该不会是哪位仙人下凡游玩吧。她一跃跳到小公子床上,竟是象牙床,蚩流烛刺溜了一下,滑到了柳纯卿胳膊肘处。
柳小公子急忙接住她,又从眼角看见了另一只小猫慢腾腾钻出来,也是有模有样的四顾一周,却被屋里金光闪闪的玩具吸引,连蹦带跳窜了过去,失去了取得柳纯卿喜爱的机会。
****
不久,全府都知道,小公子有了新玩具,一只猫。柳纯卿常年卧病在床,父母虽关爱他,却各自有自己的事;丫鬟们被买来服侍他,却时不时被春光逗弄,悄悄溜出去玩。他爱那些珠光宝气的死物,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如今的蚩流烛却和他一般,整日窝在床上,并不睡觉,只是睁着眼睛休息。柳纯卿看书的时候,她帮他压着书脚;柳纯卿睡觉的时候,她帮他压着被角;柳纯卿喝药的时候,她帮他咬着袖角。
蚩流烛推测柳纯卿是仙家,一心想借他之力重归仙位,哪里不敢尽心尽力?况且她从前在钩吾山时的日子也是如此,当初有书生相,今日有柳纯卿,恍惚间,一切都没有改变。
“给你起个名字吧。”柳纯卿抚摸着蚩流烛的皮毛自言自语道,“肥梅子?”
蚩流烛摇了摇头。
柳纯卿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吸了一口气,又道:“明秀?”
蚩流烛半眯着眼睛,摇了摇头。
柳小公子将蚩流烛抱起来又放下,决定先睡个午觉。
蚩流烛凑到他肩膀,开始舔自己的皮毛,又疑惑自己是蛇妖呢还是猫妖呢?
“啊、啊、啊。”
蚩流烛抬起脑袋,只见柳纯卿面色青白,嘴唇颤抖,发出断断续续地声音来。她以为是被梦魇了,并不放在心上,继续扭脖子去舔后背上的毛。过了一会儿,蚩流烛宣告放弃,想爬到柳纯卿胸口歇一会,却吓了一跳。柳小公子面色青紫,脸皮绷紧,四肢却如死了一般,毫无动静。就在蚩流烛发呆的那一霎,血从柳纯卿眼中流出。蚩流烛动了动鼻翼,觉得屋子里有一股怪味,像是多年埋藏在地底下的腐肉一下子被挖出来见了光。仙人下凡也有了血肉之躯、生老病死,若柳纯卿提起返回仙界,他岂会记得蚩流烛
想当此,她张开猫嘴,冲着柳纯卿的耳朵哈了一口气。
***
因为身体孱弱,柳纯卿被小鬼缠上过几次,无非就是梦中作怪而已。他自以为久病成医,进入梦魇时并不胆怯。小鬼因为有所求才来纠缠他,柳纯卿言而有信,逐渐在小鬼界也算有了好名声。甚至好几次,小鬼主动进入他的梦境来恳求他援手。
今日他见了小猫似乎听懂人言,心思难免动摇,午睡时,便走入了小鬼设下的圈套。柳纯卿只希望速战速决,然后再去试试小猫,便开口问道:“我是柳纯卿,你有何事?”
没有回答,柳纯卿皱起了眉头,这还是第一次他唱起了独角戏。“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办?”
仍是没有回答。柳小公子无法,值得在白雾中慢慢前行。他耳尖,听到了一丝声响,便循声过去。远远地只看见一团粉色蠕动。柳纯卿见多了惨死的贵相,心中仍有余悸,犹豫着后退。
一根白丝从粉团中飞出,粘到了柳纯卿额头上。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输进自己的脑子,连忙扯下丝线。然而,他越扯,飞出的白线越多。渐渐地,柳纯卿挣扎不动,白丝飞快旋转将他包裹起来。他尝试着呼喊,想惊醒旁人,却被白线封住了嘴巴。
一只粉嫩的小手从蚕茧一般的白丝中伸出,紧接着是小脑袋、小脖子和小肩膀。柳纯卿见了鬼怪真面目反而镇定下来。这小鬼身上并不伤痕,想来不会是被人伤害致死。他睁大了眼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小鬼脖子上的璎珞华贵异常,不是普通人家所能得的,只是周身衣服胡乱披在在身上,仿佛是在逃亡中。婴儿的面容还为长开,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乌溜溜的眼珠却紧盯着柳纯卿胸口,小鬼“哦、哦”笑了两声,便伸出手去扯。
柳纯卿胸口带着柳家的观音像,据说已经传了四十代,真正是宝物。他心中一动,不敢激怒小鬼,便微抬起下巴,好方便小婴儿去扯。
小鬼的指头碰上了观音的莲花宝座,他顽皮地缩回手指又碰了一下。柳小公子此时却冷汗淋漓,往日遇鬼,但凡有想要他命的,一概被观音大士的佛光隔离与一丈开外,今日的小鬼竟然丝毫不怕!
小婴儿扯下了观音大士,两只小手又不安分地去摸柳小公子的五官。指腹过处,如滚烫油水淋到面上。只道今日难逃一死,柳纯卿心灰意冷。
正此时,一双女人的手从蚕茧外伸入,一把钳住了婴儿的腰,硬生生将小鬼脱了出去。柳纯卿惊疑不定,心想不会是招来了小鬼的母亲吧。下一刻,那手又伸进来,一掌拍到了柳纯卿的鼻子,又顺着鼻子摸到了他的肩膀。双手如铁钩一般扣住了柳小公子开始将他向外拉。
柳纯卿一向喜爱自己的梦,因为在梦里他可以奔跑游玩,可以捉弄小鬼。他此时有点儿六神无主,自己竟然梦到了女人。他暗暗思索,自己莫非已经到了思春的年纪?
柳小公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肩膀仍在女子手中,他微微前倾去看那女子的正面,少年的心像是一湖春水被北风冻结又被东风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