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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燕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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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丫头大名花灵芝,因为出生那年父亲在山中挖到一棵肥大灵芝而得名,是花镇有名的“祥瑞”。京城柳府的夫人来花镇避暑时,闻得此女,甚感兴趣,便收了当丫鬟。灵芝自小聪慧异常人,觉得跟着柳夫人才算不辱了自己的才智谋略,便抛弃父母兄弟,追随柳夫人上了京。她虽然弄不清柳家老爷是个什么官职,却也折服在柳老爷的俊美容颜下,心中暗恨自己出生太晚。灵芝一进府,便被安排去服侍柳家的独苗——柳纯卿。那小公子今年刚刚十三岁,虽说正是男孩子打闹、折磨人的时候,这位小少爷却已经在病榻上呆了七八年。
灵芝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七岁,正是顾着容貌顾不上德行的时候,一颗心又移给了柳小公子一半儿。虽然心系柳家两位男子,灵芝对柳夫人很是爱戴,只觉得柳夫人是天上的月亮,不该留在凡间。柳夫人如此貌美,又如此高贵,按理说该和柳老爷琴瑟和鸣,谁知柳府得了名分的姬妾就有四五个。柳老爷不是耽于美色之人,只是他与发妻之间的冷淡,让灵芝这个外人都寒了心。
今日她回故乡,心中却惶惶。纯卿公子自前日起便一睡不起,要不是看着胸口有起伏,她们还以为守着个活死人。柳夫人虽美,见识却浅,纵然有丈夫忙里忙外请医问药,她私底下却招来灵芝,向她询问当年挖出的灵芝是否还在。
灵芝自然不糊涂,当年自家穷得揭不开锅,肥灵芝便被药堂压低价钱买走。听说那药堂老板转手赚了大钱,举家搬到京城,再无音讯。但是,灵芝转了转心思,满口答应下来。年幼时,她苦得不知东南西北,何曾得到那灵芝的恩惠?柳夫人求的不过是安心,她如今也攒了些小钱,买个灵芝讨夫人少爷的欢心,她还能舍不得吗?再说,灵芝没柳夫人那么悲悲戚戚,她瞧着小公子有富贵相,不似短命之人,自己出身卑微,如果能尽些力,将来也许还能攀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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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这样宏伟的愿望,灵芝不顾母亲的百般恳求,硬是将两只黑猫塞进了竹篮里。灵芝心里踏实了,蚩流烛听说要上京城,心思也活络起来。想当初,她便是在京城救下刚刚发现自己落榜的书生相,蚩流烛心知沧海桑田,但还是想去那座桥下寻一寻。
花灵芝没有在花家过夜,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抓着灵芝,她信心满满踏上了归程。花灵芝心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并不着急往回赶,一路上逗逗小猫倒也快活。她虽然喜爱小公子的俊俏,但总觉得柳纯卿的弄璋堂阴气森森,在里面接连呆上几个时辰便有些受不住。故而听母亲说着黑猫有辟邪之用,心思才活泛起来。花灵芝不傻,实际上还有几分小聪明。柳府的姬妾全部无子,只有纯卿少爷一人,就是女人们的怨气也该把小公子的娇躯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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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流烛在马车里面颠得上吐下泻,猫爪子左勾右挠也没打开竹篮,正死气沉沉靠在小豹子身上装死时,马车骤停,蚩流烛一头撞歪了脖子。她身边的小崽子却支起耳朵,浑身上下的毛竖起来。
“这、这是谁家的孩子!站路中间是找死吗!”马车夫有心与车内美娇娥闲聊,谁知竟是个水火不如的冰美人。憋了一路邪火正没处发,此时便借题发挥谩骂开来。
花灵芝本不欲搭理,只听那车夫骂道污秽不堪,不由喝道:“什么事,也值得如此?”
车夫心神一荡,连忙隔着帘子回道:“禀告姑娘,是一个小叫花子挡着咱们的路了。”
“既如此,”花灵芝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帘内地板上,用铜钗推出去,“赏了他,咱们继续走路。”
“姑娘心真慈!”车夫攥着铜板,似乎还有小娘子的香气在上面,“嘿,小叫花子,给你点儿钱,别挡路!”
“车内的小姐,贫道并非乞讨之人,只是与师叔失散与此荒山野岭间。姑娘慈悲心肠,能否容小道借姑娘的车一坐?此路一直通往上京,小道与师叔约好在上京相聚。还请车内的小姐搭把手。”
花灵芝心里美滋滋的,那车夫瞧得出自己并非千金小姐,故而只称为“姑娘”,这小道士倒是叫自己“小姐”,就冲这个,她也愿意帮个忙。况且,那道士听声音不过和柳小公子一般年纪,也坏不了自己名声,于是道:“既如此,你就进来吧。”
“小姐慈悲,日后若有用得着贫道之处……”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拉开车帘一角,车夫只瞥见车厢内的猫篮,那小道士便飞快阖上了帘子。
蚩流烛并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小崽子刚才浑身毛蓬蓬像个刺猬,此时又蜷缩起来,拼命往自己肚皮底下钻,真是奇异。她正思索着,一根柳枝从篮子空隙中伸进来,晃了晃。似乎想逗弄她。蚩流烛一抓按住柳枝,伸长脖子去看是谁。
入目先是一口白牙,蚩流烛眨了眨眼,继续上瞧。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身着破破烂烂的道士服,双目黑亮如炭,浑身上下沾满泥土、树枝和烂树叶,像是刚从泥土里刨出的红薯。蚩流烛看他干干瘦瘦的样子,顿时失了兴趣,缩回脑袋继续睡觉。
此时谢燕客不知道自己的容貌没达到蚩流烛的审美标准,只是单纯觉得这一车一男一女一猫一豹甚是诡异。他一向喜欢毛茸茸的皮草,七襄山上随便一根草都可能是哪位师叔的爱物,他可不敢随便捕猎。熬到十四岁下山游历,他很是欢心,想为自己做上几件像样的皮袍子,省得每到冬天都被师兄们整得冻丢半条命。可这一猫一豹,让他犯了难:这小猫虽然妖力强大,但气息纯净,从未杀生;这小豹虽然杀了生,妖力却低微得很,披在身上也没震慑力。
一旁的花灵芝拿眼神不住瞟谢燕客,心中却是懊悔不已:听他的声音,还当他是如柳小公子一般的可人儿,谁知真是脏的像个叫花子。哎呀,那鞋不知被什么要掉了半面,五个脚趾都露出来了!
车夫在外面吆喝着马,心里也嘀咕着:还有两日就到了京城,晚上正是最难走的路段。刚才那小娘子的声音娇滴滴,不过十五六岁,怕是哪家的小丫鬟,谅她也没什么势力……
一炷香过后,人人心里都有了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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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夜晚了。山里路不好走,前几日好几辆车翻了,咱们先在这里将就一晚吧。”车夫勒紧了缰绳,粗糙的手掌在脖子上磨了一下。
花灵芝踌躇了一番,轻声应下来。是夜,车夫不知从何处捉来野兔,殷勤地献给花灵芝。她仍是躲在帘子后面接过来,回头瞥见脏兮兮的小道士,心一软,便撕了一半递给他。
谢燕客一乐,觉得那车夫真是白费了力气。他闻了闻兔肉,心里惋惜,里面放了东西,自己就算吃得,也要受点儿苦楚。心思一转,他也撕下一条兔肉,塞进篮子里。
花灵芝正准备开吃,见此当即大怒,心道这小道士当真不知好歹,正要开口责问,却被篮子中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刚才那小道士丢进篮内的兔肉又被丢了出来。花灵芝出了一身冷汗,一颗心吊了起来。
“姑娘,兔肉可还好吃?”车夫不依不饶地追问。
花灵芝冷汗淋漓,浑身哆嗦,便想夺门而出,被谢燕客拽住了胳膊。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花灵芝按下,又打开篮子,把小猫抱出来,放进她怀里。
“味道不错,再送进来一些,让小道士也填填肚子。”谢燕客捏着嗓子说了一通。
花灵芝心想此命休矣!那车夫又不傻,还分不清是不是她开口说话吗?
谁知,车夫粗声粗气应道:“那姑娘等着,我再去捉只大的来。”
花灵芝松了一口气,想趁机会逃跑。可车夫又道:“待我将车门锁了,山里恶兽多,别冲撞了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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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灵芝听车夫沉重的脚步远去,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谢燕客翻了个白眼,忍住不耐劝道:“小姐别怕,有我帮你。”
花灵芝的眼光绕着谢燕客麻杆似的胳膊一圈,哭得更悲戚了。怎么自己不捡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上来,偏偏是个小叫花子!
谢燕客隐约领会了花灵芝那一圈眼神的精髓,有点儿气愤,便不再拐弯抹角:“那车夫是条蛇妖,幻化做人形,已经吃了四个女子。今日我特地在此路等候,就是为了捉拿它,为民除害。”谢燕客撒起慌来心平气和。这蛇妖车夫确然身上血腥味浓重,但谢燕客还不会对此种小妖怪感兴趣,若不是这个女子确实和自己顺路,他也不会去管。
蚩流烛慢慢从花灵芝怀中蹭出来,心叫不好。那车夫是蛇妖,我亦是蛇妖,该不会被一锅端了吧。
谢燕客对这小猫很是喜欢,留意到了蚩流烛的惶恐,心中微微有些惊异,莫非这妖怪已然能听懂人言?不由露齿一笑,心满意得,暗中打算与花灵芝分道扬镳时将小猫偷走。
花灵芝背贴着车壁说不出话来,浑身麻木小腿转筋,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妖、妖、妖怪——!”
谢燕客十分不耐,与这些俗世人打交道实在是浪费口舌,只回道:“小姐不必担心,这样的妖怪,”他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词,“敲开脑壳,掏出内丹……”
没等他说完,花灵芝按住肚子干呕起来。
谢燕客望天长叹,从包袱中拿出一支朱砂笔,凑到车门画了一个叉,“行了,门打开了。小姐你到林子里等着吧。”
花灵芝拿脚尖试了试,果然踢开了门,便提起裙子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谢燕客一句话卡在嗓子里,只得自言自语道:“瞧着路,别碰上那妖怪。”
花灵芝的尖叫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蚩流烛闻声心中焦急:她还要靠这个女孩儿带自己进上京呢!可不能就死了,也一个箭步窜出去。小崽子刚刚睁开眼,就瞧见了谢燕客不怀好意的黑眼珠子,尖叫了一声也滚了出去。
叹了口气,谢燕客慢吞吞爬到车外,磕了磕鞋里的石子儿。从包袱拿出一张纸,那朱砂笔画了个小人儿,笔尖刚刚离开纸面,小人儿便一跃而起,向浓密的夜色中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