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枕》马路流浪者

2、第 2 章 巳时已

　　巳时已尽，日头正高挂着，三名婢子端托着案台沿游廊行向膳厅。亭榭映着桂竹如水墨般晕开，竹前丛植着紫红的木槿，绿枝衬着大蔟的乳白车轮菊，开得正盛。

　　陆衡着一袭至膝青底白边直领襕衫，腰束革带，下着白裳方履，在水岸边的石径上踱着，不自藻饰，说不出的风仪。

　　这边苗儿追出小室后见云娘进了四宜园，便不再跟,只在楼牌处等着。

　　云娘沿波形廊，来到水柳池，穿过一处拱形红漆小门，远远便见了那人，心头不由一紧。

　　云娘轻迈莲步，右指搭上遮住小径的半截柳枝，刚待推开。那人竟似有感应，向她看来，不由一惊，顿住了脚步。

　　“远虑哥……”

　　即便相隔数十米，她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打在身上。

　　“你来了。”

　　陆衡出声看着向他缓缓行来的女子，青带束发，碧色褙子映衬着窄袖襦裙，未施粉黛，道不尽的淡雅恬静，只这般便叫他看的愣了神。突地意识到，他一直等的丫头，竟已经长大了。

　　云娘站在陆衡跟前，见自己还不及那人肩高，不由后退一步，这才抬眼望去，却见那人正盯着自己，一双黑眸深不见底，一时竟似被摄了魂，再难以移开目光。

　　两人从小本是打闹惯了的，即便早已心意互许，在一起也仅以兄妹相称，加之陆衡疼爱云娘，怕惹闲言，坏了她名声，极少情意外露，更别提似这般不顾礼法的随性凝视，仿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眸中只见她一人。

　　云娘并不是未经情事的丫头，也懂那人眼中的情愫。但也正因如此，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应对，只粉腮含羞的将眼移向别处。两人情意正浓，突地云娘觉得襦裙被向下一扯，一重物扑上脚踝，便忙侧身向下看去。原是尾随的狮子犬。

　　“呀，这小混物怎么来了。”

　　云娘俯身捻着襦裙从它爪下抽出裙摆。

　　一次……两次……她的脸一回比一回黑，难道真是倒霉时连犬也要来欺她不成，想到这索性直起身，任由它在襦裙上蹭下爪印。陆衡见云娘闹了脾气，便蹲下身，直在心里摇头，笑自己怎会觉得她长大了，定是错觉。

　　那狮子犬见他靠近立马掉头扑向他怀中，用力踮起两后掌将前爪搭在其胸前，来回吐着舌头要去舔他。陆衡一时未料到这小东西对他这样热情，只觉一阵阵湿润的热气呼上脸颊，待反应过来已被它舔了个正着。连忙起身，却见那狮子犬歪着头对他瞪着双葡萄大眼，将一条蓬松大毛尾摇个不停，鼻中还发出呼呼声，全然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顿时哭笑不得。

　　云娘见那人的狼狈样，掩唇轻笑出声，只觉半月来的郁结去了大半，在心里大呼畅快。

　　陆衡见博得佳人一笑，只觉这犬确实讨喜，想着待会定要为它讨两块骨头来食。又想到这般相处的日子也没剩多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复又蹲在那东西旁，边帮其顺毛边道：“你该是知道那件事了。”

　　云娘点点头黯道：“远虑哥总是要成亲的，只听阿母说是付家的姐姐，想来……倒也不差。”

　　陆衡的手一顿。“是你映儿姐姐，今个五月才行的笄，半月前已特请了媒人去纳采。”

　　这半月来，云娘无时不刻不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件事，可当她听到那人亲口说出，只觉心中好不易筑起的墙垒轰然倒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早知道她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强大，原来在那人的面前，自己永远都如此，不堪一击。

　　记得幼时，姑婆常与阿母说要讨她回去给远虑哥做媳妇，定不让她被欺。因两人在众同辈中年龄相仿，孩子天性，故此总是相随，久之也就成了习惯，她也没少因此被人打趣成远虑哥的拖油瓶。

　　自懂事以来，她也以为成为表哥的妻子只是时间问题。话说也不单是云娘这样想，其实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这对玉人成正果。就连映儿姐姐行笄时，姑婆还打趣道只等她这月行了礼便要早早娶过门安心。仿佛只一夜，所有都变了。

　　陆衡站起身道：“这回登府拜见小舅，听是要准备布置你的笄礼。”

　　从追忆中回过神的云娘大惊，心道阿母本是因她待嫁表哥才安排早些操办及笄礼，但此时远虑哥已与付家那位定了亲，若是她礼成过后无人纳彩相娶，那是要被人笑话的，莫非……想到这，脸上顿时退了血色。

　　“听小舅说……是位将军……年少有为，”陆衡闭上眼，掩去情绪。“该是段良缘，只是这样一来，表妹可就要远上洛阳，怕是不能常归家看……小舅小舅母了。”

　　云娘身子一震后退一步，望着男子，满眼的不敢置信。

　　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在她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为她出头的表哥吗？还是那个在她犯错时帮她顶罪被罚跪祠堂的表哥吗？还是那个为她偷换柿树疼她宠她的表哥吗？如此残忍的话，竟能被他这般轻易说出。

　　难道……难道一生一世一双人真的就这么难求吗？

　　陆衡睁开眼看着双眼涨的通红的云娘，明明泪花在双眸中打转，却又倔强的不肯让其滴下，那一眼，包含着千言万语。他只觉心被狠狠揪起，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中。

　　只是刚想上前，适才在书房中与小舅的谈话就涌入脑中。万般念头最终只化作了一缕青烟，陆衡背过身，将青筋暴起的双拳隐在袖中。

　　云娘见陆衡久久不语，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泪水盈满了眼眶。也许……在他面前，她只是一个笑话。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至少，在那人的面前不可以。

　　他说过的，她哭起来的时候是个丑丫头……只是为什么脚下的步那么沉，沉的迈不开，为什么眼里的泪那么重，重的她再也控制不住，看来她真的很没用……

　　风吹起两人的发梢，在空中划起一个绚丽的弧度，醉了满池的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