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 悠》杏花夫人

4、 是耶非耶

　　一片小小的，暗淡的黄叶，倏尔被一丝凉风刮起，摇摇晃晃荡到半空，接着飘飘荡荡又往下坠落……未及落地，被一只纤纤玉手接住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云碧心伸手接住黄叶，抬头眺望澄净无云的秋空，嘴角莞尔一笑，情不自禁吟起诗来。秋，在她眼里，宁静安谧，并不破败颓废。她是生于碧秋，因此特别钟爱这个唯美的季节。嫁进来已有数月，向来前呼后拥，秦缘过度的保护，让她有点窒息。今日趁着午睡时分，她独自溜到后花园散步，正好细细享受秋之安逸。
　　“少夫人好。”忽然背后响起一个女声。云碧心转身一看，一个从未谋面的丫鬟模样的女子正站在自己身后，水红衣衫，瓜子脸蛋，凝脂雪肤，样貌气质都是人间少有，然而脸上焦灼而略带惊慌。碧心不禁吃了一惊，问道：“你是……”
　　“奴婢是府里管理内务的丫鬟，少夫人来的日子短，未及见面。”红衣丫鬟说，忽然大眼睛里着急得蒙上一层水雾, “少夫人，您快随我到花园后门看看吧，门外有个小女孩口吐白沫昏倒了，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带回府里。素闻夫人菩萨心肠，您快救救她吧！”
　　闻言，云碧心不再多问，赶紧唤红衣丫鬟带路，匆匆往后花园深处走去。
　　许久，黄昏时分，一身碧绿的云碧心方从花木中踱步出来，神情中有着欢喜，紧张，激动，慌乱，内疚……身后，是一片血红的落日余晖。
　　府中早已混乱一片，仆人们到处寻找叫唤少夫人。秦缘更是急得焦头烂额。
　　云碧心一出现在大院，马上沸腾起来，众人千呼万拥着她到了秦缘面前。
　　“心儿！”秦缘一把紧紧抱住云碧心，紧得她透不过气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不到你，为夫都要急疯了！”秦缘松开，板着她较弱的肩膀，面有愠色，却掩盖不住喜悦与疼爱。
　　“夫君……”云碧心痴痴地凝视着他的眼神，忘情的抱着他：“我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步，再也不会……”
　　“这才乖嘛！”秦缘咧嘴笑了，眼睛弯成月亮，露出洁白好看的牙齿。
　　仆人们纷纷识趣关门退出。
　　留下两个深深相爱的人儿甜蜜拥吻，无声的诉说彼此的万般牵挂和疼惜。
　　数日，雨后。荷池凉亭。
　　纱幔乱舞，清秀佳人，绿衣翩翩，玉指挥弦，清凉无尘。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琴声。
　　秦缘面朝荷池，倚着雕栏。在飘渺悦耳的筝音里久久出神，不动不言语。
　　玉手一按，琴音渐止。
　　“秦郎。”云碧心慢慢靠到他身后，把头轻靠在他肩膀，“想什么这么入神？”
　　“碧心……”秦缘回过头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眉宇轻锁，隐隐可见忧愁。
　　“什么？”云碧心有点紧张地抱紧他。
　　“没什么……只是，你的琴音多了些许哀愁，与往日不同。凝神细听，那哀愁虽似有若无，却根深蒂固，仿佛从灵魂里渗出来。”秦缘目眺远方，似在自语，“这首曲子，似乎很久很久之前，在哪里听过。如今听到，百般滋味在心头。所以，一时想远了。”
　　“夫君累了吧，我先陪你回房歇息吧。”云碧心体贴说道。
　　秦缘点头，两人相伴离去。
　　忽然，秦缘猛地回过头来，冲进凉亭，扫视荷塘里凋零的荷叶，似乎在寻找什么。云碧心赶紧过来扯住他的袖子：“夫君你怎么了？”
　　秦缘只是眉头深锁，面容悲戚。稍稍回过神来：“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唤我……是心儿唤我。”
　　“夫君，心儿不是在这吗？”云碧心紧紧拥着他，娇嗔道，“夫君真是累坏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秦缘在她的拥推之下，满腹心事离去。
　　此后，秦缘对云碧心日益冷淡，虽然他努力隐藏着，尽量对她关怀备至，无奈还是慢慢沦为相敬如宾，与新婚的甜蜜疼爱全然不同。云碧心只当没这回事，对秦缘百般温柔体贴，情深似海。
　　只有在夜深人静，她才会披衣到庭院静坐，独自垂泪。
　　时光过了莫约半年多，又到暮春时分，新荷初开，清香弥漫。
　　此时的秦缘和云碧心，情形大不如前。秦缘常常推说公事繁忙，十天半月不回一次家，回来了，对云碧心也客客气气，以礼相待，如陌路人。
　　云碧心偶尔听到外界传言，说秦缘流连秦楼楚馆，结交了一位江南名妓，夜夜饮酒畅谈，尽情歌舞，心头悲戚难禁，想要追问个明白。秦缘却似乎故意躲着，不愿与她多谈。

　　那晚。月色皎洁孔明。
　　云碧心，那个素来温柔娴静的女子醉得不省人事，一身红裳，跌撞到中庭月桂树下，云髻上倒插着一朵粉色的芍药。她身姿摇曳，与诸月桂并排站着，众丫鬟均不得近身。皆因她张牙舞爪不让人靠近，嘴里只管嚷嚷着自己是一株红药，谁也不许采摘她开的花朵。
　　倏尔，一曲清箫宛如从天而降，清冽幽寒有如一片雪白月光，悠然坚定地缓缓流淌，铺散下来，笼罩了中庭的月桂林。她浑身一凛，即刻停止叫闹，只是凝神捕捉每一个音符带来的温情与神秘。红裙在风中飘飘举，玉人的脸颊满是感动，眼神却一片空茫哀伤。她一动不动，专注得似乎在重温一个年远日久的美梦。
　　曲毕。楼阁上白袍卓立的男子俯视楼下如一株树般守望的女子，心头千斤重的忧思化作脱口而出的一缕叹息，唉……
　　她被扶回屋，人事不省，只是泪落如雨，满嘴叫着“秦郎，不要离开我……”。秦缘看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痛，又是自责又是无奈，只得把她抱回房里细心安置好。
　　次日，云碧心醒来，看到的便是他憔悴的面容，疲倦的双眼。他衣不解带照顾了她一晚。
　　“夫君，对不起，我只是……”她坐起来，眼里是痛苦和空虚，带着内疚。
　　秦缘不语，起身便往外走：“你清醒了，我去忙了。”
　　“站住！“云碧心喝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着急。秦缘闻声站住。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云碧心望着他的背影说，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秦缘听罢，扁在背后的手明显地握成拳头，似乎在忍耐，似乎又在酝酿什么。终于，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你不是我的结发妻子，你根本就不是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