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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唐东都洛阳,北据邙山,南望伊阙,东据虎牢,西控函谷,四周群山环绕、雄以关林立。太宗尚在时,便赞曰:“崤函称地险,襟带壮两京”。而后历经贞观、武周、开元,繁华更盛。郭城敞阔,洛南有九十六坊,洛北有三十坊,大街小陌,纵横相对。据说天宝初年,李谪仙太白游洛阳时,就曾唏嘘慨叹东都盛美之至。
      如今是天宝年间,世事太平,距离安史战火还有那么一段光景。玄宗帝纵情声色,安寝在民物繁庶的美梦里。贵妃玉环轻歌曼舞,霓裳羽衣曲流转于琉璃宫闱之中,提携着众家人权倾天下,挥金如土。宫墙外,王公百官及豪富之家,为了广置庄田,恣行兼并农家田地,毫不畏惧官法章程,以至于后世有云:“黎甿失业,户口凋零,忍弃枌榆,转徙他土”。

      我无聊地趴在柜台前,用手肘支着脑袋,懒洋洋地看着店铺外不时经过的人。
      这里表面是一间丹青铺,做得纸笔砚墨的买卖,实际上乃浩气盟设在洛阳的暗桩。自从离开纯阳宫,下了华山来到洛阳,我便一直负责看管这铺子。
      铺子处在洛阳城里最繁华的街道旁,生意不错,维持生计绰绰有余,因此我平时唯一需要操心的事只有帮来往接头的人传递暗信。

      但是今天似乎多了一件让我操心的事。
      一个陌生的客人来到丹青铺里,我一眼就瞧出他来自苗疆五毒教——身上穿的是藏青锦织褶衣,包青头帕,戴双角银冠,颈脖上环有缠丝银圈。那银圈盘盘绕绕,錾有各式纹样,昭示着来者在五毒教中的地位不低。
      我站起身,微微笑道:“客官,想买些什么?”
      那五毒教的人沉默地盯着我好一会,以至于我疑惑他们苗疆人是否听不懂中原言语。
      我咳了一声:“客官,你是不是……”
      那人突然开口,以极低沉的嗓音道:“我叫补天。”
      我不明白他言下何意。向来进铺买物的客人,都不会第一句就说自己叫什么。这简直就像是临阵开仗前说道自己名号一样。
      那人又续道:“道长,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我释然:“呃……请问是何事,若在贫道力达之内,必定相助。”

      那人向前走了几步,站到柜台前,依旧是盯着我,一字一顿道:“入元神。”

      我怔了足足一刻,继而问道:“你是怎知我会入元神的……”
      自称叫做补天的人微微扬起浓眉:“我不仅知道你会入元神,还知道这间铺子和浩气盟有什么渊源。”
      我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对方颈脖的刺青上——那是恶人谷的特有纹身之一。
      补天知道我已认出他是恶人谷的人:“道长不必过虑,我请你相助的乃是私事,酬劳也不会少。”
      我咳了一声,心忖这人话虽说得好听,但明明白白还是威胁之意,既然如此,倒不如摆出一副贪爱钱财的模样,应承下来,再作打算:“那么,补天少侠,你准备付给贫道多少酬劳呢?”
      补天的声音毫无波澜:“一百两金。”
      我笑了笑:“这酬劳的数目之巨,几乎是寻常的三倍。你开得此价,莫非被入元神的那人……来历不凡,极难接近?”
      补天摇摇头:“不,是因为那人身受重伤,不能言语,我需要找出害他的人是谁。”
      原来是一个意图寻仇的人么。我见那人说话间的神情坦然,不似欺瞒,遂略为放下心来。低头假装凝重地思虑半响,缓缓道:“好吧,请稍等,我收拾一下所需物件。”转身从后方储柜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袱,点了点里面的东西,然后裹好挎于肩上。
      我锁上铺门时,临街卖篾器的老篾匠用他破砂锅一般沙哑的声音冲着我打招呼:“小右道长,今儿这么早就出门啊。”
      我苦笑,点头应付了一句,便随着那五毒教人士往城北走去。

      我的名字本不叫小右。当初爹娘生我的时候,本想起名为“佑”,取“保佑”之意,可惜我爹识字不多,将“佑”写成了“右”。后来娘又生了三个弟弟,家中口粮养不下,只好将年长的我送上华山。临走前娘哭得一抹一把眼泪,嘱咐说虽然修道清苦,但好歹能吃个饱饭,不至于饿肚子。
      于是,我入了纯阳宫,成为了清虚门下弟子,道号佑宣。一众师兄弟曾打趣地问我俗家名字是什么,得知后笑着称呼我为小右,而后这称呼就这么传了下来。

      我一边跟在五毒教人的身后,一边心叹,若不是上回师兄来探望我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喊小右,那老篾匠也不会如此叫我了。
      城北乃含嘉仓城,为官家储粮的巨仓。西墙与南墙接连的均是杂民混居之处,东南角则是漕运码头,向东与瀍河、洛河相通。
      入元神乃纯阳秘术之一,可令施法者进入他人元神之中,从而窥探对方的记忆。此秘术不知何时始有,在古战时曾被授于细作,用以谋取敌军内幕;亦有暗中习得者,以此法窥得富贵家主的记忆,而后行宵小之径,偷盗钱财。行此秘法必须具备一个条件,即是施法之人需在对方五尺以内,因此,若对方乃是有影卫守护的王公贵族,或是深具高强武艺的侠士,要近身施法,实非易事,一旦被发现,很可能会有性命之虞。
      我跟随那五毒教人走着走着,拐过数个街角,进了杂民混居处。
      这地方房屋低矮拥挤,街巷狭窄,实际上是贫民与氓民的住处。许多被吞并了田地的农户,拖儿带女,一家老小都挤在这些陋屋中委曲求全。年轻有力的男子,可以在漕运码头寻得一些扛运粮袋的活儿,而妇女则多数替人缝补浆洗帮补家用。少数年轻貌美的女子,有另一种方法养活自己过日子……
      一股暖香飘来,伴着软糯的娇笑声,一只柔腻的小手攀在了我的肩上。“这位小道士……”脸上抹着浓脂厚粉的女子倚在我身上,“想不想尝试一下销魂的感觉?”
      我掰开她的手,但她的另一只手又缠了上来,搂着我的颈脖,嘴唇蹭在我的脸旁。我皱眉道:“姑娘,请自重……”
      补天回过身,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拉去一旁,然后以司空见惯的口吻道:“你这么说是没用的。走吧。”
      我灰溜溜地跟在补天的身后,走远几步后,忍不住向那女子投去悲悯的一眼。那女子重新倚回自家简陋房屋的门前,整着自己发髻上的劣金簪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就已浓妆艳抹,对别人的鄙视安然处之了。

      再走了约二十步,就到了补天要带我去的地方。
      这屋子从外头看,与相邻的陋屋并无两样,入了内里,才惊觉是如此整洁宽阔。屋墙无窗,但室内被八根牛油烛映得光亮明敞,一名年轻的苗服女子坐在门旁,仪态媚妍,风情万种。一条碧绿小蛇缠绕在她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臂上,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补天对她道:“师妹,这就是那位道士。我带他上去。”
      苗服女子侧头,向我投来警觉的一眼,头顶银冠上所缀着的银珠随之摇曳闪耀。

      经过一条低矮盘旋的楼道,我跟着补天上了阁楼。
      阁楼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浓重药味。房中仅摆有一床一桌二椅。桌上有一盏油灯,荧荧跃动,另有一个灰布小包袱。
      补天在床旁坐下,直直地看着床上躺卧不动的人,无言的悲伤在他面容上蔓延。许久后,他指着桌上的灰布小包袱,道:“这包袱里装的便是一百两金。告诉我是谁害了他。”
      我走到床旁,低头看清楚了补天口中所说的那个重伤之人。
      熟悉的面孔,我一怔,脸色迅速沉了下来,问道:“这人是……花间?”
      补天略显诧异:“你认识他?”

      三年前,我奉师父之命,前往万花谷。当时在万花谷口为我带路入谷,是与我交好的一名万花弟子。他本姓左,所以我一直唤他做小左。小左未谙世事,有些呆乎乎的,是那种会为了我送给他一根糖葫芦而高兴半天的懵懂孩子。纯阳的师兄们曾玩笑道,小右小左,正好般配。
      实际上两人平常相处时,我直接叫他做小呆花……
      经过落星湖时,我见到了一位更为年长的万花弟子。我记得小左喊对方做花间师兄,然后开心地在他怀里蹭着。他只看了我一眼,便低头含笑抚着小左的头,嘱咐道别顾着玩闹。
      后来我才得知这位花间师兄生性冷寂,待人无情无心,只有对年幼的小左特为照顾。

      我点头:“我有一位好友,也是万花弟子。花间是他的师兄。”
      补天半垂眼帘道:“不知他以前在万花谷时过得怎样……”
      我莫名地觉得这五毒教人话中有话,静了少时,我放下肩上的青布包袱,取出香炉置于桌上,并将墨箓揣于怀中。
      既然他是待小左极好的师兄,那么为了小左,我也应该查出害他的人是谁。
      我与补天坐于桌旁,香炉中的龙馥檀香被燃上,白烟袅袅,曲折回绕上升,阁楼中逐渐弥漫着淡香。
      补天困惑道:“这香气……有些怪异。”
      我看他神色,知道他已经受到催晕,点头道:“闻了这香气之后,是会觉得晕。不必担心。”
      片刻后,补天以手撑着脑袋,沉沉睡去。

      我念了一句道诀,然后看着白烟如浓雾般迷蒙,逐渐遮掩了周遭事物的轮廓。待到四周全然被白烟笼罩时,我从怀中摸出一张墨箓,手一扬,墨箓的一角燃起火焰,一缕青烟自火苗上冒起。
      白雾触碰到青烟之后,缓缓淡去,周围显露出了一片截然不同的风光。

      龙门荒漠。
      茫茫大漠,一望无际。朔风扬起遮天蔽日的滚滚黄沙,旅人沿着荒凉肃杀的古道前行,可走至大漠中心。
      一湾月牙形清泉旁,我看到了一座客栈。风沙呼啸过低矮的土砌墙垣,吹乱了马棚里骆驼和马匹的鬃毛,土碉楼顶高挂的旗帜飒飒作响,旗帜上“龙门客栈”四个大字凛然可见。
      客栈前方院落里有露天摆放的数套四角桌椅,坐着各式各样的人,一边放眼大漠壮阔风光,一边把酒言欢。偏内里的地方虽有木柱支起宽大的粗布蓬,用以遮顶,但视野却不够开阔,因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零星闲坐。
      当时我并未太多留意,便径直走向客栈。刚踏进客栈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那是带有凌厉杀意的刀气。

      我现在身处花间的元神中,如同一个幻影,刀剑暗器无法对我造成半分伤害,却仍是被那刀气吓得连忙后退数步。
      另一个人同样被刀气逼迫得跃出客栈,落在门口三尺开外的地方。
      我定睛一看,这人就是那苗疆五毒教的补天。
      补天的容貌衣饰与我在先前所见的一模一样,肤色偏深,藏青色开襟苗服,露出壮实胸膛和腹肌,不同的只是换了一副傲慢神情,嘴角勾起不屑的笑意,似乎对方才那一刀毫不在意。

      原本坐在院落里喝酒谈笑的闲人侠士哄闹起来,继而又碎碎低语谈论,似是等待观看一场好戏上演——龙门客栈,本身便是这充满刀光剑影的纷杂江湖的缩影。

      补天退了数步后,紧接着从客栈门口又走出一名女子。
      女子身着红衣,极为炫艳的红,大漠朔风卷起宽广的水袖和裙摆,恍如火焰煊煊,翻卷燃烧。她手里持着一柄弯刀,轻盈明冽,在沙漠日光的照耀下泛出炫目的光。
      女子往前又走几步,表情平静,眉眼浓丽,丹唇微翘,眸光却峭寒如冰。她缓缓扫视四周。眸光之冷,所到之处,让低语谈论的众人登时噤声。

      我心忖方才那股凌厉刀气,应该就是这女子挥出,但立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既然我如今身处花间的元神中,所见一切都是他的记忆,那么花间此时应该就在附近,但我向四周望去,并未见到他的身影。
      最后,我在院落边矮墙边的一张桌旁,寻到了一个人。
      他独自一人安坐,静静地喝着碗中的酒,在先前的喧闹中,他是唯一不为所动的人。他的打扮倒是普通,如同沙漠行走的寻常商旅,以一张宽阔的淡灰披布裹住了上半身,披布长及腰间,头脸亦兜盖着,看不清全貌。

      在我寻找花间的时候,红衣女子已向补天连攻七八刀招,每一招均是快如闪电,凌厉逼人,抢得补天只有左闪右避的份儿。
      院落中喝酒的闲杂人士见势不妙,也纷纷四散躲开,唯恐被红衣女子的快刀所伤。
      补天一纵身,跃到院落的矮墙边上,正好是安静喝酒那人的身旁。
      那人倒也镇定自若,淡然放下手中酒碗,起身离开,仿佛一旁发生的不是剑客刀侠的武斗,而是坊间巷里的烦琐争吵。
      然而他的这一走动,竟令到原本专注于追袭补天的那名红衣女子停下了手中弯刀,将目光投向他的身上,似是疑惑了一瞬,继而又恢复杀意,挥刀逼近补天。
      那人站定在一旁,伸手按在支撑着头顶阔大粗布蓬的木柱上。木柱在先前红衣女子与补天打斗时,被刀气劈中,留有一道深斜的裂纹,摇摇欲倒。那人只是轻轻一推,木柱轰然倒塌,上方的宽阔粗布蓬也随之落下,顿时罩在三人身上。
      待到扬起的沙尘渐渐散去,围观的人们才发觉那红衣女子已经用刀将粗布蓬划开了一道,跃了出来,而补天和那名推倒木柱的神秘人士则是踪迹全无。

      记忆中的光景疾行。
      我跟着那神秘人士来到了鸣沙山的一块巨岩旁。补天已被他点了晕穴,被他直接扔在地上也人事不省。
      巨岩后钻出来一个约二十一二岁的姑娘,容颜俏丽如新绽芙蓉,眉宇间英气傲然,身着银铠,手持长枪,看这打扮应该是一名天策军娘。
      神秘人士将兜头罩住脸面的披布掀开。如同预料中那般,我见到了一位雅俊的万花弟子——白皙光滑的额上配有万花额环,未束起的青丝委然垂于肩背,双眉修长,鼻梁高挺,眼眸冷清如寒泉。
      花间的眸光令我想起刚才那位红衣女子。但不同的是,红衣女子是带着杀意的冷,是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冷酷;而这人是傲然的冷,是一种置身尘世之外的冷漠。
      天策军娘弯下腰,仔细端详补天的模样:“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带他来?”
      花间淡然地看着补天的脸:“他在客栈里与人争斗,败了。我见他脖上刺青,也是恶人谷的,就顺手救了回来。”
      我努了努嘴,表示不赞同:置身俗世外的人,怎么会因为如此浅显的理由而救人,况且这也不算“顺手”吧。
      天策军娘侧着头:“看这身衣裳,是个五毒教的人……他和谁争斗呀?”
      花间淡淡道:“不知道。”

      我用指节点着下巴,回想着那个红衣女子。
      平时在作为浩气盟暗桩的丹青铺里,我因为常常帮忙传递暗信,打听消息,所以对江湖里的事也颇为了解。
      一个念想陡然闪现在脑海中——年轻的女子,红衣,一柄轻盈明冽的弯刀,凌厉的刀法——她是柳薇言。
      我顿时觉得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补天真是可怜,心叹:你究竟惹出了什么事,竟然让柳薇言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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