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如晰》沙珈

8、回京

　　这一夜，明晰几乎未睡，她一直不断地揣测着晚上与母亲的交谈， “你就那么不愿意回京？难道你要一和娘一辈子过这样清修般的日子？”

　　“母亲不愿意吗？母亲不是说过希望晰儿随性而活快乐就好吗？晰儿现在很快乐，以后也希望可以这样一直快乐下去。”明晰明白母亲并没有那么希望自己回京，可是又为什么要提让自己回京这件事呢？她明明那么厌恶那些富贵人家的生活的。
　　苏悦容许久没有说话，她望着面前的女儿用那样期盼而又纯粹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无忧无虑的自己。“若你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娘当然希望你就这样一直生活在山野间，找一个无权无势但淳朴可靠的男子共度一生。可是你不是，你是慕容家的女儿，是现在昭王府的嫡女慕容明晰，所以你永远无法拥有像一个普通女子的生活。即使娘答应，慕容家也不会答应的。”
　　“所以呢？所以在那个人不闻不问十多年之后，只因为他的一句召唤，我就必须去给他承欢膝下，尽一个孝女的责任？”明晰觉得娘亲的话很可笑，说着说着她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娘，为什么锦国刚一统天下不久，天下都还没完全太平，他却急着要我回去，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会是真的因为我是嫡女就要把我嫁去什么人家换他的荣华富贵官运亨通吧？他想都别想。”明晰很生气，没有父爱的关怀并不是她的遗憾，然而如果这个父亲只是个在意荣华富贵而完全不在意女儿幸福的人，就真的是让人心寒。
　　“晰儿，你误会你父亲了，虽然你从小没有在他身边长大，但那是因为我与你父亲之间的问题，你父亲对你并不如你想的那般漠不关心，如若不是他的人驻扎在这山附近，这十几年的战乱纷争，我们不会如此平安。他并非不想见你，而是因为我的缘故不能见你。”苏悦容望着眼前那张有几分似他的脸，觉得这个曾经在自己怀中只有一团的小娃娃似乎突然间就长大了，而自己和他却在一句“除非此碎玉复原，否则永不相见中”度过了十几年。她不禁捏着袖笼内手中那块完整的和田玉，他记得原来他全都记得，可是十几年间风风雨雨，世事变迁。当年一连串变故，曾经珍惜的朋友一个个离去，如同一把匕首一刀一刀的斩断了自己与他之间纠缠不断的联系，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面对那些措手不及的悲欢离合，自己与他这样的永不相见已是最好的结果。然而十几年来云兮扬打探到的消息却让她意识到人永远无法从自己应该背负的责任中解脱出来，尽管她不愿意送自己的女儿去那个犹如一个虚伪的牢笼的京城，然而这十多年来尽管她一直青灯古佛但内心却从来没有平静过，如果不是自己的自私，当年的很多事情也许根本不会有开始也就不会带来悲剧般的结束。尽管从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怪过她，但她却始终自责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她的一念之差。

　　“我没有误会他，您以为我从来没有去过京城就不知道关于他的事吗？纵然我是嫡女又怎么样？您不是他唯一的妻子，我也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在那个遥远的京城里，他还有个妻子还有个女儿。十几年了，他一直在做别人的父亲，如今他有什么苦衷的时候倒需要我这个女儿了，世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明晰从来没有与母亲说过这样重的话，但是这些话憋在她心中太久了，终于在今日爆发了出来。母亲心中她大概不过是十六岁的从来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哪里知道她其实是个活了两世的人，她为什么不愿意听到有关父亲的任何消息，就是因为她已经像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父亲幻想着父亲的傻女儿一样偷偷跑去山下打听过有关那个有名的父亲的消息，却在听说他京城有妻有女的时候如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泼下。纵然母亲后来说过她是嫡女，但那又有什么意义，空有嫡女之名而已。
　　苏悦容显然没有想到女儿对慕容远山的怨恨如此之深，她早料到终有一日明晰不能再与她一起相伴山间，故而在之前的日子里刻意地规避着与她们母女无关的一切消息，却最终造成了明晰与慕容远山间的疏远，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十几年的隐居生涯除了对自己和慕容远山造成了影响外，也给唯一的女儿造成了无可挽回的阴影。然而她自认一生虽然亏欠过很多人，却独独没有亏欠过慕容远山任何事，因此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永不相见，只是如今碎玉复原，凌风阁又屡屡探出诡异的消息，自己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不问外事了。

　　“晰儿，你记得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落水过一次。”
　　明晰原本以为对于自己如此的出言不逊，母亲应该会责骂她，却没料到母亲突然问她落水的事。“我不记得了，那会儿醒了后，我就很多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自己突然穿了过来，本就惊恐，哪里顾得上探查往事，索性装失忆得了。
　　“晰儿，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你父亲，为了慕容家要你回京的？”今日的谈话让苏悦容觉得明晰并不是她印象中那种被她保护的很好，不问世事的小女孩，她的女儿，她的明晰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主意，她也许能够理解自己的决定。
　　“难道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慕容家吗？”明晰倒是觉得奇怪起来，难道母亲突然不甘呆在这里，也想回京去跟那个女人争一争？
　　“你那次溺水后能够及时被救起来，是因为娘一个好姐妹的法子和她留下的丹药，可以说你这条命是她救下的，就连你从小看的那些医书也是她的。她跟娘从小一起长大，纵然不是亲姐妹却比曾经比亲姐妹还亲近。那时候她怀着孩子的时候娘还曾经开玩笑的对她说如果以后我们生了一男一女就结个娃娃亲吧！”
　　“那她现在呢？在京城吗？还是娘就是希望我去结个娃娃亲的？”明晰一直对医书的主人充满好奇，她总觉得那些书中的注释非一般人能书写的，似乎跟现代的很多东西很相似，如果此次去京城能够见到书的主人，她倒是会格外期待，然而她看着母亲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她已经去世了，你放心她也并没有与我结下什么娃娃亲，她说她的孩子应当有选择自己爱人的权利，不应该刚出生就被父母捆绑了所爱的人。”说到这苏悦容的脸上竟然淡浮现了些淡淡笑意“晰儿，你看她是不是很不一样，她是我见过的活的最洒脱的人，她本可以不要去那个牢笼的，却….”明晰清楚的看着母亲缓缓地闭上双眼，似有些晶莹的东西从眼角渗出。
　　“娘，逝者已逝，既然你牵挂的人已不在这个世上，为什么又要我回那个曾经困住她的地方呢？”
　　“因为我们母女亏欠她的。”母亲的声音坚定起来，“她虽然不在了，但是她的儿子还在，虽然你与她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娃娃亲，但是我曾在她墓前发誓今生今世粉身碎骨也要替她守护她唯一的骨血，这个誓言你师傅云兮扬，你的父亲慕容远山替我默默守护了十六年。然而现在并不是你父亲非要带你回去，而是皇上亲自下旨召我带你回宫。我知道皇上是要我信守我当年许下的诺言了，这同时也说明她的孩子有难了。”
　　“皇上？”明晰没有想到突然的回宫居然是皇上的御诏，“母亲，你的好姐妹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儿子又是什么人？”
　　“我的好姐妹是已逝的煦阳皇后洛舒砚，她的儿子是当今太子殿下。”
　　煦阳皇后在明晰出生前已逝，但她的传奇却在民间传颂了很久，传说她不仅是当时的天下第一美女，而且医术高超，又有治国之才，锦国天子完全是因为他才得以民心所向，力挫群雄，使当时国力并不十分强盛的锦国位于四国之首。然而世人只知昭阳皇后之盛名，却很少有人真正说得清她的生平，听说她最后死于难产，还有些与此相关的锦国皇宫内的政权更替的密辛明晰因为平常并不在意，故而没有什么很大的印象。她只是没有料到这样一个传奇般的女人居然是母亲的闺中密友，更没有料到自己会因为她的原因需要开始另一段人生。
　　“可是母亲，我只是区区一个小姑娘，您认为当今圣上到底为何非要召我回宫呢？”想到那位太子殿下，明晰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明晰你记住，不管为了什么理由，甚至是用你的身份为太子殿下日后的登基打下基础而需要你成为太子妃，你也只能答应。因为皇命不可违，也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何况太子殿下素来性子极好，而且皇上也一直没说什么，也许她只是需要娘的医术而已，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苏悦容望着女儿的脸庞，纵然知道此去京城她的命运将发生巨变，然而人生在世岂能真正尽如人意，洛舒砚那样传奇般的人，从小信奉自由不羁尚且逃不开命运的枷锁，何况自己。她虽对女儿愧疚却也无可奈何，何况人生难以预测，此去京城前路如何尚无从知晓，也许是好事也未必。
　　话已至此，明晰清楚的明白，无论自己作何打算都必须回京了，她突然觉得人生的可悲，前世自己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她以为是自己性格懦弱，今世她发誓要按自己的意愿而活却依然逃不开命运及父母的束缚。她望着眼前的母亲，突然觉得至少已经有个这十几年的平静无忧生活了，人永远不可能逃避尘世逃避责任，就当是报答养育之恩，就当是替那个代替她死去的灵魂，她决定按照母亲的安排回京守护那个所谓的太子，但是她同样也在心底告诉自己她要在那个京城里好好地努力地活一遭，如果有一点点可能都要为自己活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