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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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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她尽力去忽视眼前所见到一切,侃侃而自然。心底何尝不生退却之心,与恶魔共舞是需要莫大的勇气。他知道眼前之人所要的不是她的臣服,而是欣赏。
“可惜了…….”方才那幅壮怀的山河之景,转眼被那些臣服的人湮灭。整个承乾宫又恢复了平常的景致,而眼前那位魔着上衣冠,又是万民所敬仰的太子殿下。
“以血代墨所描绘的景致,带着灵动而鲜活的气息,浓妆淡抹一气呵成。存于自然而超于自然……”
“是,那原本就是自然之物。血主运化而生,其间所含是人作为生命之体而存在。岂是那山石之魂能相媲美的?”
“妙哉…….”约莫那门前所侍奉的人,听闻如此惊悚之言还能如常态已是不易了。
“王甫!”丝绢轻拭去那污秽的血迹,揉作一团弃之角落。袅袅焚香而起,孤烟常挂。
“我将此人送予你,当日那山阴公主嫁衣本是太子之意,而此人所为。难为他还能从宫中弃物中找出,实属不易……”
见着王甫已蜷缩成团,浑身抖如筛糠。汗如雨下,在二人言谈之间,便知她非善类。他在宫中已是多年,怎不明那太子之意?
“哦?王公公果真劳苦功高……”那寻常宫闱之争还落不入她眼底,也于她无碍。只是萧纲之举再清晰不过,如孤雁在寻觅同伴的般的渴求,迷恋着那种血腥的快感。
“王妃饶命……”生命最后的呼喊,如此的冷漠与苍白。手起刀落,连犹豫都是揶揄,方才铮亮的大厅又蒙上血雾之色,刹那欢快的血舞妖动在荒芜间。
“美吗?”唇间惑人的笑,妖雾层叠而出。她如是这般为这独有的美亦生亦亡…….那沉闷的梁宫所赋予人精神的溃烂而灭。逍遥属于强者,而良知亦属于强者…….
“今夜设宴款待北魏使者,父皇如今潜于修心,我代为款待。你承湘东王妃,随我同为出席。”此情自符合于礼数,如今各诸侯皆在封地。而宫中后妃,丁贵嫔在太子逝后也随之而去,论尊贵而后便剩下那阮令赢。连昭佩都知晓,她已不踏出长春宫许久了。而太子也不可逾矩让后妃出席,独剩下昭佩名正言顺。
“诺!”昭佩跪在那片血污之上…….太子之命莫敢不从?
“太子殿下,敢问当初与我同进宫中那位侍卫如今身在何处?”昭佩依然淡色问道。
“难道你是嫌宫中侍卫不得当,还需另调人入你宫中吗?”萧纲陡然变色,厉声呵道。全然不清就是温煦还是暴戾,这般捉摸不定…….
“我数日闲来无事,见天愈凉。我为爹爹缝制件裘皮氅,想寻这侍卫为爹爹送去……也敬敬孝心。”
“将军为国征战沙场,鳏居多年。待求得父皇恩准,为将军续弦。”
永和宫内,昭佩已是手脚冰凉。任岚儿如何唤她,也是沉默不言。当初陈法生示警并未上心,可如今…….她已然明了久久不下圣旨之意。他们在等待,并非为生擒杀太子凶手。而是……逝者已矣,而活着的?攥紧握拳……难道终是逃不过那被杀或是放逐的命运?原先有围魏救赵之良策,毕竟非长久之法。如今北魏内战,此时将是杀功臣之良机!萧衍出家,萧绎被囚,王怡然作饵,自己作为王妃送上门来,若爹爹拥兵自重,那自己不就是最好的质子吗?果真丝丝入扣,无懈可击。
设宴于御花园处,既有野趣又让人不过于拘谨。正值秋季,蟹黄秋菊黄酒香,而宫中之物更非凡品。身旁伴着馥郁的苦香,昭佩身着月牙白色宽袖长袍,不似寻常款式,反似汉装襦裙,清新小花暗藏其间。而其面料却是无比华美,不失庄重。
太子萧纲处于主席之位,而昭佩位列于左席。北魏泱泱之国,如今却似宫中无人那般。大梁皇室仅萧纲昭佩二人,待客之道却有些不伦不类。她的心底凄凄被爹爹之事扰心,确不如那萧纲太子气度,即便那独一人立于那高位,已有君王之风。
今日无月,夜风狂舞,外处设宴并非明智之举。而来人玄色长袍鼓风而来,萧然徐行,犹如闲庭信步,有易水倏然之感,只是走路微跛,却也风采烁烁。来客已是如此,那萧纲手执古朴龙纹陶杯,浅尝辄止。而昭佩端坐席间,见着来人暗叹:世人皆知那侯景为好色之徒,却难以知其如此的卓然。既有鲜卑男儿的硬气,亦有所沉寂的北魏王室精致的奢靡。
“北魏来使侯景携侍从觐见太子殿下。”侯景已是款款立于庭中,这才发现来者不止一人。另一人将自己潜藏于黑暗之间,黑色斗篷将此人于黑夜融为一色,及其卑微的将自己隐藏起来。
“至吾皇登基之初,便欲与北魏结为邦交。今日见来使,举国上下皆是乐事。”环顾四周,萧纲暗哑之声在那寂静的夜里犹然而起。自他一言,四周鸦雀无声,足以见之不怒而威之势。
“北魏派本使来此为黎民百姓免受战火之苦。”仅二人来大梁,无丝毫怵意。
“自是当然,父皇常念叨朝廷兴亡关乎百姓疾苦。遂入瑶光寺为百姓祈福,愿盛世临朝。”
二人皆是冠冕堂皇,口口皆称百姓何如。已然不知,那北魏朝廷已是将民逼反的境界,而大梁却在用这些借口来屠杀功臣,立于高高在上之人亦如此,怎不叫百姓寒心?
弦乐渺渺,青纱漫舞,自是寒暄已成。众人皆如嚼蜡那般无味,此行目的却绝口不提?而侯景此时方来,真如岚儿所说为求亲而来?如何能在困境之处脱身,让爹爹不受牵制?
“素闻北魏民风彪悍,不知这靡靡之音可入使者之耳?”昭佩起身说道。
“太子妃果真了解北魏,我北魏自马上打下天下。身居北方,这些小调听来甚是清新。而南梁女子温婉而内敛,果真能让在下大开眼界。”
“这位并非太子妃,爱妃如今染病微恙,自知陋不可见人。此女乃本国镇国大将军徐绲之女,如今已为湘东王妃。”
“哦?竟是徐将军之女?徐将军与我义父乃是故交……”只见那侯景闪过讶色,以前只闻徐绲之名。殊不知如此威名赫赫之人居然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更为重要之事,此女能换的宇文泰的一诺千金,看容貌不算上乘,顶多算个清婉,究竟是她还是她背后的徐绲?他暗自揣测着宇文泰心中所想……看来这次来南梁果真不枉此行。
“算是吧,曾听闻爹爹所言。当日在父皇立国之初,多得丞相相助,才有今日南梁。”昭佩听闻那侯景之言有些逆耳,那大梁的将军与他国的丞相素有私交,不有叛国之嫌吗?尤其如此敏感之时。或者都是虚言,那侯景此番来也是他们计划上的一环?那自己这般做还有必要吗?而当时萧衍在窃国之初,确实得北魏丞相高欢相助,而萧衍最为惧怕的也是如此。
“今日两国能同席而谈,实则百姓之福啊。”萧纲缓言打断二人在此事之间的分歧,冷笑却落唇间,丝毫不予理会那同席大臣的窃窃私语。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如此良辰美景,只谈风月。”侯景开言发难,只想初试昭佩而已。却被萧纲拦下,看不出他究竟何意?可相护之情溢于言表,果真甚妙。
萧纲自知其意,手轻扬示意。缓缓如流水般的琴音响起,似那低头的娇羞无限,如晚风拂过的弱柳,静静的述说那哀怨的心思。萧衍以文治国,大臣间自是有许多风雅之士。听闻这绝妙的琴音不自觉寻觅来自何处?可来处那茫茫湖面上一片漆黑,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去处。寂静无声,宛然独有情侣的喃喃私语,勾起最隐秘的记忆。闻着欲落泪祭奠心底最秘密的私情,或许懂情之人方能意这琴音……
忽然,那平静的湖面亮如白昼。繁星点点的灯火在霎时亮起。独留那首孤寂的小舟,那宛然的身影,恍若无人的独自抚琴。白衣似雪,狂风之下暗潜的平静,她只是在用琴声若无旁人的述说。似谪仙现世,不容这尘世之人所亵渎。
世人皆被那抹身影所吸引,或许仅少数人见着那跃起而飞的身影。蜻蜓掠过那平静的水面,划过阵阵涟漪……是侯景那位侍从!唇间化萧,鸾凤和鸣,众人难以见得如此场面。那箫声无丝毫突兀的加入,更不错半分的跟上那琴音。二者相和,竟是如此的合拍。只是那箫声好似更胜一筹,无关风月,只愿逍遥似仙。
“是他!”昭佩似也被那箫声所引,不自觉的见着来人竟有些诧异!心底融入那浅浅湖水间,化为秋水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