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歌•九州劫》慕飒

7、【於】

　　【於】

　　这是来圣域的第三天，盈儿依旧就没醒。

　　一更月，若兰街。
　　夜，风起，幽黑的暮色，萦绕着烟雾，若瑶台碧落，所有的一切都看不真切，夭夭踏出客栈门。似水般空灵的月光洒在街巷上，似结霜般青石板上泛出冷冷的寒光，夜色微凉。月，似西湖子畔的影，摇曳而朦胧。
　　远远地传来，一阵笛声，不清丽，不脆丽，也说不上嘹亮，全然没有了玉笛的特性，却是极其婉转缠绵，似要将那曲子和那写不尽的哀殇吹进骨子里。
　　在那婉转缠绵的曲子里却有着若疏若离的冷意，空寂的小巷显得更加的清冷。
　　夭夭赤着脚行在沾着些许夜露的青石板上，很凉。而那笛声却婉转的像一位故人，似曾相识。
　　对，似曾相识，这曲子夭夭好似听过，是那首曲子，就是那首曲，比当年宫师傅奏得还胜三分。这是一曲完整的瑶琴曲，不是那世间已残缺的那个曲子。
　　是，没错，就是那首曲子，就是当年，苏筱筱舞的那首曲，那首月舞云袖。只是，这世间还有谁能记得那个早已失散不见了的曲子呢？
　　夭夭骤然回头，只见漾藕桥边的杨柳岸堤上站着一个，穿玄衣的男子，月光缓缓地打在他原本有些硬朗的脸上，竟变得几分柔和。
　　他修长的双手翻飞在羊脂白的玉笛上，笛音泻了一城。
　　夭夭，回身走去，看到了那名玄衣男子修长的手上，不可掩饰的茧，虽已经是很淡，但若是仔细看，却仍然可以辨，不可置之，他是一个习武之人。
　　夭夭，走到那棵垂柳下，问道：
　　“公子，何处得来此曲？今日一闻，忽想起，似是前朝成德郡主之作，可否奉告？”
　　笛声毫无征兆的断了，穿玄衣的男子，垂下的眼帘，慢慢抬起，从下往上的慢慢打量着夭夭，看到夭夭的脸和脸上的桃花煞时，身体不由得一颤，一丝失神，却又答道：
　　“这曲，一位已不再世的故人留下的，当日曾有幸听她奏过，想来如斯美妙的曲子，任是何人听过一遍，也不会忘却吧。说来，姑娘倒是和她长得到颇是相像，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想来姑娘，前世定和她有些许解不开的因缘吧。只可惜她，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夭夭，又上前问道：
　　“那位故人，可是成德郡主、、、、、、”
　　玄衣男子打断夭夭的话：
　　“不，她并不是成德，她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罢了。”

　　若是可以选择，又会有谁愿意生在帝王家？
　　只愿有来世，可与你生在寻常人家，煮一壶茶，折一枝花，看你研磨作画，画下那山下烟雨人家。只想，执一个人的手，听冷冷雨落下，待到浮生落尽，葬了天涯。
　　只想来生，可以静静的为你描眉点蜡，可以拢你耳间的发，看你笑嫣如花。
　　只恨生于帝王家。而一切，只能待到来世再等。等你我都不再是帝王之家。

　　夭夭笑笑，转身离去。
　　眼前突然出现苏杭三月的飞花，岸堤边的垂柳，散乱了人影和飞花，如一场很美很美的梦，一幅很美很美的画，让人不愿醒来，宁愿此生沉沦。
　　夭夭，踏上石桥，身后又奏起了长笛，那缠绵的曲，带着无法抹去的悲伤，萦绕在耳边久久不肯离去，夜风吹起了细雨，如丝般，打在了夭夭的白衣上，纠缠着那墨色的黑发。
　　夭夭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站在柳岸下的玄衣男子，看他眉目依旧的站在那里，笛声未断，曲也未断，那场一世长安的梦便也不会断、、、、、、、
　　那一色玄衣似乎要隐在这昏暗的夜里，皎洁的月光，照不进他那似古井般幽暗的眸子，夜色漆黑如墨，而他的微垂的眼眸中流淌着不知名的光华，若浮动着的河水澜光，在漆黑的夜里不起眼，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永恒。

　　夭夭回到客栈时，已是三更末了。
　　夜，很凉，雾气浓重，可湿裳。
　　午夜中似有一个女子在轻轻吟唱，声音如丝如线，似银针般尖锐，却又若游丝，若有如无。
　　夭夭听着听着这曲，顿时身后一凉。
　　这是七十多年前，昔日歌姬柳冉冉的一首失散了的曲子，曲无名，或者说，没有人敢提这首曲子，因为这首曲子原名叫“烬”，可游走于人的记忆当中，生死人肉白骨，勾勒幻象，筑成梦魇，勾魂摄魄，若是常人定走不出那个详尽繁华的梦境，那么此人凡世中的□□便会被梦魇燃烬，这便是这首曲子的名字的来历。
　　但自柳冉冉走后，便再也无人会唱这首曲子，又或者说，这曲早已失散已久，决不可能复原。
　　那么，歌者何人？
　　突然，门毫无征兆的打开了，浅浅的吟唱声越来越近，夭夭骤然回头，柳冉冉？！
　　雕花纱纸的扇门前站着一名女子，一身浅桃红色，那样式正是柳冉冉生前最喜穿的，颇有些昏暗的烛光照在她的云鬓上，发髻上缠着云纹，很美，就如同柳冉冉生前的样子。
　　她赤着双足，那双如白玉般的脚让人觉得这世上没有一双鞋子可以配得上这双脚，裙裾开得很大露出了她的腿，很长，很细，若雪，大袖勉勉强强挂在弯肘间，露出了纤细的胳膊和手，月色温和而微明，一阵风吹过，夭夭看了一眼那长长的裙裾后面，大惊。
　　竟，竟、、、、竟然没有影子？！
　　是呀，七十多年前柳冉冉就已经死了，又怎么会有影子。

　　“夭夭，你依旧不肯么？我已经死了。”
　　柳冉冉巧笑着说道。
　　幽暗的烛光将门扇上的镂花映在柳冉冉娇俏的脸上，若生的黑色的枝蔓笼住了柳冉冉的鬓发和半边脸，明灭可见。
　　“不。不可能。冉冉，你还是回去吧。”
　　夭夭的语气温和而坚决，不容抗拒。
　　柳冉冉笑道：
　　“夭夭，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是我已经是魅了，已经万劫不复了，你没有理由拒绝。”
　　夭夭，咬着唇，身子陡然一晃，说道：
　　“你是魅又与我何干？”
　　柳冉冉蹙眉，说道：
　　“夭夭，你总不肯舍去那本就应当不在的东西，又有何用？你不用它，她便再有用，又有何用？夭夭，你就是太仁慈。我不会回去，我回去要干嘛？轮回？！呵~我不需要。这一世，我过得很长，很久，也很好，我没有可什么留恋的。又何必要回去。”
　　“冉冉，你记住，这世上你有的别人也一定有，更何况我这儿用不着这生死人肉白骨的东西。没有必要。”
　　夭夭，眼色平静，呷了口茶，淡淡的说道。
　　“没有必要？！用不着？！夭夭，不需要我告诉你，盈儿若是再出不来，便再也出不了吧？！”
　　柳冉冉微带怒色。
　　“那也用不着你。”
　　看来这些年柳冉冉一直跟着自己。夭夭，咬咬牙，说道。
　　柳冉冉咬牙，冷笑道。
　　“用不着我？！夭夭，盈儿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需要睁眼说瞎话么？你是太过自信，还是太高估自己，你若进去又有几分把握能回来？你难道不清楚？！”
　　夭夭身体似乎一晃，语气幽幽的轻轻叹道：
　　“冉冉，你走吧。你走吧。别再回来了。为这不值得。”
　　“夭夭！让我猜猜，你又有什么办法？！又要做法？或是悬针？还是去闯梦魇？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身体！你还能再做几次啊？！你以为你是谁？！”
　　柳冉冉，冷笑着，怒意显而易见，丝毫不留情的嘲讽着。
　　“不管还有几次，我都不会同意，你不必想了。只要我还活着，这事便永远没有可能！”
　　夭夭决烈的说道。
　　柳冉冉轻轻一叹，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夭夭松了口气，看来她是放下了，于是，回身到榻前，给盈儿塞塞被角。
　　柳冉冉走到“绿绮”一旁，用手轻轻的摸着琴弦，指尖有柔和的月光。
　　柳冉冉粲然一笑，朝向夭夭的方向，轻声喃喃道：
　　“夭夭，你知道么？有你。我这一世，便觉得过的很好，很长，很幸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夭夭，下一生，你又会在哪里？我该如何找到你？或许，尘缘已尽，便再也找不到了吧。你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至少，这一世我们再也不会分离。只是，夭夭若你不幸福，我只怕不会放过你。你可记得，你说的话、、、、、、明日，天气该会很好吧。”
　　若碧玉落地的声音。
　　夭夭猛然抬头，柳冉冉握着那把自己给她的弱水匕，插进了心里，她心头的血一滴一滴的顺着匕首滴到琴弦上，素色的琴弦被血染红，听见血跌落在琴身上。
　　夭夭抛下一切，跑过去，柳冉冉依旧笑着，脸色惨白，夭夭颤抖的伸出手一遍一遍去抱她，手却一遍一遍的穿过柳冉冉的身体，浅桃色的衣衫被染成殷红色，夭夭却仍不肯放弃，一遍一遍的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那越来越淡身体，再如何的努力却连一个拥抱也再也不能。
　　柳冉冉的身体如风雨中摇曳着的残花，缥缈里渐渐变淡，夭夭用手环着那个已经快要了无的身影，看她浅笑着的嘴角溢出的血，将衣襟打的鲜红，柳冉冉眼睛隐约间模糊了，努力地不让自己合眼，张开嘴朝夭夭无声的说了一句话，便不再挣扎。
　　她那如斯轻盈的身体，让夭夭无法去抓到，只得看着那样美好的她随着圣域的长风轻轻飘走，不给她留下一丝一毫，夭夭发疯一般的去抓那些缥缈的风气，撞翻了茶盏，打落了果盘，夭夭撞在书桌的一角跌落下来……

　　要是有来世，可是你已经没有了来世。若有来生，你还会记得的我吗？
　　冉冉，你不要再记得我了！也不要再做那个柳冉冉了！
　　你就做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不要记起我，也不要记起你自己，就那样就好，就那样平淡一生，找个好夫家嫁了，可好？
　　冉冉，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求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自己，求你快乐，求你来生不要再苦啊！
　　我求你忘了我，一世长安。好不好？好不好？
　　冉冉，你，给我回答啊！你给我回答啊！
　　你又怎么能不回答、、、、、、、怎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