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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家箜篌语 ...

  •   谧儿把我们送到了人烟稀少的塔雅山便回宫复命。我与母亲穿过村落,又爬了一座山,那座山大概名声不是很响,山上有座香火稀少的妙法寺。那几天,我们寄居在山上的妙法寺,后来方丈觉得女眷居住实在不便,事实上寺中只有方丈妙法大师和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据说是方丈化缘时拣的小乞丐。好在我银两带得充足,千里迢迢请人在寺庙附近盖了一座简易的屋子,后院种菜和饲养牲畜。我化名安宁,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而那两个小和尚,一个叫唯明,一个叫唯空,特别喜欢来找我们化缘,随便把从山下听来的旧闻转述给我们听,为我们百无聊赖的隐居的生活增添了几分乐趣。然而毕竟是穷乡僻壤,我在三个月之后才听说了发生在皇城的一件大事。
      祈王居住的宸昱宫无端失火,幸而出身将门的瞿妃率兵救出祈王,并扑灭了大火,最后瞿妃因功劳显赫被加封为皇贵妃,并特别恩许她统领瞿家军。
      “没了?就这样?”我叫道。那么我呢?长公主和纳兰曜的谋反大军呢?还有易妃呢?
      唯明津津有味地啃着刚出炉的馒头,含糊不清道:“没了。”
      于是我把期待的目光转向唯空,唯空被我盯得脸红,低下头道:“容我再想想......哦,听说皇后娘娘也因这场大火卧病不起,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皇上正向全国招募能人异士为皇后治病。”唯空见我不可置信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心中纳闷,祈王演的这是哪出戏。
      唯明把黑乎乎的爪子伸向另一个馒头,道:“不如我们劝方丈也去为皇后娘娘治病吧!我记得小时候生病都是方丈爷爷治好的。”
      唯空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合起双掌,温吞吞道:“出家人岂能为那悬赏的一百两黄金而轻易入红尘。”
      唯明委屈地咬着馒头:“我只是想顺道看一下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皇后嘛。”
      我顿时被一口茶呛到,脸颊心虚地红了起来。谁会想到,当世皇后正躲在山林,穿着粗布麻衣,和两个小和尚碎嘴八卦。
      唯明神经兮兮地凑过来,道:“安宁,你不是吃醋了吧?”
      我再次被呛到,缓过来后重重敲了一下他的头:“小孩子不许胡说!还有,不许叫我安宁,要像唯空那样叫我安施主,小心我向妙法大师告状!”
      每天傍晚,妙法大师准时过来抓两个小和尚回去做晚课,母亲也会做几碟素菜让他们带回去。妙法大师刚开始有些推辞,后来干脆就自己带着钵过来,没有一点客套的意思。当然,作为回报,他和小和尚会为我们去挑甘甜清澈的山泉水,也帮我们砍柴放羊。说起来,我们与这里的山水人物相处得还算融洽。这种平静生活一直是我所梦想的,可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道阴影,仿佛这一切只是虚空,是的,我在害怕,明明已经逃离了皇城,可是总觉得未来还有更大的灾祸在等着我。或许,是我太多虑,又或是几乎每天都会想起祈风烨,让我觉得心烦意乱。母亲都知道,但她不问我,她看我的眼神带有一种悲悯,我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有。
      深夜,我未能入睡,便起身走到后院,母亲种下的茶花已经抽出洁白的花蕾。隐约间,听见利器砍风的声音,我循声走去,在妙法寺外的空地上,一个人影轻灵如黑燕。尽管月光惨淡,但我仍在一刹那看清他的脸,惊呼在喉,我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可是没跑几步,我便被拦住了,轻功这东西倒是实用的很。我认命地转过身去,望着那张慈眉善目的弥勒脸,勉强笑道:“妙法大师,您还没休息啊?”
      他舞了舞手中的剑,剑光晃过我的脸:“老衲每晚有此习惯,吓着安施主了。”
      哪里哪里。比起你手中的剑,你突然变瘦的身体和脸上的假面皮更能吓着我。我心中默默祈祷,不要出了龙潭,又入虎穴。我悄悄退后一步,笑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他忽然伸出右手,往自己的脸撕扯着。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也看不见!”我大叫着,慌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些惨遭灭口的无辜的人一般都是因为看见了凶犯的样子。
      他走了过来,握开我的手,笑道:“胆子这样小,还敢在夜里出来闲晃。”
      我仍旧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没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我绝望地看清了他的脸,但绝望之中有莫名的安然。他是个中年男子,身形挺拔。他的五官,容许我借用月光,是异族的极致美丽。他宽大的衣袍随风飘举,端的是优雅清逸。他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削瘦的肩胛,而那上面的图案,与我肩上的胎记十分相似,一只翩然起飞的鹤。更诡异的是,我忽然想起母亲身上也有类似的图案。
      这一次,我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他皱眉:“嘘,担心吵醒你母亲。”
      “你是谁?”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如何问。或许我应该说,你和我来自同一个故乡吗。
      “我知道你是谁,纳兰凝。”他淡淡地望过来,我不喜欢这样轻易被戳穿的感觉。
      “告诉我,你是谁?”我口气坚硬。
      他自顾自提袖舞剑,招式行云流水,口中低吟着一首诗歌:“禅灯听雨声,清淙似佩环。旧时风光誉扇,尽摇落,几番铅华。莫问谁家竹管喑哑,也罢也罢,逍遥一梦付前尘。”
      字字句句,铿锵打落在我心上。
      这首《笑忘生》,是均国太子峻的遗世之作。
      “别走。”我低低呼唤,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周遭气息圣洁如月神,好像即将驾着月色飞升而去。我叹了一口气:“你是认识我母亲的罢,或是她的故人旧友,我知道你并无恶意,但你为何不与她相认?”
      他思索半刻,对我说道:“她是我认识的安菡娮,纳兰凝,你听着,永远别让她想起安峤。”
      我双的手开始变凉。
      均国皇室的龙凤双胞,太子安峻,公主安峤,传说容貌俊美绝伦,被视为均国之瑰宝。那段烽火狼烟的岁月,屠没了整个均国。史册经卷抛入火海,随着那显赫的宫殿回归尘土。终于,没有人记得,太子安峻,又名萧尧。他的同胞妹妹安峤公主,又名菡娮。
      我努力握起拳头:“当真是祈氏先王屠杀了整个均国么?”
      他摇摇头:“孩子,那已经是我的前世。”
      “所以你经历过,更应该清楚记得,不是么?”
      他无奈地笑了笑,知道无法说服我。他最后说:“谁经历过那段岁月,都会祈祷永远不再记起。”
      我没有再勉强。我没有资格剥夺他的记忆,更没有资格强加他的痛苦。或者我也不能责怪他,毕竟多年前的那个盛世均国已然不复,若再以太子安峻的面目活着,情何以堪。
      我低头把衣服揽下肩,凝视着那块我一直错认为是胎记的图案。
      传说均国王室的先祖是上古仙池的灵鹤化凡而来,灵鹤其羽皎白胜雪,其鸣如古琴轻奏。化凡之后其后裔容貌秀美,风姿玉山,世代都在肩上纹飞鹤,那也是王室血统的标记。难怪祈风烨看见那图案,神情会那样怪异,如临大敌般警戒。
      我肩上的图案,是母亲什么时候纹上的呢。
      母亲一直不曾忘记自己是均国的公主,可是她竟然与屠灭均国的有功之臣生活了二十年。她的心中,当真没有一点怨愤?那么多年的相亲相爱之中,难道没有一丝忍辱负重?而我又算什么,纳兰凝?安宁?
      我拖着步伐缓缓转身,看见门前母亲擎着一支白烛,不知站了多久。
      她在流泪。这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流泪。无论是干多劳累的活,受到多少冷眼鄙夷,又或是被长公主色厉辞严的指责,她从未流过眼泪,永远是淡然的表情。
      她的美貌给人一种柔弱的错觉,其实十分清醒坚定。之所以安然接受来自我们的保护,是因为她看得见我们心中的惊惧不安,知道我和父亲都需要一个可以守护的信仰,一个可以苟且偷生的理由。
      真正强大的,其实是她。
      我紧紧抱住她,伏在她耳际。我低声哀求道:“娘亲,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吧。”
      后来我没有问她任何关于均国的事情。
      那一夜发生的一切,被我们默契地选择忘记,好像从未发生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是谁。
      生活依然平静。妙法大师带着两个徒弟向我们告别,他们要开始云游四方,艰难修业。母亲做了充足的干粮给他们,妙法大师拒绝了。他说他们要经历的是刻苦的修业,历尽世间疾苦和贪嗔痴怨,方能得道。唯明对这套说法不以为然,说只要心中有佛,何处不能得道。因这一句话,我偷偷塞给他一个热馒头。唯空很伤感,他为我们劈了许多柴火,三个水缸也都挑满了。临走时,妙法大师递给我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我不知所以。
      妙法大师那张弥勒脸灿烂笑开:“礼物。”说着,神秘兮兮覆在我耳边,“可以假乱真的十几张面皮,我连夜赶制的。”
      这算哪门子礼物?我差点没把那包裹扔出去。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责怪我不识货。
      我战战兢兢道:“好好,谢谢你,你辛苦了。”
      他那卧蚕眉滑稽地舒展开来,欣慰道:“你原本的容貌太招摇了,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的。”说完,潇洒地把两个小和尚拖走了。
      我心中苦笑,听说过夸我美的,但招摇算怎么回事?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很有远见的。
      他们走后,我嫌山上过于冷清,而且经常有野兽出没,所以与母亲搬到了山脚下的小村落。村民们大多很淳朴,白天事农桑,晚上闭门不锁。偶尔有办喜事,村里的老人便会在村祠堂搭台拉二胡,我和母亲也会去看热闹。半年过去了,我估摸着风声已经平息,想和母亲去十里外的小镇上逛逛,平常村民们都会去那里,用自家种的蔬果换买些生活用品。适逢花朝节,传说中花神女夷的诞辰,村中的少女们会去镇上采买胭脂粉霜之类,然后用百花酒祭花神,以祈容颜美好。
      出门时,我从妙法大师的包裹里挑出了一张面皮。戴上之后,穿上母亲缝制的男装,便成为了一个模样老实秀气的农家青年。我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心叹妙法大师的手艺果然不错。母亲看着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因母亲感染了些风寒,我便留她在家里休息,独自来到了镇上。虽说这里比不得皇城繁华,但风俗别致,充满市井生活气息。我去药铺买了些普通治伤寒的草药,想起母亲许久未打扮过,便向胭脂铺子走去。
      “这位小兄弟,替媳妇挑胭脂吧?”卖胭脂的小贩笑道。
      “是,我想看看好点的。”我故作粗声粗气,有些难堪。
      “别害羞嘛,”那小贩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看在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这盒百花膏就折价卖给你了,就五两银子吧。”
      我皱了皱眉。因自小在宰相府长大,虽做的是粗使活计,但在钱财方面未曾有概念,再后来嫁入皇宫,更是锦衣玉食,奢华却不自觉。然而逃出宫后,用到钱时,才知那柴米油盐一分一厘皆不容易,何况我带出来的银两还要维持今后的生活。五两银子,质地粗糙的百花膏,我拿起又放下,犹豫不决。正当我考虑买下时,后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我好奇地回过头,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哭喊着,跌跌撞撞跑过来,后面追着几个年轻小伙。人群纷纷散开,不敢多管闲事。我也想尽快掏钱买下离开,却见那女子忽然跌了一跤,我蹲下把她扶起来。她却一把抱住了我的腿,凄厉地哭道:“大哥,救命啊,救救奴家吧!”
      我心中哀叹,这个时候英雄救美也太倒霉了,对方可是五个身强力壮,拿着竹棍的男人啊。只见其中一个男人上前把她拉起来,喝道:“还想逃,回去受罚吧!”
      女子身上褴褛,散发间露出白皙小巧的脸,容貌算的是俏丽水灵。
      “这位大哥......”我结结巴巴开口,我真的不擅长见义勇为之类的事情。
      “怎么,想多管闲事?”男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看,天气这么寒冷,”说着,我脱下外衣给她披上,“罚她不迟,冻坏了就不好了。”
      女子突然挣脱,再次扑向我:“好心的大哥,你救救我吧,这些豺狼虎豹会吃了我啊!”
      我苦笑,他们很可能也会吃了我啊。
      女子紧紧抓住我,仿佛孤注一掷:“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可是有个恶官绅逼死了我父母,要将我抢去做小老婆,大哥,你要救救我啊!”
      那泪眼涟涟的模样,我真的很同情她。我轻轻把她护住,向他们赔笑道:“几位大爷,你看这样好不好,这女子誓死不从,你们主人得到了也好没意思。不如把她卖了,再买了比她好看上十倍的可人儿,岂不两全?”
      男人狂妄地笑起来:“你想买她?你这个贱民,想讨媳妇想疯了吧,敢在我们江淮巡督季大人头上动土!”
      季大人?哦,是了,江淮巡督姚通被罢免官衔后,替任他的季四常大人。我正思索着,忽然听得人群之外有人大喝一声“季氏已死,归顺南家”,一群士兵冲了过来,将那五个男人乱刀砍死,人们纷纷失声逃跑。我不是不想跑,可是我的手被女子紧紧地抓着,无法动弹,只得呆呆看完那血腥的一幕。待屠杀完毕,士兵们纷纷向我身旁的女子跪下,齐声道:“属下来迟,请二小姐降罪。”
      女子拂开头发,向我幽幽一笑:“你救了我,我南泠必有重赏。”
      我目瞪口呆。
      南泠,南梦恕之次女,南洇之妹。自小虽不习武艺,但精通兵法谋略。此次趁江淮训督季四常巡查塔雅山,乔装进入其驿馆将他杀死,在逃出来时遇到季四常手下阻截。而我,恰好为她拖延了时间等待南家军赶到,在某种程度上,我救了她。
      就这样,我被视为贵宾,迎入南家军在塔雅山附近的据地。我以为这边陲小镇平静无浪,没想到战火已蔓延到了这里。皇城附近守卫森严,最近,纳兰曜联合南梦恕与祈风烨正式决裂,宰相纳兰执被夺去爵位,静闭家中。由于身份特殊,长公主被祈王请入幽兰台,换句话说,就是被软禁。南家军与瞿家军已展开过几番激战,兵力不相上下,百姓纷纷逃亡离散。至于皇宫内的情况,只知道姚妃病逝在撷辛宫,彦妃长居佛寺,而瞿妃则成为祈王的左膀右臂,共同抗敌。
      这个南家二小姐对我青眼有加,非但给我安排了上等的食宿,走到哪里都要带上我。而我迫切想回家,母亲不知会着急成什么样子。我迫切想带母亲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无论天涯海角。
      “二小姐,叨扰府上多日,草民还是告辞,家中还有生病的母亲需人照料。”我说道。
      她眼珠一转,古灵精怪的模样:“那把你母亲也接来,我们有医术高明的大夫。”
      “二小姐,”我沉住气,“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
      “安公子,是哪里招待不周么?”
      “啪!”我拍案而起,受够了她那副骨子里精明,却还假装无辜的样子,“我不是祈王的奸细,放我走。”
      她款款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趣地望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是,我知道我出现的时机很蹊跷,可是真的只是巧合。我一个山野村夫,只管一家平安,没有胆量做大事。”
      “山野村夫?”她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我倒是好奇,你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如何做得山野村夫。”
      我心中一沉,故作冷静:“我不巧识得几个字,是村里的教书匠。”
      “哦,”她把玩着茶杯,“可是,这么多天来,我军的机密,你可都听了去。”
      我握紧拳头,明明是她故意的,这个心思缜密心肠恶毒的女人。我忽然笑起来:“二小姐要如何处置我,毒哑戳眼碎肢都可以,只是烦请留下草民一条贱命,家母还等着我呢。”
      她考虑了一会儿,目光梭巡过我,然后反扣茶杯,道:“你走吧。”
      我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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