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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色逐天涯 ...

  •   数月前,边关爆发与游牧民族的小冲突,守将瞿获和其子瞿豫在激战三天后重伤而亡。战报传到王都时,瞿家父子已入土为安,永眠边陲。祈风烨颁示追封令,敕封二人为护国公。
      我去看望瞿妃的时候,许久不见的彦妃也在那里。她向我行了礼,淡淡一笑便离开了。终究是诗书人家的女子,看得多,也比别人想得透。以史为鉴,聪明的女子知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何况彦氏一门的实力远远不如姚家和瞿家。可惜,她还那样年轻美丽,如果没有嫁入帝王家,或许早已相夫教子、一生无忧吧。
      “越翎姐姐,我昨夜里梦见你了。”我坐在瞿妃面前,她略微清瘦,但双目依旧炯然。瞿妃生性豁朗大气,我在她面前从未以皇后自居,就像面对邻家的姐姐,亲近自然。“梦见你在哭,我便也没忍住。醒之后才明白只是梦,你没哭,我也没哭。”
      瞿妃向后仰着头,显出倦懒的样子。她说:“瞿家的子孙是只许流血不许流泪的。”
      “所以今天一早,我犹豫着要不要来看你,又不知见了你该不该安慰你。”我顿了顿,从脖颈摘下一道小符,上面是母亲亲手绣的图案,类似“安”的字符。“知道你不信这东西,可是我戴着许久了,算是作个念想,也让我心安。”
      瞿妃笑着接过:“说得好像生死离别似的。”
      我的目光从她的笑脸移到她的手,那只可以执矛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不知道她心中的苦有多深。她的母亲在她一岁时便病亡,她是瞿家唯一的子嗣,跟随父辈常年在战场,练就一身武艺。可想而知,她与父辈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尤其是那铁骨柔肠的爷爷瞿获。她曾告诉我,当时已有许多的将士向瞿获提亲,可是一道圣旨,瞿获将心爱的孙女送进了束缚终生的皇宫。长久以来,瞿妃在皇宫的甘之如饴,与其说是对祈风烨的爱,不如说是秉承着瞿家历代忠诚的信仰。
      “小凝,你知道吗,我八岁时和爷爷去视察战场,我们跨过一具具被烈日烤干的尸体,还有口吐白沫的马匹。爷爷就从其中一具尸体衣服里拔出一把佩剑,那是一把崭新的还未品尝过鲜血的长剑,爷爷把它送给了我。他说,瞿家虽然抹不去杀戮的历史,但我们的赤心天地可鉴。那时北迁的雁群发出悲鸣,夕阳映红了爷爷的脸。”瞿妃说完,缺氧似的长长吸了一口气。
      “越翎,你恨过谁么?”我的声音像寂静的巨大的鸟儿振动翅膀,空气中嗡嗡作响。
      瞿妃愣了一下,不知是不习惯我突然改换的称呼,还是不习惯这个危险的问题。她的拳头抵着着下颌,奋力找出合适的答案。最后,她的拳头伸展,握住了我的手,道:“小凝,人们总会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上天或是他人,当然有这样的因素。瞿家子孙面对挫折的方式是不把它当作挫折。”
      “那么当作什么?”
      瞿妃摇摇头,道:“我说不出来,这是一种领悟。”
      我相信她。
      她是我除了母亲以外可以全副信赖的人。
      离开瞿妃的寝宫,在回去的路上却遇上了易妃。她似乎出现在许多场合,但因极不明显而常常被忽略。自姚妃入冷宫,彦妃常去佛寺修业祈福,瞿妃受丧亲之痛,人们才渐渐惊觉易妃的生活最风平浪静,而祈王更常宿于易妃的浣花宫。这一点,绿绮早已向我百般警示过。我向她点点头,她也只虚行了行礼,表情平淡。
      “易妃这是要去哪里?”我忽然叫住她。
      “回禀皇后娘娘,皇上忽然兴起要吃梅花糕,可这时令哪有梅花,臣妾只好去御花园瞧瞧可否用其他花类代替。”易妃说完,扬首看我,没有丝毫跋扈的意思。然而她就像一把未开封刀,未饮血的剑。静静的杀机。足够让你失去防备。
      “哦,”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不过他的胃口刁得很。我想,如果他能捱到晚间的话,我种的那株雪昙花也许就开了,到时你可以去摘,就在御花园南边的小坡上。”
      她俯身行了一礼:“谢皇后娘娘。”
      她走远后,绿绮用狐疑的眼光看我。
      “怎么了?”我问。
      “娘娘不是一直不太喜欢易妃娘娘的么,怎么还指点她?还有,您什么时候种了什么雪昙花,我从未听说过呢。”
      我微微一笑:“多管闲事。”
      什么雪昙花,自然是我瞎编的,那梅花糕也未必真有其物。只是,一个习惯撒谎的人会很自然认出他的同类——另一个精通谎言的人。
      深夜,我披上白貂皮围肩,从宸昱宫的侧门走出来。
      御花园的小南坡上,一个窈窕人影伫立在那,提着素锦宫灯。我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宫灯微倾,烛火摇闪间照亮了她的脸庞。
      “纵是我想破脑袋,也绝想不到你便是长公主的细作。”寒风拂面,我笼紧衣襟,“还好你聪明,给了我御花园的提示。易妃姐姐,你真是令人惊喜。”
      “你也不错。”易妃盈盈一笑,她其实相貌平凡,但此刻夜色仿佛为了抹上最好的妆容,这种美丽如同被夜风一瞬吹起,抵得上昙花的鲜美。
      “我原以为你是祈王的人,毕竟祈王还是为了保护你才答应娶我为后。”
      “哦,事实的确如此,”她漫不经心地应答,仿佛圣眷理所应当,“多年前灾荒四起,国库空虚,祈王用易家两百多条人命为代价,换取平定民怨。可怜位极人臣的易氏一族最后背上贪污骂名,他自然心中有愧。”
      “那么你是为报家仇。”我迅速得出结论,后来却发现我过于武断。
      她笑着摇头:“不,我是为了我自己。”说罢,俯首吹熄了宫灯,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我。“长公主希望你明天夜里动手,神不知鬼不觉最好,若闹出动静也无妨,到时南梦恕和纳兰曜便可率军勤王,总要闹上一场子,皇家护卫军毕竟敌不过边境茹毛饮血的粗蛮子,至于罪首,自然有人担待。”
      我不屑一笑:“不是我贪生怕死,只是不明白,你在他身边更久,显然他也更信任你,为何不是你来动手?”
      她左手微曲,轻扣着下颌,思索的模样。但她没有回答我,她的眼神里是俯视众生的轻蔑,纵是长公主,也没有那般气魄。她说:“你问得太多了。还有,我不是长公主的细作,至多,我们是同盟。”
      她提起裙裾,迅速消失在夜色里。我依旧站着,仿佛要等谁来叫醒我。我沉浸在风声呼啸的梦中,耳际夹杂着许多声音,姚青蕊凄切的啜泣,瞿越翎疲惫的叹息,彦昕生硬的回答。还有,祈风烨那句,你爱不爱我?
      可惜,我来不及爱你,就要结果你的性命。
      是夜,纳兰曜迎娶南梦恕之女南洇。
      婚宴在宰相府中举行,排场奢华,符合长公主一贯作风。南洇小姐由军队护送而来,那也是她的嫁妆。虽说是战略联姻,但长公主为纳兰家挑选的媳妇果然不同俗人。依照云国礼数,新嫁娘在正式拜堂之前,需先要在宗祠拜见皇室女眷,于是我有幸一睹芳容。南洇小姐与瞿越翎同是将门之后,虽涂脂抹粉打扮得花俏明丽,但眉宇间仍有那份洒脱的巾帼气,举手投足更无扭捏之意,老实说,我挺喜欢她的。
      “谢皇后娘娘。”她从我手里接过汉白玉同心坠,淡淡道谢。这口吻,让我忽然想起瞿越翎。
      “南小姐的武艺如何?”我忽然问道。
      她不卑不亢:“可与宫里的瞿妃娘娘一较上下。”
      我连忙摆手:“今日可是你的良辰吉日,本宫可不敢捣出什么差错。”
      她听罢,大大方方笑出声来,脖颈仰着,弧度很美。旁边的侍女们大概没见过这么开朗的新娘子,忙捧来红锦帕,盖住了南洇形状美好的发髻。除了一根碧色簪子,她的发髻上没有任何金银累赘。我看着她由人虚扶着踏出门槛,裙摆随步子时时撩动,如火红的蝴蝶翅膀。这样的女子,纳兰曜未来应当会好生相待的,如果他们有未来的话。
      南洇和后宫女眷们刚离开,祈风烨便走进来了。现在他本该在皇宫里批阅奏章,或者紧急部署兵力,或者研究兵法之类的,可是他居然大摇大摆陪我出宫,而且匪夷所思的是,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对身边潜在的危机视若无睹。
      我递给他一杯清茶,他一饮而尽,问道:“回家的感觉如何?”
      “我以为你会问南洇小姐是否美貌,”我讽刺道,“这个你应该会更感兴趣吧?”
      他满不在乎,道:“这是你哥哥该关心的问题。”
      “你见过我哥哥了?”我警觉起来。
      “嗯,他们在想办法阻止他喝酒,免得在拜堂的时候昏睡过去。”他顿了一顿,似乎很理解似的感叹道,“人生大事,难免会激动和紧张的。”
      我挑眉:“你那时可是镇定许多。”
      成婚大典那一天,我穿着厚重华贵的礼服,化着浓妆,坐在花轿里颠颠晃晃到皇宫。司礼监高声喊着“恭请纳兰曦仪皇后”,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迷迷糊糊踏出来的那刻礼炮齐鸣烟火满天,我下意识抬起头,喜帕掉落在地。然而那时我只是专注看烟火明亮地蹿动着,淹没了云间残月,想念起来不及告别的母亲。下一秒,宫女已经把喜帕盖在我头上,并将我的手引到一个宽大的手心里。走完长长的红毯后,我才知道牵着我的正是当今皇帝祈风烨。他揭开帕子时,我的心砰砰乱跳,脸上似乎蹿起火焰,收也收不住。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和英俊,可是眼眸里是千尺冰寒。我忽然为脸上的红晕感到羞耻,所以在被听到送入冷宫的一霎那,我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说真的,我至今没有想明白他做这个决定的原因。因为娶我已经表示他暂时没有与长公主正面冲突的打算,如果是借此羞辱长公主,未免太孩子气了。
      “你是在记恨我?”他的脑筋倒是转得不差。
      我低下头:“怎敢。”
      他近身轻揽住我,我抬头瞪他,表示我们的冷战还没有结束。他再次肯定:“你恨我无缘无故把你贬入冷宫。”
      “陛下明鉴,臣妾的气度还不至于这般狭小。”
      “我那时需要冷静,你不会明白这有多么艰难,又是多么荒唐。”
      对,我心中暗自同意,娶我是艰难的,娶我是荒唐的。
      “我看见你的样子,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你是这样的美丽,追魂摄魄的美丽。”
      所以错在我美得太荒唐?
      “我自认不是浅薄的人,可是那一刻我就是忍不住。”
      嫉妒我的容貌所以忍不住把我丢到冷宫去?
      “如果不那么做,或许如今你就不是完璧之身了。”
      我听完最后一句,忽然才理顺了所有思绪,像被他的臂膀烫到一般,我惊惶地跳了出来。他开玩笑和认真的模样,我可以区别。
      我默不作声,一时间气氛很尴尬。
      “皇上,娘娘,仪式已经开始,长公主请你们移驾主厅。”绿绮突然冒了出来,向我们禀告道。那神态看不出任何异常,也不知在门外藏了多久。我心中感叹,绿绮呀绿绮,掩饰功夫越发深厚了。果然,等我们到那里,仪式早已结束,人家都去闹新房了,剩下空荡荡的厅堂,几个下人正在打扫。长公主和父亲从三重影壁后走了出来,正要行礼,被祈风烨拦住:“如今在宫外,再说是表哥的大好日子,就不必拘礼了。”
      父亲和长公主的脸色却一点儿也不好看,两个人似乎各怀心事。
      “想来姑妈最近必是很操劳,朕就不再叨扰了。”说罢,祈风烨转向绿绮道,“吩咐下去,起驾回宫。”
      两人虚福了福身,道:“恭送陛下和皇后娘娘。”
      我和祈王分乘一轿,上轿前忽然有一个人拉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是父亲。父亲凑近了些,低声道:“凝儿,不好了,菡娮失踪了。”
      我正要回答,不远处的祈风烨下轿走了过来,向父亲道:“纳兰丞相难道还有什么不放心要交待么?”
      “臣不敢。”
      我连忙解释:“我爹只是有些要紧墨宝找不到了,想叫我回忆回忆放在什么犄角旮旯。”然后转向父亲,“您别慌,兴许被哪个下人收起来了,明天再找找看。”
      他笑了笑:“朕明白,未出嫁的女儿必是最体贴父亲的心。却不知朕何时有福气有这样可心儿的女儿,你说对么,皇后?”
      我忽略他的问题,无奈地上了轿子。另外,祈风烨这得寸进尺的毛病该改一改了。
      待我坐在轿子里,不由地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终于回到宸昱宫。祈风烨十分疲惫,连例行的翻阅奏折都省了,也不刁难我,洗漱后便由宫女们服侍安寝了。绿绮眼神有些疑惑:“怎么皇上从相府回来就这么疲累了?”
      “难道你还希望他兴致高涨地摆驾去易妃的寝宫么?”我狠狠说道。
      绿绮十分欣慰从我脸上看到嫉妒的表情,赞道:“娘娘高明。”
      “好了好了,你让她们都退下,本宫不想任何人打扰。还有,你也去外殿的软榻歇一会儿,我从相府带回的安神茶,你趁热喝了罢。”
      “是,娘娘。”绿绮欢欢喜喜退了出去。武艺再高,终究还只是个不谙心机小姑娘。
      等待一切寂静如初。空旷殿宇,华丽坟墓。
      绿绮在软榻上昏睡。我蹑手蹑脚改换了装束。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企图将所有杂念抛掷在后,点亮宫灯,提携着缓缓靠近祈风烨。他的睡容隔着丝帐,朦胧不察。他的样子算不得绝顶姿容,论气质,也缺了纳兰曜那容易招惹桃花的潇洒风流,可是我习惯了这张脸,而且并不讨厌。他在说甜言蜜语的时候,眉头会微微拧起,仿佛郑重。这短暂时日,我不曾认识号令千军万马的风云帝王,但我认识祈风烨。喜欢清淡的鱼肉和桂花酒,有时吃烤鹿肉。没有任何奢侈的享乐,除了在宸昱宫外的空地上练剑。每晚批阅奏折,召见大臣时神情凝重认真。每晚睡觉前规规矩矩躺在我身旁,在夜半时就会像婴儿般贴近我,乖顺温暖。早晨总会吵醒我,故意在床边踱来踱去,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和他一起用早膳。
      忽然,祈风烨的眼皮抬起又阖上,努力苏醒的样子。
      “阿凝......”他在叫我,他在恢复意识。
      从我手中的宫灯冒出的烟雾越来越大,我探身向前:“对不起,我要走了。”
      他咳嗽着,流出几滴泪。那是烟雾的作用。
      “我没有告诉你,那天你把我从宓湖里救出来,其实我心里是欢喜的。”说罢,我用力将宫灯抛出,火星子溅了出来,沿着地毯卷起灿烂的火舌。我奋力往侧门冲去,那道门是祈风烨特别准许我辟的小厨房,但他不知道,厨房里有一条地道通达皇宫西面大门。
      至于我发出的信号弹,该看的人都看到了吧。
      因有令牌,我在皇宫通行无阻,只是在最后一道关卡破费了些银两。我拼命向前跑,终于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大树下。爬上马车,我如愿看见了那张脸,虽然有些憔悴,但无妨美丽。
      “娘,阿凝来了。”我紧紧抱住了母亲,“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久。”
      母亲依旧柔和地望着我,似乎永远不会惊惶。需要经历如何的过程,才练就的这般淡然。
      坐在母亲身旁的女子向我点了点头,道:“奴婢叫谧儿,瞿妃娘娘已经率军前往宸昱宫,她交待奴婢要将皇后娘娘和安夫人送出皇城,确保性命无尤。”
      “谢谢你,谧儿。如今我已不是皇后娘娘,至多是个逃犯,你就不必拘束,喊我安姑娘吧。”
      谧儿点点头:“是,安姑娘,奴婢去驾马,我们立刻出发。”
      母亲的全名,安菡娮。我给瞿妃的小符里其实透露了整个计划,包括长公主的谋反计划。我唯一的请求,是希望她派人从宰相府里救出母亲,再在皇宫外与我会合。我其实不确定她会不会帮我,但我只能孤注一掷。在听到父亲提及母亲失踪的消息时,我知道,她终究是相信我的。易妃给我的宫灯的灯芯里抹了无色无味的毒药,第一次点燃挥发的只是表面的烟尘,而第二次点燃则会散发出致命的毒气。那是他们希望我用来杀死祈祈风烨的工具,当然,他们早已做好牺牲我的准备,一旦我失手,易妃则会出手,以策万全。而我先给祈风烨和绿绮喝的所谓安神茶,是解药。
      回首望那巍峨的皇宫,隐隐有类似兵刃相接的嘈杂声,但仔细一听,只有风声凄凄。以为会耗尽一辈子时光的地方,就这样逃离了。
      祈风烨,你和你的王座会安然无恙吧。
      而我,注定与那皇后的凤冠有缘无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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