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阑珊》十年疯

2、算来梦里浮生

　　西凌王朝，天册三十年，元帝楚旭薨逝于长生殿，年仅五十六岁。王宫之中无论卑贱尊贵，一律缟素着身，举国同哀。
　　遵遗昭，太子楚乾临继位，继承西凌大统，改年号为晋安，大赦天下。
　　帝都洛邑。
　　就仿佛是睡梦中才会出现的佳景，四周的建筑高耸入云，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繁华都被汇集到这座城池。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巍峨耸立的皇宫之中，隐藏着无数的阴谋，臣子暗斗，妃子争宠，皇子夺位，从来没有休止过的黑暗与绝望。
　　即便此时尘埃落定，但眼前的繁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将化为虚无。
　　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闱长廊里，锦衣女子驻足停留，她望着那遍目缟素之下的巍峨宫殿，微微仰起的如玉面颊，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朝颜姑娘。”御前太监刘德喜的声音有着阉人特有的尖细，而他布满皱褶的脸上布满着久居深宫的精明与掐媚。
　　“刘公公。”她转身驻足还礼，微微颔首，声音宛若高山流水一般悦耳。
　　“陛下让您去御花园一趟。”
　　她的眼神闪了闪，轻轻地说了一声，“……是。”
　　御花园里开满了茂盛的牡丹，她身着一身浅紫色纱衣，肩上披着白色轻纱，低垂的鬓发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玲珑步摇，素白的手上环着稀世的良渚玉镯，清颜白衫，青丝墨染，当真是美艳得不可方物。
　　那守着御花园的侍卫，竟有些痴了，原本面无表情的神色也因女子的出现，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花丛深处，那抹黑色的身影带着孤傲，她低眉，敛下眼中的复杂，缓缓靠近。
　　看着眼前的那抹黑色身影，脑海里出现男人艳绝天下的容颜，还有当年那冰冷的少年。
　　转眼间八年如白驹过隙，她依旧为他所用，只不过当年那面带冰冷的九王子，已然成为了这西凌王朝的拥有者。
　　“来了为何不语？”楚乾临背对着女子，伸出修长的指抚着近在咫尺的牡丹，动作有着罕见的温柔，就像抚摸着所爱之人的容颜那般。
　　她像是被惊醒一般，慌乱地垂下眼去，微微一福，“参见陛下。”
　　“你我之间，何时需要以礼相待？”他的声音依旧让人过耳不忘，却带着淡淡的缱倦，蓦然回首，看着女子那袭轻纱白衣，冰冷的眼瞳里划过几丝复杂。
　　“是。”她将目光移到他修长的脊背上，眼底暗涌翻滚。
　　“这牡丹，终究是太妖艳了些，凡是定都洛邑的历代宫廷必种此花，意为繁荣兴盛。”他嘲弄地勾了勾唇角，黑色的云锦衬上那妖艳的花色，诡谲非常，“但他们大多都未能寿终正寝，听闻前朝末帝极喜爱牡丹，御花园内遍地栽种此花，但最后他却依然被我朝太祖楚逸远取而代之。死之后，竟连裹尸之布也未有一块……”
　　女子蓦然，侧头望着那姹紫嫣红，如今正是极佳的开花季节，放眼望去如火红的海，天边撕裂的朝霞。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
　　他是一个强势的人，强势到一朵曾有不好寓意的花也不能留下。
　　“陛下若是不喜此花，大可让宫人换为芍药，虽然牡丹贵为花中之王，但太过招摇，远没有芍药的遗世独立来得脱俗。”她声音似水流转，将目光从花丛中收回，看着他转过来的俊颜。
　　繁盛的牡丹旁，那修长的背影和乌黑的发丝仿佛天上最耀眼的星辰，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幽深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凉薄却紧抿的唇，那张俊美绝伦的冰颜让人足以倾尽所有为博其一笑，玄纹云袖，帝王之风。
　　即便是看了千万遍，他这张艳绝天下的脸依然能让她感到惊艳。
　　男子薄唇启，她呼吸一窒。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淡淡地挑眉，语气冰凉却沁着丝丝柔和。
　　“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办事本就是属下的福分。”她颔首。
　　“说起来，你已有两年没有出宫了，这两年来整日困于宫廷中为朕杀人，想必也是倦乏无味了。”他淡淡挑眉，不等她辩解，便继续说道：“明日你便可以出宫游于市井，但只有一日，一日之后必须回来。”
　　她张口欲言，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那声亘古不变的充斥着谦卑的声音：“谢陛下隆恩。”

　　※※※※

　　晋安元年，少帝楚乾临登基后的第三日，太后严氏移居永寿宫，那原本权倾朝野的女人，竟沦落到无人问津的下场，这是冠冕堂皇的圈禁。
　　而先帝在世时那些与少帝势如水火的老臣们，如今也个个辞官归隐；在皇位角逐中惨败的其他皇子被驱出洛邑，在西北荒凉之地无可奈何地当着有名无实的王爷。
　　素闻少帝在还是太子之时的行事作风已然狠厉，但无人想到他真能做到如此狠辣的地步。一时之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大臣皆是恪尽职守，生怕出半点疏漏。
　　一盏灯笼，在漆黑的天幕下缓缓前行。
　　像是摇曳着的萤火，所到之处，刹那照亮了黑暗，然，不过是一瞬罢了。
　　那守着天牢的侍卫看见她的容颜，周遭散发的戾气刹那消失。
　　“朝颜姑娘。”他微微颔首，不敢得罪这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但那身体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倒也不恼，轻轻勾了勾唇角，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不知先帝丞相吕墨可在这天牢之中？”
　　“禀姑娘的话，吕墨在牢中。”
　　不卑不亢的话语，却没有一丝想要放她进去的意思，毕竟她虽然是皇上当前的红人，但这天牢若非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皆不可放行。
　　她眼神闪烁，冰凉的手抬了抬，那侍卫借着她那盏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了她手里那泛着冷光的令牌。
　　见此令如见帝。
　　侍卫冷汗涔涔，终究还是妥协让开一条路，毕恭毕敬地说道：“姑娘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