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迷情》成春然

30、【30】 不会反咬主

　　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涩，游耀和坐在一把木雕椅子上，他抬眼望向单兰青，那本该柔和似水的眼睛里今日却已能望见些许的后悔，“原是我的错，我也明白如今说什么已是迟了，本以为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会过的更好些，可是我如今看到你这幅模样，我只觉得原先那个傲然自在的兰青今日却似有千般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喘不过气来……”

　　“游老板！”游耀和还未说完，却被单兰青突然出声制止住，“按游老板的说法，难道我单兰青离开了游老板就不能独活了吗？游老板会不会太过高看了自己！”

　　游耀和立马站起身，说道：“你应该清楚我不是这样想的！”感到自己言语有些激动，游耀和连忙将头扭向别处，过了一会，待情绪缓和下来这才说道：“兰青……我们如今怎么会成这样？”
　　听见游耀和的话，单兰青忽然感到浑身乏力，他双手撑在椅子的把手上，坐在离游耀和只隔一个小茶桌的相邻的位子上。他幽幽的抬眼望着前方，静静叹道：“是啊！原本好好的，为什么如今会这样？”

　　游耀和也跟着颓然坐下，开始解释道：“当初他才来上海时，我以为将你不喜欢女人的这件事说出来他就会对你敬而远之，这样或许我就至少能保全你，结果我没有想到这样反而害了你，是我不好。”说到这，游耀和转头向单兰青望去，看着那张俊逸的侧脸继续道：“那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见他看你的眼神竟让我有些害怕，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台上的风姿无人可以比拟，可我当时竟然暗想这道风姿若是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该多好。我听闻过他手下的人曾闹出过类似的事件，所以我想他或许对于此事就会格外忌惮，因此也会更加顾忌与你交往才是，可谁知他不但无所在意竟然还借此对你加以利用。那个德国军火商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见游耀和突然提起那次的事，单兰青脸色微变，游耀和见此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单兰青的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里一凉，连忙又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捂住，妄图将自己温热的体温点点地输送过去，“兰青，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愿意再做你身边唯一的挚友，不管你我曾经有多少不愉快，咱们都忘记它好不好？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游耀和说道，那温润的语调中竟掺杂了些卑微的恳求。如今这位全上海高高在上的商界精英竟然在此如此恳求一个身份低下的戏子，这若是说出去，怕是谁也不会信服的罢。

　　单兰青低头看去，那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双手，指尖修的整整齐齐，掌心传来的温度曾是自己心里一度最向往的处所，可是如今却早已大不同了，经历了这么多事，自己的心也早已不像当初那样透明澄澈了。时间在流逝，人也在变，曾经那份赤诚的贪念如今再讲出来怕是连自己都要笑话的吧，毕竟，自己如今哪还有那个勇气？不止是勇气，如今的自己，连脸面都被消磨的一干二净，又怎敢毫无愧疚地面对着面前这样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呢？原本还有奢望这人能宽恕自己过往所有的不对，向往着两人或许能冰释前嫌，可是世事难料，若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事还好，可惜事已成定局，再多说也是无益。单兰青此刻只觉得，在这人面前，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如此自卑过。

　　单兰青将手抽回来，说：“耀和，我何尝不想跟你重修于好，可是如今的我实在没有脸面再见你。因为你并不清楚我经历了哪些，所以你并不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我明白你的性情，或许你会说你并不在乎、也并不会瞧不起我这一类的话，可是我呢？我在乎！我曾经一度自恃清高，就算我的身份对于那些高贵之人再过卑贱，我却也给足了自己脸面，可是现今的我却实在不好意思再如此厚颜下去，我所经历的那些在今后也将会如噩梦般时刻追随着我。我不在楼里的这段日子以来，我想了许多，可是很多事却是越想越纠结，直到今日我回到楼里，看见大家的笑脸，我的心情这才稍有平复。我是一个在地狱里挣扎过的人，在你面前我只觉得自己满身冻疮，你待我越好，我便越加觉得羞愧，你认为造成这一切的是你，可我自己其实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很多事情，我并不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我却从不给自己留有后路，说到底，我也只是在自作自受而已。”

　　“兰青……”游耀和满眼心疼的看着他，单兰青现在所讲的这番话在他听来只觉得心里犹如万箭攒心，这个一向性情桀骜的男儿今时今日也终究服了软，游耀和不知道单兰青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让他说出这番话来，他不敢问，怕再次揭开这个男儿不愿提及的伤疤让他难受，此时就连再宽慰的话他也不敢说，因为说来只会显得多余，因此他只能欲言又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单兰青再次开口。
　　“徐违箫他……你清楚吗？”

　　听见单兰青突然提起徐违箫，游耀和虽有些意外，但也随之点点头，说道：“他本是肖将军手下的人，却一直在我身边潜伏多年，既是为了替肖承凌监视我，也是为了发展肖承凌在上海的势力。”

　　“监视你？”单兰青盯着前方轻轻地发问。

　　“嗯”游耀和点点头，继续道：“兰青你应该明白，不会反咬主人的狗才是真正的好狗。当年我父亲还在清廷为官时，曾犯下大罪，当时肖承凌就已经追随着现今的袁总统的，因他与我父亲是旧识，所以趁机帮了我父亲一把，我父亲也因此事而看破官场的权力争斗，辞官隐退。八年前我留学归来，当时父亲为了报答肖承凌当年的恩惠，便将我引荐给肖承凌替他办事，于是我便来到上海有了今日之名。徐违箫当时是我来到上海后才认识的，那时候他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与我在上海共同进退，我也早已把他视如手足兄弟，可我竟然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肖承凌身边的人，之所以在我身边也只是替肖承凌监视我而已。因为肖承凌疑心过重，一直对我存有顾虑，不放心我会真心实意地替他办事，再加上将人安插在我身边旁人也不会多做怀疑，因此徐违箫便一直跟在我这里。”

　　“既然如此，那当时他又为何会为露娜背叛你。”

　　游耀和脸色有些无奈，说：“不，你不清楚，我的确不是真心地为肖承凌做事，我向来不喜受他人摆布，一直以来我对于肖承凌都有所保留，他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做出如此举动，事实上这也是肖承凌给我的一次警告。然而为了让我更加忠心地为他办事，他甚至将女儿也嫁给了我，让我从此挂上了肖家人的名号，这样他才对我放下心来。”

　　单兰青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游氏产业陷入困难时游耀和并不是那么在意，甚至还将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毫无顾忌的交给对于生意并不了解的自己后便去了天津，之后竟然还带回要与肖宝芝成婚的消息。如此一来，耀和之所以会与肖宝芝成婚，也只是迫于肖承凌将军的压力而已，若是按耀和此时的说法，那么耀和定然也不是因为真心喜爱肖宝芝才与她成亲的。

　　现在才知晓这一切的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单兰青如是想，当时自己因为耀和成婚所以满心失望，以至于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而导致了今日的结局，单兰青摇摇头，现在说什么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耀和，其实今日你大可不必告诉我这些，你们那些为权势、利益斗争的心思我不懂，如今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唱我的戏。”单兰青说道。

　　“兰青，我说了这么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游耀和问道，“当时我被形势所迫，再加上我……或许我还没有准备好，使得我们形成了今日局面。我知道我并不能承诺你什么，我本以为或许这样对你我都好，可与你分离的这段时日以来，我才品尝到了什么叫做食而无味。你我相识虽然只有一年多，可我却是真真的喜爱你这个人的，但是我最终却没有那个勇气为你抛下所有。我所背负的东西让我此生都注定不会自由，可我还是奢求能够与你在一起，像以前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你愿意，兰青，咱们就还能像以前那样。”

　　“不！”单兰青突然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他对着游耀和厉声指责道：“都走到了如今的地步你才发觉后悔，可惜已经迟了！耀和，你应该知道，我从来都是个贪心的人，你若心里当真有我，就该为我抛开所有与我远走高飞，不去管什么产业、什么妻子，只一心一意地与我在一起，可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根本不能放下这一切，耀和啊！你真的是好狠的心，你明明清楚的很，又何故在今日对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游耀和也同样站起身来，他皱眉看着单兰青，说：“兰青！宝芝她是个好妻子，如今我对不起她的已经太多了，我若是做出抛下她与你逍遥的事来，你让她从今以后如何在上海立足？她又有何颜面面对世人！我或许可以不顾自己的名誉，可是却不能不顾她的，咱们不可以太过自私。”

　　“……果然是这样的吧！”单兰青忽然转变语调轻声地说道。他木然地看着游耀和，清冷的眼睛里犹如一汪死水，“你们都是这样，一个个虚情假意，硬是要将我伤害的体无完肤才满意。好了耀和，我不想与你太过争执，你还是走吧。”

　　单兰青转身背对着游耀和，那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在游耀和看来却是将自己今日前来的所有可能的希望都一下浇灭了。游耀和伸了伸手，却又再次无力垂下，自己与这人的距离如今越走越远，难道就真的就此放任下去吗？不，自己哪里又会甘心，若是甘心的话这段时日就不会过的如此消沉，若是甘心的话就不会在今日将所有都说了出来。可是兰青拒绝了自己，是自己不好，他这段时日经历了痛苦万分的事，还没来得及将思绪整理好，却又马上被自己如此咄咄相逼，自己或许该多给他一点时间，咱们两人的缘分是不可能就这么断的，相信来日方长。

　　游耀和深深地看了单兰青一眼，然后留下一句“兰青，我等你”便离开了。

　　身后传来步伐渐行渐远的声音，知道是那人已经走了，单兰青此时只觉得浑身一阵虚空，刚想坐下，却又听见后院传来声音，“江小姐！你怎么了？你作什么去呀？！”单兰青闻身起身，来到后院，见是一个楼里打杂的正犯着嘀咕。

　　“怎么了？”单兰青问道。

　　那人抬头，见是单兰青，于是说道：“单老板，江小姐这是怎么了？我见她刚从后台跑出来呢，还一路哭哭啼啼的……对了，单老板不是和游老板在前厅说着话呢嘛，怎么没遇到吗？”

　　玉儿一直在后台，那么自己与耀和所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
　　“她向哪里跑去了？”单兰青有些心烦的问道。

　　那人指了指后院墙角的拐弯处，说道：“想是从后门跑出去了吧。听她声音，可伤心了呢！”
　　单兰青点了点头，连忙向那人所指的地方追了上去。

　　穿过常享楼的后门便是一条小巷，单兰青向一旁的商贩问起江慧玉的去向，经那人所指，单兰青又向右方寻去。一路找到永河街却依旧没有见到江慧玉的影子，单兰青心里烦乱非常，自己今日与耀和的谈话也不知玉儿听去多少，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因此而让自己与玉儿之间产生隔阂，况且这样的事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禁忌之谈，玉儿从今往后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正是惆怅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并不熟悉的呼唤。
　　“单老板？是你吗？”

　　单兰青疑惑回头，见一个穿着灰色麻衫、皮肤黝黑的小伙想自己快速跑来。小伙来至单兰青身旁站定，一见单兰青，便露出洁白的牙齿，爽朗地笑道：“单老板！果然是你！”

　　单兰青眼见面前这个青年十分熟悉自己却又叫不出名字，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而对方看出单兰青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谁，于是便自报家门，说：“单老板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游老板工厂里的工人，那个名叫肖全的，单老板不记得了吗？”

　　肖全笑的一脸实诚，单兰青恍然大悟，连忙说道：“瞧我这记性，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今日厂里不上工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今日约了重要的人在这边，便请了假出来的，谁知竟这么巧碰上了单老板，我刚才见单老板神色匆忙，是有什么急事吗？”肖全问道。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我妹妹跟我赌气跑了，我追到这里便没了踪影。哦，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穿着蓝色裙子、大概这么高的女孩子从这里跑过？”单兰青比划了一下江慧玉的身高问肖全。

　　肖全摇了摇头，说：“这里人来人往的，倒也没怎么注意到。单老板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心，女孩子家怄气是常有的，相信过一会儿她自己就回去了。”

　　“或许吧。”单兰青皱眉答道，复又想起那时工厂的事，于是问道：“现今厂里怎么样了？”
　　肖全挠了挠头，笑道：“当时真是多亏单老板帮忙，将工钱及时发了下来，那可真是大伙儿的救命钱呐！大伙儿到现在也都还惦记着单老板的大恩大德呢！”

　　“大恩称不上，我也只是做我该做的而已。”单兰青道。

　　“单老板真是客气，可惜今日我约了朋友在先，不能好生道谢，单老板家住哪里？改日我叫上几个工友一同上门道谢。”

　　“不用了，这只是举手之劳，你们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单兰青摆手推辞道，谁知肖全竟也不肯，硬是要单兰青将住处告之自己亲自登门道谢才肯罢休，单兰青奈何不得，只得将常享楼的位置告诉了他。

　　“这样，我朋友也快到了，单老板可就这么说定了，哪天我一定亲自到常享楼来道谢。”肖全笑道。

　　“好”单老板无奈的点点头，回以肖全一个笑容，于是那人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肖全走后，单兰青也知道这样找下去不是个办法，全上海这么大，自己不可能一一跑遍，于是便决定先回常享楼等着，或许江慧玉一时想通了回去了也未可知，毕竟玉儿年龄还小，又是受过教育的人，对于很多事相信也比一般人开化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