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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然后,藏马真的把雾月领回了家。
      雾月站在门口,听着藏马跟南野至保利解释:“……妈妈,这是我中学的同学雾月,一年前全家搬到大阪去了。这次回来办手续,想在我们家借宿几天,可以吗?”
      雾月低着头,她能感觉到至保利在看她,她不自在地悄悄捏了捏裙子,为什么静流的套装穿在身上这么不舒服?
      至保利忽然一笑说:“我想起来了,您就是上次去医院看我的小姐吧?原来是秀一的同学,还没有来得及感谢,请尽管住下来,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好了。”
      雾月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人类的礼节该怎样应付这样尴尬的场面。
      至保利却像没有发现雾月的失礼,随和地说:“赶了那么远的路一定累了吧?坐下休息一会儿,我马上给你们做饭。”藏马放下书包温和地笑着说:“我来帮你洗菜。”
      雾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夜幕缓缓降临,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还有隐隐的藏马和至保利谈话的声音,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安静地飘荡着,预告晚餐即将开始。
      这分明是一个祥和的人类家庭傍晚时分应有的气氛,雾月忽然烦躁起来,跟藏马回来是不是错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打扰他们呢?
      雨夜里片刻的温存过去,摆在她和藏马面前的依然是冰冷的现实:她不可能永远留在人间,卓岩、特卫队,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藏马如果想要平凡的生活,就必须摆脱她。
      雾月站起身,想着是不是该离去了……
      这时候藏马端着两盘菜进来,看了一眼雾月,微微一笑道:“蒸肠马上就好,帮我布置一下碗筷吧。”
      雾月愣了愣,终于笑了笑:“好吧。”
      很普通的晚餐,清炒蘑菇,猪肉炒青菜,虾仁寿司,酱汤,还有一些为了招待雾月姬而买的中国食品。饭间藏马和至保利轻松地聊着学校和企业里的事情,而雾月姬心不在焉地吃饭。忽然一道菜被推到她面前,诧异地抬起头,是南野志保利关怀的笑容:“秀一说你身体不好,要多吃一点蔬菜——味道不可口吗?”
      雾月慌乱地说:“不是……”夹了一筷子蘑菇尝尝,真的是好香。
      吃完饭,至利保站起来想要收拾碗筷,藏马却按她坐下道:“妈妈在公司累了一天,这些事我来做吧,你和雾月聊天好了。”他沏了两杯热茶放在了桌上,端着碗筷到厨房去了。
      雾月尴尬地坐着,她从来没有尝试过和什么人“聊天”,更何况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人。
      局促地端起茶杯说:“好香的茶……”
      “嗯,秀一泡的茶总是特别芳醇。”说起儿子,至保利的眼睛里就闪烁着骄傲和幸福的光芒,她问雾月:“秀一在学校不大喜欢和人交往吧?”
      “嗯,南野君……比较特别。”雾月敷衍着回答
      至保利微笑着说:“其实在家里秀一是个很孝顺乖巧的孩子。他的父亲去世得早,为了负担这个家,我无法像别的妈妈那样专心地照顾他,后来因为我的病,反而要他照顾我。所以秀一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我身上了,使他没有办法像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多参加交往,我真希望他能时常带朋友回来玩儿,秀一太寂寞了。”
      你错了。雾月在心里说,你才是藏马最爱、最珍惜的人啊!终于明白了是什么融化了妖狐眼睛里那封冻了千年的冰冷,他已经找到了幸福,我会成全他,也成全你。
      晚上十点钟,藏马在自己的房间里专心地写着作业,雾月轻轻敲了敲他的门:“可以和你谈谈吗?”
      藏马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站起身把雾月让进了屋。
      “妈妈呢?”
      “在为我布置卧室。”
      雾月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停留在床前那只小小的像架上。
      照片中的母子亲密的偎依著,脸上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相互辉映,上次就看到过这张照片,这次看来却有特别的感受。
      藏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微笑了说:“连我都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照得了,却又好像一直伴随着我。”
      雾月也笑了,眼睛中少有的闪现出一丝温柔:“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总是令人不知不觉就快乐起来。”
      “是吗?你也这样觉得。”
      雾月艰难地张张口:“藏马……不……秀一吧……”
      “没有关系,我早就不觉得藏马和秀一是两个人了。”
      真的吗?看来你真的懂得幸福了,接受过去比逃避更困难,只有一颗释然的心才能做到。
      雾月坚定地说:“我必须离开。”
      藏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我……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会给你们带来灾难的,我……”雾月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在心底隐藏了千年的话:
      “我身上流着妖怪的血。”
      藏马依然平静地望着她:“我知道。”
      雾月吃了一惊:“你知道?什么时候?”
      “从魔界回来后,幽助告诉我他感到你有妖力,我和飞影却感受不到。我猜你和幽助可能有相同的身世,你们的力量才会感应如此强烈。”
      雾月苦笑一下,自己付出巨大代价而隐瞒的秘密,却如此轻松得泄漏了。她咬咬嘴唇说:“幽助的魔族血统来自他祖先的隔代遗传,而我的血统直接来自于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妖怪。”
      藏马好像没有特别的诧异,微笑着说,“我原本奇怪,灵界好像很少有公主。”
      “没错,为了保证纯正的血统和高强的灵力,历代的阎王都采用无性生殖的方式培养出下一代,而我——我是一个意外。”
      大概是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的身世,雾月出神了好久才慢慢说:“在一千多年前,暗黑比武大会还没有被有钱有势的人控制,它只是停留在人间的妖怪追求刺激和暴力的一个方式而已。有一个叫日耀的妖怪带着自己的女儿月魂来到人间,月魂生来就有强大的妖力,她不但帮助父亲赢得了那次比武大会的冠军,并且赢得了当时灵界的小阎王——也就是我父亲——的爱。”
      “我父亲直到现在都不否认他是爱月魂的,他说在灵界也找不到比月魂更美丽、更温柔的女人。可是灵界未来的统治者不能和妖怪结婚,即使承认和妖怪相爱也会被取消继承阎王的资格,所以不管父王多爱月魂,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公开。苦涩而幸福的爱恋挣扎了很久,终于月魂忍受不了没有希望的等待,离开我父亲返回魔界。可是谁也没想到,月魂竟然怀孕了,她在魔界生下了一个女孩儿。”
      “这件事很快被日耀发现。日耀是个有很大野心的妖怪,他要用自己女儿的孩子要挟灵界,月魂不肯,和她的父亲起了争执,她——她被日耀杀死了。”
      雾月猛得转过头去,藏马想她一定是流下眼泪了,默默地握住她的手。
      过了很久,雾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听说过魔云珠吗?可以提升妖力的至宝,是几千年前灵界在杀死魔界一个反叛的国王后收缴的战利品。因为魔云珠的力量太强了,甚至可以将D级的妖怪增强到S级,所以灵界一直将魔云珠秘密地收藏着,连阎王本人也没有开启的权利。但日耀向我父王提出的条件就是——用魔云珠来交换女儿。”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反正我父亲把魔云珠偷出来给了日耀,换回了那个女孩子。作为灵界的继承人,他这么做差不多是判了自己死刑了。魔云珠失窃的事情很快被发现,当时的阎王——也就是我的祖父,承担了魔云珠失窃的责任,他引咎辞职,才保护了我的父王。”
      雾月凄然一笑道:“是不是很傻?两代阎王不惜失去灵界统治者的地位,只是为了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雾月抽出被藏马握住的手,用冷月在上边划过一道,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雾月却像丝毫不觉得痛楚,她含着泪说:“看到了吧?灵界地位最尊贵的公主,流的竟然是妖怪的血。为了能够让我在灵界生存下去,父王封印了我的妖力,对别人说我是他和一个仙女的孩子。这么多年,那股妖力不断地生长,和封印它的灵力斗争,非常、非常的痛苦,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要被撕裂了……”
      “我对所有人都冷淡,好像是为了保持尊贵的形象,其实我好害怕,我害怕有一天那股妖力会冲破封印,害怕日耀会突然回来揭穿我的身世,我做梦都在恐惧。冷月刀是用月光凝聚而成的,为了练成它,我都不记得自己杀害了多少妖怪……也许还有人……我在灵界为所欲为,只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我发誓一定要取回魔云珠,洗刷父王和我的耻辱,其实那是借口,我就是害怕,只要日耀活着,我就无法摆脱这种恐惧……”
      雾月全身颤抖,紧紧握住拳头,鲜血淋漓而下,像是最坚强的决心,又像是最虚弱的告白。
      藏马没有说话,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止血的胶布,轻轻签过雾月的手,替她帖上伤口说:“我们都无法决定自己的血统,但这不是伤害自己的理由——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雾月微微一笑道:“谢谢——我一直以为你会恨我呢!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带着特卫队到魔界剿灭你吗?”
      “不是因为我的部下偷了灵界的宝物吗?”
      “那只是借口,”雾月缓缓说,“还是因为日耀。”
      一丝诧异掠过藏马的眼睛,但他没有追问。
      雾月接着说:“我一直都在追踪魔云珠和日耀的下落,有一次我抓到一个妖怪,它意外地告诉我魔云珠被妖狐藏马偷去了。那个时候你是魔界最强大的盗贼,如果有人能从日耀手中得到魔云珠,也只有你了。我相信了那个妖怪的话,假造了你的部下在灵界偷盗的证据,灵界才允许我向你出兵。”
      “我没有得到过魔云珠,”藏马毫不犹豫地说:“并且我也不认识日耀。”
      “我知道你没有得到魔云珠,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剿灭你的战斗远远比我想象得更艰难,虽然你从魔界消失了,但我没有找到魔云珠。”
      “回来后我再次审问了那个妖怪,它终于说了实话,它是日耀派来的,我,还有灵界都被骗了。”雾月的声音充满苦涩。
      “我不明白。”藏马冷冷地说,尽管已经不再记恨了,但当年的那场战斗委实太惨烈,听说那只是一场骗局,他实在无法心平气和。
      雾月好像看穿了藏马的心思,凄然一笑说:“你那个时候真的是太强了啊,差不多魔界的盗贼都听从你的命令,可是你‘死’之后,他们就群龙无首了,这时候他们的救星出现了。那个人救了他们,也就顺利成了他们新的首领——其实在战斗中特卫队损失惨重,我本来就无力继续和你的部下战斗。”
      藏马一字一顿问:“你是说——在我失踪后,日耀取代了我的位置?”
      “不止是取代——因为魔云珠的关系,日耀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强大的妖怪,盗贼集团在他的带领下横扫魔界,这些年他积累的财富和军备已经可以和一个国家相抗衡——瞧我帮了他多大的忙。”
      藏马微微叹了口气:“是仇恨让你鲁莽了。”
      “所以当我得知你没有死的时候是那么兴奋,我想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帮我拿回魔云珠的人。我才会迫不及待地逼迫你去战斗,我盼望你能恢复妖狐的样子,我需要你强大的妖力,需要你在魔界的威望,需要那个冷酷而邪恶的盗贼啊!”
      “原来……是这样……”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藏马的心头,让他无法释怀,无法轻易地对雾月说出“我不在乎”。
      雾月淡淡一笑,仿佛在嘲弄藏马,又像在嘲弄自己:“你明白了吧,我一直都是在利用你,即使我救了你妈妈,也是为了我自己。”
      藏马凝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只是想说,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你不要再管我了。”雾月的语气似乎有些急切。
      “你撒谎,”藏马转头脸冷冷凝视着雾月,“你是想回魔界去吧?”
      雾月愣了愣,她回避了藏马的目光说:“是,我还是要拿回魔云珠。”
      “还有呢?”
      雾月烦躁地皱眉道:“还有什么?”
      “还有,卓岩吧?”
      “你胡说什么!”
      雾月的身子一震,她猛得抬起头,冷冷地逼视着藏马,这个名字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的神经。她讨厌心事被窥测的感觉,心痛不是给人看的,即使这个人是真的关心她。
      藏马似乎没有看到雾月的恼怒,缓缓说:“卓岩不是你杀的吧?一千年前你还没有那个能力。其实卓岩也知道这个事实,所以上次他会不假思索地救你。那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呢?”
      藏马的语气淡泊地像掠过蔷薇丛的清风,但他翡翠色的眼睛里却难以掩饰淡淡的凄凉,连他自己都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罗嗦起来了?
      雾月咬着嘴唇道:“这是灵界的事——与你无关。” 好像是要故意刺激藏马似的,她把 “灵界”两个字说得很重,冰冷的神情使她又回到了那个不可接近的公主。
      看着雾月转过身就要离去,藏马心头忽然一阵激动,仿佛这一去两人就再也不会相见了,这种莫名的恐惧让他竟然轻轻发抖,脱口而出说:“我帮你吧!”
      雾月的身子一震,攀在门边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在去魔界之前,这是她一直盼望的一句话啊!可是……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还是轻轻道:“那你妈妈呢?”
      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藏马的全身都冷了,温柔的笑意,流血的手臂,南野志保利的身影转眼间将他完全击倒。
      虽然没有回头,但是雾月想象得到藏马的神情。嘴角浮起微笑,眼角却闪动着盈盈的泪光,我不再是灵界的公主了,你也不再是银发的妖狐了吧?
      雾月语气淡漠地说:“等伤好了我就离开,你和灵界的关系解除了,南野秀一。”
      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猛得关上门,雾月缓缓靠着门滑倒在地,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有些僵硬的笑容,直到,无声地流出第一滴泪。
      不要再对我好了,我是一个不需要感情的人,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所以,不要试图改变我。
      藏马被那一声激烈地关门声震了一下,他望着雾月离去的方向——印象中,自己是第一次看她的背影吧?以前都是自己转身而去,将她抛在孤寂的现实中,那个时候的她,一定也很难受,现在终于轮到他来体会这份心境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似温柔而无力的丝线,一圈圈缠绕着他的心,他的手指轻轻滑过相片光滑而冰冷的表面,像中母子的笑容好像定格了时空。
      他一遍遍喃喃地念着:
      “藏马……秀一……
      “藏马……秀一……
      ……
      那天晚上,南野至保利睡得很不安稳,醒来好几次,秀一和雾月房间的灯
      都亮着。她知道两个孩子都遇到了艰难的事,可是自己帮不了他们,他们的世界,一定远远超出她能理解的范畴。她所有的,全是一个母亲忧心忡忡又无能为力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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