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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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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月回到灵界,又开始过一种忙碌的生活,每天有很多的文件和档案要处理,因为知道自己无法再做下去,所以哪些要转交给珂炎玛,哪些要销毁,都要她亲自决断。这样的生活节奏很像她以前在灵界的时候,以至于有时候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会恍然,想起自己与藏马在魔界的一段过往,几乎梦魇。
除了对以前的工作善后,她还有大部分时间是接受调查组的审查,她从未如此实际而繁琐地剖析过自己,卓岩、日耀、特卫队、藏马、雪菜、四圣兽、左京、垂金……无数她不愿再想不愿再提的往事,被以一种程序化的方式一一挖掘出来,仿佛只是一款款冰冷的文字,记录着她的罪。有时候雾月觉得自己的心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堆破烂的棉絮,裸露在日光下,供别人审视。
后来她逐渐轻闲下来,工作的事有云轨一郎处理,而调查组讯问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到没有。她的罪行都供认不讳,调查起来也不会太困难,下来只是等待灵界检察机关作出判决。她对灵界的法律烂熟于心,自然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也许这些日子,将是她生命中最后的自由时间。
奇怪的是,她却并不觉得时间紧迫,反而觉得寂寞。尘世似乎已经将她遗忘,她也毫不客气的将它们关在门外,她保持着在魔界那两个月的生活方式,在窗台上种植了蔷薇花,每日早上起来点一壶茶,亲自修剪花草,读一点书,或者站在窗前,静静地凝望灵界蔚蓝而广阔的天幕。离开藏马才知道,她身上满是他的烙印,种他的花朵,饮他喝的茶,用他喜欢的瓷器,像他一样,对美好的事物保持静默,缓慢,并以此来记忆。若心有感伤,这记忆便会因为重,而日渐漫长。
没有了外物所隔,她心里只剩下藏马,她和藏马。她自私地把其他人全部忘记,只留下他与自己相关的一切。第一次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他们,第一次她什么都不顾忌地开始爱他。
思念无处可去,像野草一样疯长,从心里蔓延到全身,日日夜夜,心心念念不过是他。她最大的嗜好就是微眯着双眼回忆藏马的一点一滴,一个笑容,一句讥讽,一声叹息都会反复品味,他在她的脑中越发分明。
后来珂炎玛回来了,偶尔会来看她,因为她此时身份尴尬,两人见面不宜太多,所以珂炎玛也只是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她还是从弟弟的口中才知道藏马后来的事情,他在第三轮比赛中败给了雷禅的旧友九净,不久前返回人间,并以优异的成绩从高中毕业,让所有人觉得意外的是,藏马居然没有上大学,而是进入了继父的公司,做一名普通的职员。
雾月淡淡地笑了,他们怎么可以用人类的法则去推测妖狐的逻辑呢? 他在过去的千年中,已经把所有的辉煌,所有的骄傲都体会过了,今生的南野秀一,只是想悄然的过平常人的生活,只是想守护在所爱的人身边,他怎么再会把时间浪费在世俗的利益追逐中?
她轻声念诵着“南野秀一”这个词,安静地体会着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平静,祥和,以及幸福,想着那个清秀温和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呢?心里就会被祝福和温暖塞的满满的。
但一纸判决终于下达。
判决书是由小阎王送来的,雾月坐在办公桌前,听他絮絮地解释:“……姐姐不要担心啦,你的三十年刑期和别人是不同的,你还可以住在蘼蒻宫里,现在的守卫和侍女也都留下来照顾你,只是不能离开这座宫殿而已……”
雾月十指交叉,凝视着他,神情警觉而专注,和她最近闲散温和的神态迥然不同,幽蓝的眼睛直指到珂炎玛的心里去,让他无端地紧张起来。
等他说完,雾月才冷冷地说:“告诉我,怎么回事?”
小阎王讪笑着:“什么怎么回事啊?姐姐如果不服判决,可以在十天之内提出抗辩……”
雾月站起来打断小阎王的官腔,唰地一下从他手中抽过判决书,扫了一眼,用两指拈着问:“为什么是三十年?我的罪行我自己知道,随便哪一件都比这个量刑要重吧?”
小阎王额上冒汗,抓抓头傻笑道:“这个啊……呵呵……我也不是太清楚……也许、可能……哦对了,应该是姐姐对灵界有很大的功劳,功过相抵从轻判决吧?要不我给你问问去,你等我消息哈……”
他急中生智,扔下这么一句,转身就准备开溜。
雾月顺手在办公桌角的一个按钮上一按,办公室的门“喀”得一声闭合了,小阎王吓了一跳,转过身委屈地望着雾月:“姐姐……”
雾月走上前去,抓住珂炎玛的领口一下将他矮墩墩的身子提起来放在桌子上,盯着他的眼睛说:“珂炎玛,你从来都不会跟我说谎的,告诉我,到底是谁?是你,还是父王?”
小阎王无奈地说:“这样不是挺好吗?姐姐又何必一定要知道?”
雾月放开他的领子,淡淡道:“我不想再活在谎言中,真相不管是好是坏,都是属于我自己的,你无需再对我隐瞒。”
小阎王低着头,在反复权衡之后他发现自己面对这个女子永远毫无办法,良久之后他终于低声说:“是父王,还有藏马,他们共同促成了这个判决。”
雾月的眼神一凛,但她静默着等待珂炎玛说下去。
“父王以我的名义提交了一封检举信,信中揭发你的大部分罪行都是他的授意或安排,调查组开始很震惊,他们只是告诉父王一声,并没有想立案,但没想到父王对这些事全盘承认,他主动提出了辞职,调查组也只能依法办理。藏马也来到灵界,他以魔界军事总长的身份要求检察院减轻你的判决,并在三十年中照料你的生活,条件是他亦会保证三十年中魔界不会有妖怪穿过结界在人间作恶,他说,三十年后他会来带你走。”
雾月深深地吸了口气,是他,她就知道是他,他始终对她宽容,对她溺宠,哪怕她一次次伤害他,一次次不辞而别,他却依旧坚守着那个诺言。只是他不知道,他的付出,对她亦是一种剥夺,让她从未在感情中独立,他承担了她所有的罪恶,于是她永远无法解脱,她在和他对视的时候,只感觉到自己的卑贱。
她咬着嘴唇,直到口中有淡淡腥咸的味道,才不得不整理思路,想一些现实的问题。
“藏马重返魔界任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事先也不知道,还是他来灵界的时候才突然宣布他出任了烟鬼的军事总长。”
雾月沉思了一下,又问:“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阎王了?”
珂炎玛的脸上掠过一分尴尬,他窘迫地说:“是……但父王不想让你知道,只进行了简单的职务交接,还没有举办继位仪式。”他突然忍不住抬头大声道:“姐姐!去看看父王吧,你这样对他,真的、真的太无情了!……”
雾月冷冷地打断他:“那我直接跟你说就可以了。”她又扫了一眼手中的判决书,然后以缓慢地、但是坚定地手势将那张纸撕成两半。
“我不接受这个判决。”
“姐姐!你……”珂炎玛快要疯了,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想干什么。
雾月若有所失地一笑,在室中抱着手臂慢慢地踱步,似乎在思索该怎样说一些话:“珂炎玛,你不要惊讶,其实不管判决是怎样,我都不会接受的,我回来接受审判,只是想给灵界一个交代。我……我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去处,还记得我跟你说的结界和阿密陀王的故事吗?其实,那次返回灵界,我已经在资料里找到了修补结界的办法。”
小阎王全身猛然一缩,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几乎是颤抖着问:“是……什么……”
“用灵体,”雾月淡淡地笑着说,“灵力若依附与□□,就会受到很大的桎梏,无法发挥出最大的极限。阿密陀王将他的肉身焚毁了,将一身灵力完全释放出来,才化成了威力绝伦的结界……”
“不是!”小阎王猛地扑上来抓住雾月的手,用力摇晃着:“你想干什么?!我不许你自作主张!你给我好好地呆在灵界……”
看着珂炎玛胀得满脸通红的样子,雾月的心里有隐约的疼痛,她眼中浮现出泪光。但她只是扫了弟弟一眼,继续语气冷淡地说下去:“珂炎玛,你现在是阎王了,凡事要比旁人想的多一点,不能只凭感情用事。我身体里的灵力被妖力催生,应该已经能够达到当年阿密陀王的程度,用我的灵力去修补结界,这是唯一的办法。”
珂炎玛使劲地摇着头,神情像个受委屈的孩子,“我和特卫队会保护灵界的安全,藏马幽助飞影他们也可以维持魔界的秩序,根本就不需要你去修补什么结界!”
雾月黯然一笑:“你知道那样是不行的,藏马他们的力量只能维持一时,特卫队的防守也并非牢不可破,保卫灵界和人间的责任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怎么能自私地让旁人去承担?”
珂炎玛泪流满面,他仰起头大声质问她:“可是你这样就不自私吗?藏马为你做了多少?父王为你做了多少,他们不过是想让你自由,让你幸福,你为什么不给他们一次机会!”
机会,雾月抬起头想,若她再一次能够拥有爱的机会,若她还能再见到藏马,他们应能把爱慢慢修复完整。让爱变得简单如初。如同抚摸般天真,沉默般坚定,相依般温暖。即使是对待父王,他们也能够彼此宽容,谅解,和好。但是她知道时间不再回到她的手里,它突然地沦陷了,消失了,生命是不自由的,它的承担永远大于接受。
她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她慎重考虑这个决定已经很久,直到此刻才体会到痛楚。
“我没有机会了,”雾月冰冷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珂炎玛的脸,那种寒意直透入珂炎玛的骨头,让他瑟瑟发抖,“现在我生命的唯一价值就是赎罪,这才是真正和我相配的惩罚,那里是我的归宿,你们都拦不住我。”
珂炎玛一下坐倒在桌子上,把脸埋在手臂里低声地啜泣着,雾月的固执让他崩溃。
雾月爱怜地看着弟弟,她走过去,轻轻捏了捏他肥嘟嘟的脸蛋,无限疲惫地说:“不要哭,不要哭嘛,你已经是灵界的王了,这个样子多不好看……再说,我也不是去死啊,魔云珠的力量可以保证我的灵力不消散。也许有一天,妖怪和人类能够和平相处,魔界和灵界也不需要结界阻隔,我就能回来了……没准儿我可以和藏马一样,在人间投胎,变成一个好看的女孩子……”她想着,突然“噗”地一笑:“那个时候,你还能认出我来吗?”
小阎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问:“会有那一天吗?”
雾月偏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还是安慰一下这个孩子比较好,自嘲地笑笑:“应该……会吧……”
好容易送走了小阎王,雾月把自己关在卧室中,她拉下窗帘,裹着被子在黑暗的房间里睡了整整两天。她像一只蚕,将自己封闭在厚重的茧壳里,强迫自己为几天后的离去积蓄力量。她不让珂炎玛把这个决定告诉藏马,她怕藏马会来找她,她面对小阎王的时候可以镇定自若,可是她怕藏马的一个眼神、一句言语就能让她的意念全盘崩溃。她不能让别人窥探到自己内心的软弱或犹疑,恨不能用层层盔甲包裹起来,如此坚定,才可以让自己一意孤行。
昏天暗地的沉睡中,梦见很多人和事,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已混乱,一会儿是雾月姬,和藏马拉着手走过月色下的海滩,仿佛那不是海,而是地球的一个缺口,有碎裂的隐喻。它不是想象中的深蓝,而是浑浊的灰紫与黯蓝交替,从远处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来,仿佛是血液的声响。
身边的男子温和地看着她,没有言语,抬头所见处,却见满天星辰闪耀明亮,像破碎的钻石,深深印刻。甚或无法倒映在起伏的海面上。那一瞬间的惊动,就如封闭黑暗的罐子,忽尔掠过微薄的光线,稍纵即逝,却艳丽得让心里无限欢喜。这惊动和欢喜,是因着渺茫天地,曾有一个人并肩而立,观望世间风月。记得,沉默如同黄金,即使被岁月磨损覆盖,亦会发出光。
一会儿她又变成了月魂,在樱花环绕的山顶小屋里,日耀的手,温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她的皮肤,为她梳头发,窗外是盛开的粉白花朵,有蓝翅膀的蝴蝶在上边萦绕栖息。日耀探手出去摘下一朵,别在她紫色的长发边上……
雾月昏睡着,她确信自己在黑暗中轻轻呼唤,妈妈,那个女子固执地留下她来,作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想以此来纪念或遗忘一些感情,惩罚或安慰一些人。
于是她的生命从开始就是一场背负着汹涌罪恶的漫无尽期的放逐。
冰冷的水珠滴落在她的眼皮上,她在黑暗中睁开眼,这些许的微光也带给她短暂的晕眩,瞬间中眼前光影闪动。她克制着从睡梦中惊醒的压抑和不适,看到了一张脸,年老而憔悴的,头发已经花白并且凌乱,满脸克制的哀伤,这股哀伤崩溃了他全身的力量,他看上去非常软弱。一双年老的手,怯生生地放在她的脸边,掌心和手指微微有些圆胖,发皱的皮肤上浮动着蝶影般的色斑。
她非常吃惊,腾得就坐了起来,身上粘湿的汗水被外面的凉风一吹,让她激灵灵打个寒战,失声叫了出来:“父王……”
她与阎王分开的时间并不算长,蓦然见他衰老到这样的程度,恍惚中以为自己还没有醒。
那只手缓慢地抬起,慢地时间都为之停滞,以至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雾月才醒悟过来那只手不过是想触上她的脸,而这个动作似乎比他的一生都要艰难。
她被这迟缓的静默震得两眼模糊,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并顺势倒在了怀中。阎王在一刻的惊讶之后,也紧紧地拥住了她,不停地在抚摸她,抚摸她玻璃一样的脸,抚摸她漆缎一样的长发,那种爱重与珍惜,像是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似乎想把一生里亏欠着她的抚摸都还给了她,是一次清算。在她的婴儿时期,他不曾这样抚摸过她,他总是害怕她会有一天长成月魂的模样,会用那样热烈的眼神来向他问罪。于是他用责任和谎言将她培养成一个冷淡而坚强的女子,从自卑开始独立,从独立开始拒绝一切感情。他说不清楚自己是疼爱她还是畏惧她。
可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牵引,让她终于也走上了那么坚韧残酷和决绝的道路,这是他应得的惩罚吗?那为什么这些丰盛的生命一一离去,唯独却留下了他?
雾月在他怀里低声说:“为什么要承认?你不必这样做的。”
阎王捧着她的脸,犹疑着问:“你还在怨恨我?”
“不,”雾月坐起身来,微笑看着他,“我不恨你啊,你欠我的,在你救藏马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我不见你,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对我亏欠,我怕你为我牺牲什么,可是你……”
阎王的脸上掠过一丝羞窘:“我也不是全为了你……我在和日耀战斗的时候已经消耗了一半力量,后来布血阵、恢复你的记忆,已将灵力消耗至尽,趁着这个机会退步抽身也好……”
雾月心疼伸出手去,轻轻替他梳理花白的头发,阎王犹豫了一下,开始退让,不让她碰他。
终于他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说:“雾月,收回你的决定,如果你不想让我和藏马的努力都白费,修复结界不是你的责任。”
雾月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猛然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正是夜晚,深蓝的天幕如同大海,广阔地望不到尽头,细碎地闪烁着无数的繁星,那些星星仿佛是活得,欢快地震颤着,像是在歌唱。
阎王被这样的浩大与深情震撼,他掌管灵界上千年,直到此刻才蓦然发现,在这辽阔的星空下,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渺小而短暂的生命。
雾月轻轻叹息道:“你看,多美丽,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我们的责任,也不过是为了这宁静的星空罢了。”
阎王难过地说:“你就不能让我做一次自私的父亲吗?我只想留住自己的女儿。”
雾月温柔地依靠在他怀中:“对你,对藏马来说,我都代表着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你们都为了我承受了灵魂的太多逼迫,我不能再剥夺你们的自由。若我留下,只能是因为贪恋,或是因为恩慈,但这不是爱,我爱你们,无法以不爱的方式在一起。”
“可是你还这样年轻……”
雾月微笑了一下:“我不会死啊,我会一直活下去,和这美丽的星空一起。”
“可是,你原谅灵界带给你的不公和苦难了吗?”
“付出但不要执着地要求回报,爸爸,这是我在魔界一年来的全部所得,也是藏马教会我的东西。”
她第一次叫他爸爸,还原了他们真实的身份,他们是父女,血脉贯通,不可分割。他们终于能够彼此信任,并且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