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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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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耀战死的消息如一颗惊雷在魔界的上空炸开,不止震动了躯和黄泉,也震动了灵界,只不过这其中的心情,就不尽相同了。这场战斗的几个主角的生活却异常平静,由于伤势太重,幽助、小阎王和藏马都留在日耀的宫殿中养伤,另外藏马还要负责安排日耀的军队从雷禅国内撤退的事务,牡丹赶过来照顾他们的伤势。
雾月没有受什么伤,她从天空坠落下来的时候就恢复了原来的容貌,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就一直昏睡着不醒,似乎在做着什么极为沉重伤痛的梦,昏迷之中,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也不时痉挛。藏马刚能起身就去照顾她了,却也查不出是什么病,用魔界的薄荷草都无法唤醒她,只是有一次她无意中抓住了藏马的手,就执拗地不肯放开,甚至将指甲陷入了他的手背,仿佛在睡梦中也知道那是她可以信赖的依靠。
藏马便任她握着,手背上的阵阵刺痛,倒让他有一种安定感,他们已经分别的太久太久,这样的宁静相处,反而变得不真实起来。魔界的夜晚很静,仿佛还带些火气的风,从窗外蔷薇枝桠间火灼过的伤痕上吹过,簌簌如泣,恍如云天外幽幽的挽歌,或许,草木也有情,才能借风声成歌。
这样的夜晚总会让人感觉渺小无助,感觉凄凉漫长。可是他却希望这样的夜晚能变成永恒。
藏马望着睡梦中雾月凄美的容颜,眼神哀伤而温柔。
想把世界放在你的手心。
想用瞬间来收藏住永恒。
只是,漾满了笑容的碧眸深处,丝丝隐隐的忧伤一闪而过,这般含了忧愁的笑,更教人心碎伤怀。他此时的神情,谁也不会想到,就是那个黄泉国第一号战将,一度令无数妖魔胆寒的妖狐藏马。或许他和雾月都身负令人艳羡的力量,能够持有长久的生命,可谁又能体会,空自有惊天动地的艺业绝学,却无法开解甚至只是冲淡一下那心里的苦楚,想念却不能相守,执手却又有隔阖。
只有在夜晚,他可以专注地注视着这个少女,分担她的哀愁和伤痛。可以不用管明天何去何从,不管那些他们不想却又不得不做的争斗杀伐,不管那些不属于他们却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不管两个人的身份有怎样深重的隔阂。那都是他们无法拒绝的命运,像是无法拒绝彼此曾共生死过也曾兵戈相向这样纠缠不清的回忆。只有在宁静的黑暗中,他们才能够暂时将内心的脆弱与伤痛坦露出来,靠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寻求慰藉。
有多少梦,让人不敢做下去,又不敢醒来,因为不知道,梦境与现实,究竟哪个更残酷。
可是她终究是要醒来的,颤抖的手,慢慢的握紧,再放开,慢慢的,睁开眼睛,仿佛这样,也需要她全部的勇气。
藏马因为几日不眠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的笑:“你醒了?”
雾月动作有些僵硬地坐起身,她低声问:“日耀……是不是死了?”藏马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卓岩呢?”
“我替你做主,把他安葬了。”
仿佛不堪重负般,雾月的头垂了下去,然后她抬起手,缓缓的,按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片死寂,这是藏马已经知道的,他怜惜地望着雾月,少女的眼睛如同夜色下的海水,他能够感觉到她的挣扎与绝望。轻轻将她的手拿下来,温言道:“没有关系的,你看幽助不是也活得很好吗?”
雾月沉默了一刻,一切就是这样的,能够来的要来的和已经来的东西,就只能接受它,有太多的人和往事在对她告别,包括那颗跳动的心脏,她必须接受。涩然笑了一下:“这下倒好,我真的变成妖怪了,比你还要彻底。”她的眼睛里有隐约的泪光,但是眼泪流不下来,藏马了解这个女孩子,她的心情不会对他说出来,所以,她的心里即使有恐惧,也是异常镇定的。
只能握一下她的手安慰道:“至少不会再痛了。”雾月微笑:“是。”她又问:“幽助怎么样了?”藏马道:“我已经把他的断臂接上,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珂炎玛也是,都是些外伤,很快可以痊愈。”
雾月点点头:“谢谢。”藏马明白,这两个字预示着他们的关系又将回到一本正经、就事论事的层面,花朵一样脆弱的温柔隐藏在那张刀刃般锋利的面容后,仿佛隔着玻璃看美景,令人向往却又触手冰冷。
翻身下床,雾月淡淡道:“我没事了,你去照顾幽助和珂炎玛吧,我想,去看看——卓岩。”她没有多余的话对他说,藏马已习惯了她面对现实世界的冷漠,她在生死之际显露的义无返顾的激情,已如潮水般一去不返。
所以他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快,淡淡一笑:“好。”转身出去了。雾月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庭院,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夕阳从门口透进来,照得她有些头晕目眩,那天的夕阳,有血红的轮廓。
可是幽助的房间里气氛却迥然不同,小阎王全身缠满绷带,裹得如同一只粽子,躺在床上股着眼睛和铜锣烧作战,当他向盘子里的第十七个铜锣烧伸手的时候,青面鬼忍不住汗道:“小阎王大人……这个……吃这么多会消化不良的……”小阎王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流了那么多血不好好补充怎么行?如果我在返回灵界的时候体重不能恢复到受伤之前,你今年的薪水就不要想了——再来一盘!”
而幽助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右臂被石膏固定在身侧,左臂用绷带挂在脖子上,这两天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要牡丹帮忙,早让他不爽到极点,正朝给她喂饭的牡丹大叫:“喂,你能不能加点汁啊,想噎死我呀?”
藏马推开门的时候,正赶上一屋子人吵吵嚷嚷,幽助一看见他就像见了救星,讨好地说:“藏马藏马藏马,我可以拆绷带了吧,我的手都能动了!”藏马笑着走上去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道:“还要再等两天,不然神经不能得到完全修复,会影响你的功力的。”幽助的脸一下变成了苦瓜。
小阎王含着一嘴的食物,含糊着嘟囔:“唔……你回来了……姐姐……醒了吧?”
藏马微笑着道:“她没事了,一会儿就过来看你。”他又上去端掉了小阎王怀里的盘子:“我说了不可以吃太多甜食,会让伤口发炎的。”这次轮到小阎王变苦瓜了,低声道:“还真是严格……”
(青面鬼赶紧把盘子拿到一边继续奋战去了……)
藏马坐下问牡丹:“我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牡丹连忙从幽助嘴了抽出勺子,将手中的盘子放下,略有些遗憾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找到,灵界没有档案,而且其他三途川的使者也说没有见过卓岩的灵魂。”
幽助一愣:“你在找卓岩的灵魂?”
藏马皱了皱眉:“卓岩不是人类吗?他的灵魂应该回归灵界才对呀!”
小阎王抬起头道:“可能是这样的,卓岩当年死的时候灵魂被咒语封印,就已经受到损伤了,残破的灵魂是无法凝聚成灵体到达灵界的,所以他再一次死去的时候,灵魂就消散了。其实有很多灵魂最后的归宿是连灵界都不知道的,比如仙水的灵魂被树封印了,日耀的灵魂就是被他自己用灼阳之火焚烧掉了。”
藏马怅然叹了口气:“消散了,我还以为他能和雾月再见一面……不过这样也好,他本来就不愿再回到灵界。”
那个男人终于得到了永恒的解脱,不再被束缚,不再被欺骗,也在他和雾月的心里留下无可磨灭的伤疤。
藏马凝思了一刻,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间。小阎王立马恶狠狠地对青面鬼喊道:“拿来!”
他在卓岩的墓地前找到雾月的时候天恰好黑了下来,远远望见她的背影被墓前的两盏幽幽冥灯笼罩,非常美,消瘦而笔直,背上的两块蝴蝶骨像要飞坠般艳冽,似乎承担了许多,又好象极容易折断。藏马走上去,站在她身后,为她略遮挡了一下入夜的冷风,但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如他们的关系,若即若离,若是她不愿,他随时可以退开。
雾月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他来了,低低问:“胸口还疼不疼?”藏马一摇头:“不疼。”雾月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的刀法没有那样差吧?”她慢慢转过身,将手按在藏马的胸口,一股醇和而温暖的气流从她掌心流泻而出,藏马能够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处刀伤逐渐愈合,连最后的一丝疼痛都消失了,他惊异地望着雾月。
雾月凝望着他,声音里隐含着颤栗:“明白了么?日耀,他把自己的力量留在魔云珠里给了我,我能够感觉那些强盛的妖力在我身体里流窜,我现在是不是变成了非常可怕的妖怪?”
藏马握住她的手,那只手非常冷,手心全是粘粘的冷汗。藏马的手上用了很大的力,他想自己一定弄疼了她,但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把安定感传递给她。他说:“不要怕,你可以控制它的,你还是你,雾月姬,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了吗?”
雾月苦笑:“我一直都很自信,相信我手上的刀,可是最后才发现,我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藏马,我全都知道了,日耀留在魔云珠里的不光是他的妖力,还有他的记忆,我在梦里看了他的全部记忆。”
“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鲜血与谎言,都是那么红,那么腥咸,一切都是欺骗。——月魂,并不是日耀的女儿。”
藏马微微一惊,但是他没有追问。
雾月的眼中闪着泪光,她兀自说下去:“我身体里的核,属于一个叫月姬的女妖,她是日耀养母,日耀从十岁起就爱着——或者说他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可是,这个女人却死在他的手下。”
藏马也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不爱,月姬不爱他,她想让自己解脱,所以逼他杀了自己。日耀忘不了她,也许他是不能接受还没有得到就失去的事实,于是她用月姬的核与自己精元创造了月魂,一个和月姬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为此他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所以日耀需要魔云珠?”
“魔云珠是月魂硬留给他的。月魂通过暗黑比武大会认识我父王,又通过我父王去灵界偷了魔云珠,这些都不是日耀让她做的。她想用这个来换自己的自由,以为这样就可以不欠他的,和我父王开开心心在一起。”
藏马已经猜到了结局,黯然道:“你父王不会原谅她的。”
雾月轻笑着,那种隐约的微笑浮现在她苍白的脸上,轻蔑的,带有淡淡的嘲讽,不知道她是在轻蔑嘲笑这个故事,亦或是她自己。她继续说:“月魂是天真的女子,并不知道热恋中的海誓山盟当不得真,还以为我父王不会介意,兴冲冲地返回灵界,谁知等待她的是全副武装的灵界战士,我父王要逮捕她,并逼她交出魔云珠。她伤透了心,问父王要她还是要珠子,你可以想得到答案。”
她依然笑着,笑意中藏着绝望:“其实一问一答之间,月魂没有错,我父王也没有错,只是他们的坚持有所不同。月魂的爱太纯粹了,可是对于灵界继承人来说,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是他们都把对方逼到了绝境,月魂用冷月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原来她已怀孕,她用一个坚定沉着的手势取出了腹中的孩子,笑着对我父王说,她用这个交换,还不行么?”
雾月的身体在夜晚的冷风中摇曳,摇摇欲坠,可是她依旧在笑,藏马从未在她脸上见过那么多的笑,那笑容让他觉得陌生。雾月的声音已逐渐模糊:“好多好多的血,从她身上铺陈下来,我原来都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的血……可是为什么那么多血都不能洗刷欺骗,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我可以相信什么……”
雾月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她的身体竟是直着倒了下去,藏马吃了一惊,忙跨上一步抱住了她,才发现雾月已经晕了过去。他把那个冰冷僵直的身体拥在怀中,轻轻在她耳旁说:“你可以相信我,永远可以。”但是他也明白,这样的话,他也只能在她睡去的时候说,她心中有阴翳的地方,是他用爱也无法照耀和温暖的。
在那一刻,藏马忽然想把她变成一株可以摆放在阳台上的植物,他就可以控制水和阳光,让她平和而愉悦地生长,可是她早已成为在阴暗中畸形盛开的花朵,有毒的,散发出致命的味道。他抬起头,看到了满天的繁星,低垂地闪烁,明亮,寒冷,有清楚的星宿的轨迹。一阵强大的悲哀涌上他的胸腔,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故事,还是因为他和雾月前路不明的缘分。
雾月醒来之后,用妖力帮幽助和珂炎玛疗了伤,她的妖力和灵力互相促进生长,已经到了惊世绝俗的地步,小阎王于惊叹之下,看姐姐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忧虑。这天他把藏马拉到自己房间,股着腮帮子很专注地盯着他说:“你帮我一个忙!”
藏马不禁奇怪:“什么事啊?这么严重?”小阎王一抽鼻子恶狠狠道:“不管了!反正这件事只能求你了,你——”他忽然大声道,“你们结婚吧!”藏马被这句话炸得一愣,随即笑道:“你开什么玩笑?”
小阎王急了,道:“怎么叫开玩笑?你该不是不喜欢姐姐吧?你们赶快结婚,结婚后可以在魔界任何一个国家居住,我负责和魔界的三个国王交涉。”看见藏马笑而不答,小阎王急得围着他转圈,嘴里说个不停:“我知道,你放不下你妈妈吧?灵界会负责照顾她的生活,你想回去探亲也可以……”
藏马一把按住小阎王的肩膀,低头凝视着他问:“是不是灵界有命令下达了?”
小阎王怔怔地望着他,委屈地撇了撇嘴道:“我不知道,父王还没有消息给我。我就怕父王一旦有命令下达就迟了,姐姐现在已经变成妖怪,她的妖力那么强大,根本就不可能再回灵界做公主,也许她会被带回去囚禁起来,你知道,如果是那样,姐姐不会反抗的。”
藏马沉思了一刻,轻轻拍拍小阎王的肩道:“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她有事。”
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雾月,这些日子她总是在卓岩的墓地前,伫立凝思,或者踱步。自从那天她对藏马讲过自己的梦境之后,他们之间仿佛丧失掉语言,所有的惊动都在缄默中慢慢沉淀,别人都诧异于他们的冷漠,诧异于为什么在同生共死之后他们的关系居然没有激化。只有他知道,在他们的心里,有一些事情,一些人,需要独自去怀念和感伤,它的高贵不可以被被探测。
但也许,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小阎王的话把一些至为敏感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尽快抉择。留在魔界还是返回人间?脑海中不断有记忆的片段闪现,一会儿是血蝠洞中生死相偕的少女,伸手欲挽时,却被金色的结界弹开;一会儿是母亲含着泪的微笑,轻轻地嘱咐——一定要回来。他似乎又听见那天晚上的摇篮曲,低低的,幽幽的,倏忽就隐没不见。
究竟是想握怎样的一双手,相携这一生?
这一段短短的路,他却像走了千年。
雾月早已转身,默默凝望着他,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却依旧是削瘦,这一年来头发又长了不少,随意地挽在脑后,窈窕的身影在晨光中不似有半分尘世之气。藏马也望着她,两人相对良久,都觉得似乎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藏马笑了笑:“你该多睡一会儿才是。”
雾月摇了摇头:“不想睡,我最近依然做梦,梦见卓岩。他握住我的手,在灵界的时候我一直很怕碰卓岩的手,因为很凉,并且麻木。可是在梦中,却觉得他的手很暖,想与他多靠近一会。仿佛不知道他已经死去。又梦见日耀,我父王,都是些过去的事情。所有的细节,历历在目,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深?”
藏马叹了口气:“那都是一些你愿意记得的事情,因为你曾从中得到抚慰。”
“我醒来后忽然明白,日耀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愿好好给我一个解释。太深刻的感情,只能让人选择逃离,甚至没有勇气去承担分别。”
“或许是因为他爱的太理想,这个世界还没有做好准备来接受他。”
雾月笑了,她回过头看着藏马说:“你总是有办法安慰我。藏马,人说大恩不言谢,即使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却不愿刻意地去回报什么。卓岩这一生都被我负累,最后又因我而死,我知道或许是我私心太重,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好让我……”
藏马忽然打断了她:“我明白,我可以等。”
雾月有些讶异,抬头向他望去,少年的嘴角边有淡淡的一丝欣慰和微笑,她也笑了,知道不必再说什么。晨风习习,柔软的裙子打在她赤裸的小腿上,有着淡淡怅惘的心情。他们在彼此的视线里,温柔地沉沦。